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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喜丧·六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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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风停了。
连穿堂风都没了,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西厢房里,林野呼出了一口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悬了两秒才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拦着它。
铜火折子的火焰跳了一下。
很突然的一下,火苗朝左边歪了三十度,像被人吹了一口,但没有人吹,西厢房里三个人都没动,周德厚躺在棺材里,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别动。"烛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东西在门口。"
棺材旁边的黑色液体。
正是之前从棺材底部渗出来的那些,正在蠕动着往砖缝里爬行,方向朝着门口。
"那东西在渗出去。"林野说。
"我知道。"烛燕的左手缠着布条,血已经不再渗了,但整只手青紫得像冻肉,他单手提着桃木剑,剑尖朝下,剑身上嵌银丝的符文暗了一半,刚才那道"破"字诀把法血耗了个干净,现在的桃木剑就是一根削尖的木头。
"外面的灯还剩几盏?"林野问。
"四盏。"
"灭了三盏,还剩四盏……"祝宴有气无力地靠着墙,影尸蹲在他脚边,断了双手的断口已经凝成了灰色的硬壳,阴冷的眼珠半睁半闭,活气比之前弱了一大截,"问题是这四盏还要多久才灭?"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噗"。
像蜡烛被掐灭的声音。
烛燕的耳朵动了一下,"三盏了。"
林野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的七盏灯原本沿着麻绳等距排列,现在只剩三盏还亮着,第四盏刚刚灭了,灯芯上冒着一缕细烟,白纸幡在麻绳上垂着,不动,但麻绳本身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
没有看到任何实体。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面上那几摊黑色水渍还在冒着细烟,井口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比影煞更轻,更淡,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从后脑勺慢慢刺进来,不疼,但能感觉到有异物在往里钻。
"这不是影煞。"林野退回西厢房里,"影煞的目光像钉子,这个像针。"
"游僵。"烛燕说,"影煞是煞气聚形,游僵是尸气化灵,影煞只有本能,游僵有灵,会判断、会等、会找缝隙。"
"它在哪里?"
"墙里。"
林野看了一眼西厢房的土墙,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窗户下方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大概两毫米宽,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裂缝里探出一只眼睛。
没有眼白,整只眼球是灰色的,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瞳孔是一条竖线,正在缓慢地收缩。
"操。"林野退了一步。
那只眼睛在看他。
"它在观察布局。"烛燕走过来,桃木剑横在身前,但没有出手,"游僵在动手之前会先观察,找到最薄弱的位置再下手,比影煞难对付。"
"怎么杀?"
"和影煞反着来,影煞用阳火烧穿,游僵得先镇后烧,镇不住就烧不透,烧不透它就会散了逃走,半个小时内就能重新聚回来。"
"你还能镇吗?"
烛燕举了举左手,布条下面是失去知觉的废肉,"血一滴都不剩了。"
"那怎么办?"
"拖。"烛燕说,"拖到天亮,游僵属阴,天亮之后阴气衰退,它会自己散掉。"
"还有多久天亮?"
"两个小时多一点。"
林野看了一眼棺材,周德厚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还在,像血液在持续渗透,铜火折子的火焰稳了下来,但比之前更小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祝宴,灯油还能续多久?"
"续的时候火会灭三秒。"祝宴重复了一遍之前的结论。
"不续呢?"
"不续大概还能烧半个小时,火折子的油不是无限的。"
半个小时。
灯油撑半个小时,天亮要两个多小时,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两个小时没有灯,没有火,只有一个被吸了阳气的人、一个体力耗尽的道士、一个血快流干的养尸人。
还有一具躺了一百二十年的棺材。
林野蹲下来,把断掉的木杠子捡起来,断口处被白火烧焦了,表面发脆,他用手指掰掉焦黑的部分,露出了里面还硬着的木芯,大概还剩一米长,拳头粗,当不了武器,但能当撑杆。
"祝宴,你那个装影煞残片的瓷瓶还在吗?"
"在。"祝宴拍了拍怀里,"怎么了?"
"给我。"
祝宴掏出瓷瓶递过来,瓶壁比之前薄了一层,表面的釉色发灰,被里面的东西腐蚀了,瓶身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你想干什么?"烛燕问。
林野没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道裂缝前面,把瓷瓶的瓶口对准了裂缝。
灰色的眼睛还在。
它没动,就那么看着林野,竖瞳缓慢地收缩又放大,像在呼吸。
林野拧开瓶盖。
黑色的液体从瓶口涌出来,比上一次更急,更猛,残存的影煞在瓷瓶里憋了太久,找到出口的一瞬间疯狂往外涌,像被按住头的水管突然松开。
黑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流进了墙里。
灰色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嗤——"极其轻微的声音,像烧红的铁丝插进了冰里,墙里面传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金属划拉过后的声音,但被土墙闷住了,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灰色的眼睛变了,瞳孔从竖线炸成了一个圆点,眼球表面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往外扩散,影煞的残液在侵蚀游僵。
"影煞克游僵?"林野问。
"不克。"烛燕走过来,"阴物碰阴物,同极相斥,影煞的煞气和游僵的尸气会互相吞噬,谁量大谁赢。"
"谁量大?"
"游僵,影煞只剩残片了,撑不了几秒。"
果然,墙里面的嘶鸣声只持续了三秒就停了,黑色的纹路从灰色的眼球上退去,像潮水撤回了海里,游僵把影煞的残液吃掉了。
但那只眼睛也闭上了。
"它退了。"林野说。
"暂时的。"烛燕说,"影煞的煞气对它来说也是阴气,吞了之后它反而会变强,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消化完。"
"一小时之后呢?"
"它会回来,而且比刚才更强。"
林野把空瓷瓶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转过身,看着棺材里的周德厚,老人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已经蔓延到了寿衣上,像有人用红墨水在慢慢浸染宣纸。
"他还在变。"林野说。
"那是阴气外泄的征兆。"烛燕说,"棺材里的阴气在往外渗,周德厚的身体就是阀门,阀门在慢慢松开。"
"能拧紧吗?"
"不能,这是自然的过程,灯熄完了,阴气也就泄完了,泄完了他才算真正死了。"
"现在呢?"
"现在他是半死半活,阴气还撑着身体,阳气已经没了,两股气在他体内拉锯,拉锯的结果就是那些黑色的液体,阴气挤出阳气残渣的产物。"
林野看了一眼地面,黑色液体的蠕动停止了,渗出门外的那部分也消失了,大概是被游僵吞掉了,但棺材底部还在缓慢地渗出新的液体,比之前更浓,更稠,像稀释的墨汁。
院子外面又传来一声"噗"。
"两盏了。"祝宴说。
林野走到门口,往外看,七盏灯灭了五盏,剩两盏,一盏在麻绳的左端,一盏在右端,中间的五盏全灭了,灯芯上的烟还在往上飘,五缕细烟在夜空中排成一条直线,像五根手指指着天。
白纸幡动了。
没有风,但白纸幡在动,先是左边最远的那一张,慢慢朝右边歪过去,然后第二张、第三张,像有什么东西在沿着麻绳从左往右走,每经过一张纸幡,纸幡就歪一下。
"它在麻绳上。"林野说。
"游僵不走路,它走墙、走绳、走一切有缝隙的地方。"烛燕走到他旁边,桃木剑指着麻绳的方向,"麻绳是阴气的通道,白纸幡是标记,它沿着白纸幡走,速度比在地上快一倍。"
"它要去哪?"
"去灯那里。"
林野看着那道沿着麻绳移动的看不见的东西,它正在朝右边那盏灯靠近,右边的灯晃了一下,灭了。
"一盏。"祝宴在身后说。
只剩一盏灯了。
左边最远的那一盏,孤零零地挂在麻绳上,灯焰很小,但还在亮,像一颗快要沉没的星星。
"它冲最后一盏去了。"烛燕说。
"灯全灭了会怎样?"
"灯是引路的,引周德厚的阴气往外走,灯灭了,阴气就没了方向,会在院子里乱窜,乱窜的阴气比有方向的阴气危险十倍——它会附着在任何活物身上,包括我们。"
林野看着那盏孤灯,那道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麻绳上朝它移动,白纸幡一张一张地歪过去,距离越来越近。
"我去把灯拿进来。"林野说。
"不行,灯不能离位,离位等于灭了。"烛燕说。
"那就挡在灯前面。"
"你挡不住,游僵不攻击人,它绕你走,你挡在灯前面,它从麻绳上面绕过去,你拦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烛燕沉默了两秒,"让它灭。"
"你不是说灯全灭了阴气会乱窜?"
"会,但有办法收。"烛燕用右手从道袍里摸出最后一张黄表纸,比之前那张小了一半,边角还起了毛,"镇符已经画不了了,血不够,但还有一种东西能收阴气。"
"什么?"
"棺材钉。"
林野愣了一下,"棺材钉?"
"柏木棺材,七遍漆,封棺用的钉子不是普通铁钉,是镇钉,镇钉压棺,也镇阴,拔出来插在地上,能收方圆三丈的阴气,但只能用一次,用完钉子就废了,棺材的封印也解了。"
"封印解了会怎样?"
"周德厚压了一百二十年的阴气会往外涌,没了镇钉压着,泄出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十倍。"
"那不等于帮了游僵的忙?"
"对,所以得算时间。"烛燕说,"钉子拔出来之后,先收阴气,收完了再插回去,镇钉是一次性的,但插回去能重新封棺,从拔出来到插回去,中间不能超过三十秒。"
"三十秒够你收阴气吗?"
"不够,收阴气至少要一分钟。"
"那怎么办?"
"你插回去。"烛燕说,"你拔钉子,我来收阴气,祝宴守着棺材挡住游僵,收完之后你把钉子插回去,重新封棺。"
"我不会封棺。"
"不用会,镇钉认位置,你只要把钉子插回原来的孔里,钉子自己会封。"
"三十秒不够你收一分钟。"
"我知道,所以有二十秒的空档,棺材是开的,阴气在往外涌,游僵会冲着阴气去,二十秒之内,祝宴得挡住它。"
三个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那道看不见的东西已经走过了最后一张白纸幡,距离最后一盏灯不到一米。
"没时间了。"林野说,"干不干?"
"干。"祝宴从墙上直起身,影尸也站了起来,断了双手的影尸摇晃了一下,但稳住了,阴冷的眼珠扫向门口。
"干。"烛燕把桃木剑换到右手,空出左手的布条,虽然这只手已经废了,但他需要两只手配合才能收阴气。
林野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看棺材盖的边缘,七遍漆的红漆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棺材盖和棺材身之间有三道缝,每道缝里都钉着一枚镇钉,钉头方形,铜制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拔哪一枚?"
"中间那枚,主钉。"
林野伸手捏住了中间那枚镇钉的钉头,铜很凉,钉头上的纹路硌手,他用力往外拔,没动,镇钉钉了一百二十年,漆和铜已经长在一起了。
"拔不动。"
"用你手上的杠。"烛燕说。
林野看了看断木杠子,太粗了,塞不进钉头底下的缝隙,他环顾西厢房,在墙角找到了一根铁钎,生了一层厚锈,但还硬。
他把铁钎的尖端插进镇钉底下的缝隙,以棺材边缘为支点,往下压。
"嘎吱——"
一百二十年的红漆裂开了一道口子,镇钉往上移了一点。
林野加了力气,铁钎压弯了,但镇钉又移了两毫米。
"快点!"祝宴在门口喊,院子外面最后一盏灯的灯焰开始剧烈摇晃,那道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到了灯的旁边。
再来一下。
"嘣"的一声,镇钉弹了出来。
林野接住了,铜钉攥在手里,还有些凉,像握着一块冰,钉身上还带着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一百二十年,现在终于感觉到了松动。
棺材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动,但林野的手按在棺材边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然后——
阴气。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棺材的缝隙里涌出来的阴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西厢房,温度骤降,林野的呼吸变成了白色的浓雾,铜火折子的火焰缩成了豆粒大小,差点灭了。
"开始了!"烛燕喊,"把钉子给我!"
林野把镇钉递过去,烛燕用右手接住,左手虽然废了,但他还是勉强把钉子按在了地面上,西厢房正中央的位置,钉尖朝下。
"镇!"
他用右手掌根砸在钉头上,镇钉没入地面一寸,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钉子位置向外扩散,波纹扫过整个西厢房,扫过棺材、扫过门口、扫过三个人,阴气动了。
原本弥漫在西厢房里的冰冷雾气开始朝钉子的方向汇聚,像水被抽水机吸住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地面那个点涌过去,阴气在钉子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无声的、看不见的漩涡,但能感觉到漩涡中心在吸空气里的水分、吸温度、吸一切它能触及的东西。
院子外面,"噗"的一声。
最后一盏灯灭了。
黑暗笼罩了整个院子,白纸幡看不见了,麻绳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西厢房里铜火折子那颗豆粒大的火苗还在亮着,像一粒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然后黑暗开始动了。
院子里的阴气,那些没了方向、开始在院子里乱窜的阴气,感应到了镇钉的位置,它们朝西厢房涌过来,从门缝、从窗缝、从墙缝、从青砖地面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全部朝着镇钉的方向汇聚。
"太多了!"烛燕喊,"镇钉收不住这么大的量!"
"钉子不是只能收方圆三丈吗?"
"三丈之内没问题,但现在整个院子的阴气都在往这里涌,三丈之外的也在被吸过来,钉子超载了!"
镇钉上方的漩涡在变大,从拳头大变成了脸盆大,漩涡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纹——空气里的水汽被阴气挤压凝结,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纹路,像碎裂的玻璃。
"会爆吗?"林野问。
"会,钉子承受不住就爆,爆了之后阴气全部外泄,比刚才还严重。"
"还要多久?"
"四十秒!"
四十秒,但镇钉撑不了四十秒,漩涡的边缘已经在发抖了,钉子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随时会断。
林野看了一眼棺材,周德厚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寿衣上,像有人把红墨水泼在了白布上,阴气外泄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太多,棺材底部渗出的黑色液体已经不是在流了,是在涌。
"祝宴!"
"我知道!"祝宴站在门口,影尸在他身后,青灰色的身体绷得笔直,阴冷的眼珠盯着门外的黑暗,游僵要来了。
阴气汇聚的方向就是游僵的方向,镇钉在吸阴气,游僵也在循着阴气来,两条路线在西厢房门□□叉。
黑暗中,门框的左下角出现了白色的雾气。
"来了!"祝宴喊。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影尸跟着他,断手处的灰色硬壳在微微开裂,影尸已经不能战斗了,但养尸人的本命尸有另一种用处,阴物挡阴物,影尸是阴物,游僵也是阴物,同极相斥,影尸可以当一面临时的盾。
"挡住它!"林野喊。
祝宴让影尸走到前面,自己退后一步,影尸站在门口,青灰色的身体正好堵住了门缝下方那缕白雾的入口,白雾碰到了影尸。
"嗤——"
那团白雾被弹开了,朝门框的另一侧滑去,但立刻又卷了回来,这次更猛,像一条蛇被激怒了,白雾沿着影尸的身体往上爬,试图绕过它从上方进入西厢房。
影尸没有手,抓不住白雾,它只能用身体挡,但白雾是灵活的,像水一样从影尸的肩膀缝隙里渗了过来。
"挡不住!"祝宴咬了咬牙,"它太灵活了!"
"再挡十秒!"烛燕喊,双手按在地面的镇钉上,漩涡还在扩大,阴气还在汇聚,他的布条下面又开始渗血了,整个身体都在超负荷运转。
白雾绕过了影尸,从门框的右上方渗进了西厢房,它朝棺材的方向飘过去,速度不快,但方向精准,它在循着阴气最浓的方向走。
"它冲棺材去了!"林野抄起铁钎,冲过去挡在棺材前面。
白雾碰到了铁钎,直接穿了过去,铁钎对雾体毫无阻力,白雾的前端距离棺材不到半米。
"祝宴!血!"
"我没了!"
"咬哪都行!手指!耳朵!随便什么!"
祝宴愣了零点五秒,然后他抬起右手,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牙齿切开了皮肤和肌肉,血从伤口涌出来,他用右手抓起铜火折子,把血滴在火苗上,火苗炸开了,是一团浅红色的,有拳头般大小的,够烫。
他把火折子甩向白雾。
浅红色的火球划过空气,撞上了白雾的中间位置——
"嗤——"白雾被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但立刻就愈合了,浅红色的阳火不够强,只能伤,不能灭。
白雾继续朝棺材飘去。
林野扑过去,用身体挡在棺材前面,白雾绕过了他,从他的左侧滑过去,像一条聪明的蛇,它不攻击活人,只找阴气最浓的源头,棺材里的周德厚。
"三十秒!"烛燕喊。
还差三十秒,但白雾已经到了棺材边缘,它的前端碰到了棺材壁,红漆柏木的棺材壁在白雾碰到的一瞬间结了一层白霜,像冬天的窗户玻璃。
白雾在吸棺材里的阴气。
"它吸了阴气会变强!"烛燕喊,"不能让它吸!"
林野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钎,物理攻击对雾体无效,阳火不够强,镇钉在收阴气,他没办法了。
但他有影煞的残液。
不对,瓷瓶已经空了,碎了。
但他还有别的东西。
林野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上那个拳头大的烧洞,底下的皮肤红了一片,被白火烧过的地方,阳气残留最集中的位置,祝宴的白火烧过他的皮肤,阳气的残余渗透进了皮下组织,量不大,但还有一点。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的烧伤上用力一按——
疼,钻心的疼,但指腹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液体,烧伤渗出的组织液混合着阳气的残余,像一层极稀的朱砂水。
林野把手指上的液体抹在了铁钎的尖端。
铁钎的尖端多了一层淡红色的薄膜,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带着一丝阳气的热度。
他把铁钎朝白雾捅了过去。
铁钎穿过白雾的雾体,阻力依然很小,但尖端那层淡红色的薄膜在雾体内部炸开了一个微小的火花——
"嗤!"
白雾震了一下,雾体的边缘收缩了一瞬,像被烫到了,它松开了棺材壁,往后退了半米。
不够,远远不够,那点阳气的残余只能让它退半米,半米之后它还会再扑回来。
但半米就够了。
"祝宴!把影尸扔过去!"林野喊。
祝宴没有犹豫,他低喝了一声,影尸朝棺材方向冲了过去,断手的影尸像一截断了两根枝杈的枯木,直直撞向白雾,影尸的身体碰到了白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两块冰互相摩擦,影尸的身体在白雾中剧烈震颤,青灰色的表皮开始龟裂,但白雾也被影尸的阴气冲散了,散成了三缕更细的白线,从影尸的身体两侧飘过去。
三缕白线还在朝棺材飘。
"烛燕!"
"十秒!"
林野扔了铁钎,伸手抓向最近的一缕白线,手指穿过去了,抓不住,白线像烟一样从指缝里滑过去。
第二缕。
也滑过去了。
第三缕白线飘到了棺材上方,开始往下沉,沉向棺材里周德厚的身体。
林野跳起来,双手撑在棺材沿上,整个人翻进了棺材里,他压在了周德厚的身上,寿衣底下的身体冰冷坚硬,像一块冻肉,他用背对着上方,把自己当成棺材的盖子。
第三缕白线碰到了林野的后背。
冰冷,从脊椎开始往外扩散,像有人把一条冰蛇塞进了他的衣服里,蛇在爬,沿着脊柱往上爬,爬过后背、爬过肩膀、爬过脖子。
"游僵在吸你的阴气!"
"我知道!"林野咬紧牙关,趴在棺材里不动,阴气被吸走的感觉和阳气不同,阳气被吸像针扎,阴气被吸像抽筋,从四肢的肌肉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抽,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了。
"五秒!"
林野的手指已经僵了,他抓不住棺材的边缘了,身体在周德厚上面微微发抖,后背上的那条冰蛇还在爬,爬到了后脑勺。
"三!"
冰蛇钻进了他的后脑,视野变白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
"二!"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棺材底部的黑色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
"一!"
"好了!"
烛燕拔出了镇钉。
阴气的汇聚在一瞬间停止了,漩涡消散了,西厢房里的温度开始回升,像有人把暖气打开了,林野被祝宴从棺材里拽了出来,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黑色液体。
"钉子——"林野说,"插回去——"
烛燕把镇钉递给他,钉子烫得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表面发红,吸了太多阴气,金属本身在发热。
"快,三十秒。"
林野撑着棺材边缘站起来,手在发抖,镇钉从指缝里滑了一下,他抓住了,把钉尖对准棺材上的那个孔——原来的位置,被铁钎撬开的那个缝隙。
钉子插进去了,但只进了一半。
"用力!"烛燕喊。
林野用手掌砸钉头,烫,疼得他嘶了一声,但钉子又进了一截。
再砸一下。
镇钉没入了棺材,和原来的位置严丝合缝,铜与漆的结合在一瞬间重新闭合,像一百二十年的断层被弥合了。
棺材的震颤停了。
阴气的外泄停了,棺材底部渗出的黑色液体也在慢慢干涸,像一条断流的河。
林野靠在棺材上,喘着气,后背上那条冰蛇的感觉还在,但减弱了,像冬天的寒气被夏天的暖风慢慢逼退。
"封住了?"他问。
"封住了。"烛燕坐在地上,两条腿撑着身体,左手垂在身侧,完全废了,"但游僵还在。"
林野抬头看门口。
白雾不见了,影尸也不见了。
"影尸呢?"
祝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散了,影尸挡白雾的时候耗尽了阴气,散了。"
养尸人的尸散了,等于崴了脚,祝宴的声音很平,但林野看到他的腿在抖,极细微的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游僵呢?"
"跑了,吸了棺材的阴气,也吃了你的阴气,量够了,它不需要再留在这里了。"
"它去了哪里?"
祝宴指了指院子外面,"井。"
林野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一片漆黑,七盏灯全灭了,白纸幡也看不见了,井口在院子北端,黑黢黢的一个洞,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那只"眼睛"在呼吸。
井口在往外吐白气,一缕一缕的,很有节奏,像沉睡的巨兽在呼气,白气在井口上方盘旋了几秒,然后消散在夜空中。
"游僵回井里了。"烛燕说,"井是阴眼,阴气从地下上来的通道,它回阴眼去消化刚才吸到的阴气,消化完了它会再来。"
"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更强的游僵,熄完的灯,还在沉睡的周德厚。
林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老头,老头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已经退了一些,镇钉重新封棺之后,阴气外泄的速度降下来了,但没有完全停止。
"他还要多久?"林野问。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游僵消化期,然后是更强的游僵,然后是……
"铜火折子。"林野走回棺材旁边,火折子的火焰比之前大了一点点,镇钉封棺之后温度回升,灯油的热效率也跟着回升了,但火焰还是太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灯油能续吗?"
"能,但续的时候火会灭三秒。"祝宴又说了一遍。
"三秒。"林野想了想,"三秒够游僵冲进来吗?"
"从井口到西厢房门口,大概十五米,游僵滑行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三米,五秒钟就能冲到门口,三秒不够。"
"如果有人站在门口呢?"
"你挡不住它,它绕你走。"
"我不挡它,我挡门。"
祝宴愣了一下,"你把门关上?"
"关上,用东西顶住,堵死,三秒钟它进不来。"
"它走缝,门缝、窗缝、墙缝——"
"我用影煞的残液涂在门框上,它碰到门缝就会弹开。"
"影煞的残液已经用完了。"
"我还有别的。"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烧伤的皮肤上渗出的组织液还在,那里面混合着阳气的残余,量很少,但涂在门缝上,足够让游僵迟滞两秒。
两秒加上关门的物理阻挡,大概能拖三到四秒。
够了。
"祝宴,续油。"林野说,"烛燕,你守着棺材,我去关门。"
他走到门口,用力把西厢房的两扇木门推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合上了,他找了根断了一半的椅子腿横在门后当门闩,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胸口的烧伤上又按了一下。
疼。
指腹上沾了一层淡红色的液体,他沿着门框的缝隙涂了一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条缝隙都没放过,淡红色的液体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线,微弱到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但阳气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封条。
"好了。"林野退后两步。
"续!"他对祝宴喊。
祝宴蹲在棺材旁边,左手拿着铜火折子,右手拿着铁盒里的灯油,他把火折子的灯芯拧出来,用铁盒里的油一滴一滴地浇上去,火灭了。
三秒。
林野盯着门口,门框上那道淡红色的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细细的弦,绷在门框上,等着被拨动。
一秒。
安静,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井口的白气都停了,像整个院子都在屏住呼吸。
两秒。
门框上那条线动了,极轻微的颤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门缝外面轻轻划过,试探着门缝的宽度。
三秒。
铜火折子的灯芯重新点燃了,火焰跳起来,比之前大了一圈,橘黄色的光照亮了西厢房,照亮了棺材、照亮了三个人、照亮了门框上那条淡红色的线。
线还在颤。
门缝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试探,但它没有进来,那条淡红色的线在发挥作用,阳气封住了门缝,游僵碰到了,弹开了。
"管用。"林野说。
"管用多久?"祝宴问。
林野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线,淡红色的液体在缓慢地干涸,阳气的残余在流失。
"十分钟,最多。"
十分钟。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林野靠在墙上,闭上眼,这次闭了三秒才睁开,他太累了,从进这个院子开始就没有停过,胸口的烧伤、后背的阴气侵蚀、手指上被铁钎磨出的水泡,他的身体在报警,但报警也没用。
"说个事。"祝宴突然开口。
"说。"
"影尸散了,我目前没什么别的手段了。"
"什么?"
"养尸人没了影尸,就像战士没了刀,但我的血还是养尸人的血,阳气还在,舌尖血没了,但身上随便哪里还能放,量少一点,效果差一点,但能用。”
“你还有什么?”
"尸丹。"祝宴从怀里掏出那串黑绳上的灰白珠子,“还剩两颗,含一颗能补阳气,吐血的时候能喷一次阳火,但喷完就虚,虚到站不住。”
“两颗,两次阳火。”
“对,但两次之后我大概得躺三天。”
林野看向烛燕,“你呢?”
“血一滴不剩,左手废了,桃木剑的银丝符文烧了一半,镇符画不了了,但桃木本身克阴,拿它当棍子打,能伤游僵,杀不了。”
“还有别的吗?”
烛燕想了想,“我还有一样东西,但用了之后我也废了。”
“什么?”
"道袍。"烛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道袍,“道袍经过三年炼制,布料里浸了我的正气,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是我的一部分,脱下来,就是一张最大的符纸。”
“什么意思?”
“脱下来,以血画符,但我目前没法弄点新血了,但我有道袍上浸了三年的正气,正气不比血差,血是活的,正气是存的,存了三年的正气,画出来的符能镇一个完整的游僵。”
“画完之后呢?”
“道袍废了,我身上没了正气护体,和普通人没区别,再碰阴气就直接入体,没有任何抵抗。”
林野沉默了五秒。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我知道。"烛燕说。
棺材里,周德厚又说话了。
这次清楚了一点,不再是含糊不清的梦话,像是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声音被水压变形了,但能分辨出字音。
“……灯……七盏……守……秀莲……”
"他在数灯。"林野说。
"他还记得七盏灯。"祝宴说。
林野看着棺材里周德厚的轮廓,老人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和躺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寿衣上的深红色在铜火折子的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守到他数完。"林野说。
门框上那条淡红色的线又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