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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爱心社 沈杨歌跟许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沈杨歌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
      攒了一天的期待终于落地的雀跃,砰砰地撞着胸口。她飞快伸手从桌肚里扯出帆布包,胡乱把桌上的课本、练习册一股脑塞进去,拉好拉链。
      旁边同学凑过来喊她:“走啊,去食堂吃晚饭。”
      “不去,我有事。”沈杨歌随口回了一句,语气轻快。
      同学也不多问,收拾东西就走了。
      沈杨歌没动,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等江圆圆。短短五分钟,沈杨歌坐得浑身不自在。她反复扯着包带,调长、调短、又调长,手上看似有事做,心里其实空空荡荡的。
      终于,江圆圆背起书包。慢悠悠站了起来。
      “走吧。”江圆圆开口。
      沈杨歌立刻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江圆圆脚步走得偏快,沈杨歌下意识加快步伐紧紧跟上,不敢落下半步。
      盛夏的傍晚,天色还亮得通透。西边的落日铺下来,把校园整条小路都染成暖暖的橘黄色。教学楼后方这条路她很少走,两旁的小树不算高大,枝叶稀疏,落日的光影落在地上,碎得一块一块的。
      爱心社的集合点在教学楼一楼拐角。等沈杨歌和江圆圆赶到时,已经零零散散站了好几个人。
      沈杨歌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只一秒,视线就牢牢定住,再也挪不开。
      许遥站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穿着校服短袖,露出干净白皙的小臂。肩上挎着那个常背的棕色单肩包,黑发扎成低低的马尾,温顺地贴在后背。夕阳的光芒清晰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格外显眼。
      沈杨歌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心跳又乱了节奏。
      江圆圆丝毫没察觉异样,径直往前走去。沈杨歌只能压下心里的波澜,默默跟在后面。
      许遥像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往前走的江圆圆身上,接着轻轻一转,落到了身后的沈杨歌脸上。
      她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停顿特别短,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如果不是沈杨歌全程盯着她,绝对发现不了分毫。但沈杨歌看得清清楚楚——许遥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皮轻轻抬了抬,瞳孔微张,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又转瞬褪去,立刻恢复成平时清冷平淡的样子。
      就像一盏暗着的灯,被人快速按亮又关掉。短暂的光亮,只有紧盯的人才能看见。
      “许遥。”沈杨歌先开了口。她自己都意外,声音居然比想象中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
      “沈杨歌。”许遥轻轻点头回应,顿了一秒,带着一点浅淡的疑惑问道,“你也来?”
      “陪江圆圆来的,她缺人,拉我凑个数。”沈杨歌下意识往江圆圆身边靠了靠,随口找了个理由。
      其实她心里偷偷庆幸,还好跟着来了,不然今天根本见不到许遥。许遥没再多问,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沈杨歌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帆布包的肩带,指尖微微发力。她心里蠢蠢欲动,特别想挪到许遥身边站着,可翻遍脑子,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许遥旁边站着两个陌生的女生,低声聊着天,语气熟络又轻松。许遥没怎么搭话,只是偶尔轻轻点头附和一下,安静地当一个旁听者。
      沈杨歌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别扭。
      她明明是和许遥走得更近的人,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去过游乐园,关系远比普通同学要好。可此时此刻,她却像个局外人,连上前搭话、并肩站着的资格,都觉得拿捏不准。
      江圆圆侧头瞥了沈杨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什么也没戳破,径直走上前,自然地站到许遥身侧:“许遥,你今天也报名参加活动啦?”
      “嗯,临时报的名。”许遥应声。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今天天气舒服、不知道敬老院那边会不会有蚊虫之类的日常。
      沈杨歌顺势跟着凑了过去,乖乖站在江圆圆身后。微微抬头,就能清晰看见许遥的背影。蓝白色的布料薄薄一层,能隐约看出她后背肩胛骨淡淡的轮廓,线条干净又清瘦。
      她忽然想起前两周在鬼屋的时候,自己害怕得埋在许遥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清清楚楚摸到过这两块骨头的形状。哪怕时隔两周,那种踏实的触感,现在想起来依旧格外清晰。
      没等她多想,带队的周老师走了过来。是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留着利落的短发,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老师快速点完名,确认全员到齐后,带着一行人往校门口走。
      公交站就在校门右侧。一群学生三三两两散开,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氛围松散又热闹。
      沈杨歌夹在人群里,挨着江圆圆走,目光却始终黏在前方的许遥身上。
      她看着许遥走路时,单肩包的肩带悄悄从肩头往下滑了一点,她抬手轻轻往上推了推。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让沈杨歌的目光舍不得移开。
      很快公交车来了。沈杨歌跟在许遥身后依次上车,刷公交卡时机器发出清脆的滴滴声。
      她抬头扫视车内找座位,就看见江圆圆已经熟络地和一个爱心社的女生坐到了一起,两人凑着头小声聊天,完全没顾及她。
      沈杨歌捏着公交卡,站在过道里,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许遥已经坐下,把单肩包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便又收回了目光。
      沈杨歌鼓起勇气,抬脚走过去,稳稳坐在了许遥旁边的空位上。
      双人座椅没有扶手隔开,两人肩膀之间空着一小段空隙。公交车启动的瞬间猛地晃了一下,沈杨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侧倾斜,肩膀差点撞上许遥。她下意识立刻稳住身形,硬生生躲开了触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小小的失落。
      车子缓缓行驶起来,窗外街景不断向后倒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憋了一路的沈杨歌,终于轻声开口:“好巧啊。”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太单薄了。短短三个字,根本装不下她攒了一路的欢喜和心动。可她嘴笨,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开场白。
      “是挺巧。”许遥闻声转头看她,“你不是篮球社的吗?我之前在操场见过你练球。”
      沈杨歌当场愣住,心里瞬间炸开一片惊喜。
      许遥见过她练球?什么时候?
      每周三下午篮球社上课,她都会留在操场训练,可她从来没在操场看到过许遥的身影。
      许遥说这句话的语气特别随意,就跟闲聊一样平淡。可沈杨歌的心里,却反复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回味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叠成小小的一团,藏进了心底。原来她不起眼的日常,也被许遥看在眼里。
      “对,我是篮球社的。”沈杨歌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马尾,语气软软的,“我今天是陪圆圆来凑数的。对了,我都不知道你是爱心社的。”
      许遥轻轻摇了摇头:“我是剪纸社的,不是爱心社。这次是爱心社对外开放招募志愿者,我临时报的。”
      沈杨歌恍然点头。
      她平时只专注于自己的篮球社,对学校其他社团一概不了解。从没听过剪纸社,也不知道爱心社会对外开放招人。她不想在许遥面前显得太无知,纠结了半天,还是老实问道:“剪纸社……平时都做什么呀?”
      “大多时候跟着老师学剪纸,空余时间也会自己随便剪点东西。”许遥简单解释道。
      沈杨歌瞬间就想起了许遥那双灵巧的手。
      之前研学时画石膏,她的手稳得不行;在图书馆一起做题画图,线条流畅工整,从不出错。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从容,好像双手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发力、怎么动作,特别厉害。
      “那你自己随便剪的时候,一般剪什么?”沈杨歌好奇追问。
      许遥微微侧头,目光望向窗外倒退的风景,安静思索了两三秒,才慢慢回答:“大多是花花草草,剪完就夹在相册里收着。”
      沈杨歌转头看向她的侧脸。
      公交车的光线灰蒙蒙的,没有刺眼的阳光,反倒把许遥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车子穿过行道树,树叶的阴影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颊,光影温柔。
      这一刻,她好像又拼凑到了许遥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不是图书馆里冷静沉稳、耐心讲题的许遥,是会安安静静剪纸、把细碎美好收进相册里的温柔少女。和那个默默留存小美好的许遥,完完全全是同一个人。
      心里的喜欢,又悄悄多了一分。
      “那……我下次能看看你的剪纸吗?”沈杨歌放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这个请求太冒昧。
      许遥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干脆答应:“下次补习的时候,我带给你看。”
      沈杨歌立刻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她又把这句话好好收好,和刚才那句“见过你练球”放在一起,妥帖地藏在心底,悄悄期待着下次补习的到来。
      公交车突然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凹凸不平,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沈杨歌的身体再次往右侧倒去。这一次没来得及稳住,肩膀结结实实贴上了许遥的肩膀。
      两层薄薄的布料相贴,触碰只有短短两秒。车子很快恢复平稳,她立刻坐直了身体。
      许遥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沈杨歌的心跳彻底乱了。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许遥肩膀的温度,不燥热,是温温的,让人很安心的温度。隔着棉布传来的暖意,温柔又治愈。
      短短两秒的触碰,足够让她记很久。
      没过多久,敬老院到了。
      车门打开,外面传来零零散散、轻轻细细的说话声,是很多老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柔又热闹。
      沈杨歌跟着许遥下车,脚下从摇晃的车厢,踩到了踏实的水泥地面,心里也跟着安稳下来。
      敬老院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温柔的淡黄色,窗户配着深蓝色的边框。一楼带着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种着一棵巨大的榕树。繁茂的枝叶撑开,遮住大半片庭院,投下大片阴凉。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地上,碎成点点金斑。
      周老师带着几个男生从车上搬下几箱水果,沈杨歌主动上前帮忙,抱了一箱苹果。纸箱不算重,但体积偏大,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往前走,生怕绊倒。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院长奶奶,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看见学生们到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轻声和周老师打招呼:“辛苦老师、同学们了。”
      “不辛苦,应该的。”周老师笑着回应,随后招呼大家走进院子。
      沈杨歌抱着箱子走进庭院,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一尘不染。墙边摆着几把藤椅,几位老人安安静静坐着晒太阳。看见一群朝气蓬勃的学生进来,老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还有位奶奶朝他们轻轻挥手。
      沈杨歌双手抱着箱子没法挥手,只能乖乖点头回应。
      她跟着江圆圆走到走廊下方的桌子旁,把水果箱放下。几个爱心社的社员们开始整理物资,将苹果、香蕉、橘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沈杨歌从没做过这些,不知道该怎么分类摆放,只能蹲在旁边,老老实实帮忙递苹果。江圆圆动作麻利,接过她递的苹果,挨个码得整整齐齐,果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杨歌一边低头递水果,一边忍不住频频分心,偷偷望向院子另一头的许遥。许遥没有过来整理物资,她正蹲在一位老奶奶的藤椅前。
      老奶奶穿着碎花短袖,满头白发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手里拄着拐杖,神态慈祥。许遥双膝微蹲,双手轻轻搭在自己膝盖上,微微偏着头,耐心听老奶奶说话,姿态温柔又恭敬。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内容,但沈杨歌能清晰看见,老奶奶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格外开心。
      而许遥,也在笑。
      并不是平时那种浅浅勾起嘴角、疏离又清淡的笑,是眉眼都弯起来的真心笑意,干净又温柔,看得沈杨歌瞬间失神。
      她手里捏着的苹果停在半空,久久忘了递出去。
      江圆圆伸手接过苹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看透一切的浅笑,压低声音打趣:“别偷看了,赶紧干活。”
      沈杨歌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继续忙活,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许遥的笑容。
      把最后一个苹果摆好,她站起身,蹲太久腿发麻,忍不住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活血。
      抬眼再看,老奶奶已经伸手握住了许遥的手。老人的手指干枯瘦小,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许遥任由老奶奶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臂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安抚又暖心。
      沈杨歌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上前帮忙,还是该继续旁观。
      没等她纠结完,江圆圆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等下要做广播体操。”
      沈杨歌愣住:“广播体操?在这里?”
      “对啊,”江圆圆语气稀松平常,“我们每次来都做,老人们都喜欢看,热闹。”
      沈杨歌瞬间慌了神。正纠结能不能推脱,一抬头,就看见许遥已经起身,朝着做操的空地走了过来。
      瞬间,所有推脱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音响很快接通,熟悉的广播体操前奏响起,清亮的音乐填满了整个小院。老人们纷纷转头看来,脸上满是期待,还有几位老人轻轻鼓起了掌。
      沈杨歌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她个子偏高,站在最后格外显眼。心里紧张得发烫,浑身都不自在。
      江圆圆站在最前排领操,动作标准舒展,抬手、伸展、弯腰,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许遥就站在沈杨歌的右前方。
      音乐正式响起,第一节伸展运动开始。沈杨歌紧紧盯着许遥的动作,下意识跟着模仿。可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伸展的幅度也比许遥小很多,拘谨又笨拙。
      做扩胸运动时,她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同学,赶紧收回手,小声道歉。踢腿运动更是狼狈,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全程下来,她的目光几乎都黏在许遥身上。
      许遥的动作幅度不大,不张扬、不刻意,却格外认真。抬手必伸直,扩胸必打开,踢腿必平稳。她的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甩一荡的,温柔又好看。
      沈杨歌看得入了神,连自己的动作变形了都不知道。
      做体转运动向左转头时,她慌忙收回视线,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不敢再偷看。心跳快得离谱,怕自己偷偷打量的心思被许遥发现。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转头的瞬间,许遥的目光也轻轻扫过了她。
      许遥转头的瞬间,恰好看见后排的沈杨歌,女孩做得格外用力,大幅度甩着胳膊,马尾高高扬起,几乎要飞起来,笨拙又可爱。
      许遥不动声色转回正面,继续认真做操,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一套体操做完,音乐停止,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老人们纷纷鼓掌,细碎又温暖的掌声此起彼伏。沈杨歌跟着抬手鼓掌,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着薄红,心里的紧张久久没能平复。
      明明是最简单的广播体操,可只要和许遥站在一起,每一个小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做得太丑被嫌弃,又怕做得太好太显眼,矛盾又别扭。
      她瞥见许遥脸上也带着一层薄薄的运动红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精准落在沈杨歌眼里。她立刻移开视线,走到走廊边拿起水杯喝水。
      “别一直待在这边了,去跟许遥陪老人们聊聊天。”江圆圆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拧开瓶盖,随口说道。
      不等沈杨歌回话,江圆圆已经转身走开,去找另一边的老爷爷聊天了。
      沈杨歌握着水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小院。
      许遥还在陪着之前那位老奶奶。老人紧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沈杨歌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走了过去。
      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两人说话。
      许遥率先察觉到动静,抬头看见她,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空位。老奶奶也笑着抬头,朝她温柔招手。
      “这是你小姐妹呀?”老奶奶看着许遥,温和问道。
      “嗯,是我朋友,叫沈杨歌。”许遥轻轻点头。
      “真好,都是朝气蓬勃的好孩子。”老奶奶的目光温柔扫过沈杨歌,从眉眼到衣衫,满是慈爱。
      沈杨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指尖蹭歪了马尾辫。乖乖蹲在两人身边,平视着老奶奶。
      老奶奶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心偏凉,骨节粗大,掌心带着厚厚的老茧,粗糙却温暖。
      “你们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老奶奶轻声问。
      沈杨歌应声报出学校名字。
      老奶奶立刻笑着点头,说自己的孙子以前就在这所学校读书。随后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了孙子的事。从孙子考上的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说道孙子多久回一次家、每次回来带什么零食。
      老人语速不快,却说得连贯,一件事没说完就跳到下一件事,像没有分段的流水账。
      沈杨歌听得有些茫然,完全接不上话。
      老人说计算机专业,她不懂相关的东西;老人说孙子带的糕点好吃,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类。全程只能尴尬地点头,一遍遍说着“嗯”“真好”“原来是这样”,笨拙又窘迫。
      可许遥不一样。
      不管老奶奶说什么,她都能自然地接上话,像和熟识的长辈闲聊,轻松又融洽。
      “我孙子学计算机,我一点都看不懂这些东西。”老奶奶感慨。
      “现在计算机用处可大了,各行各业都离不开,特别厉害。”许遥温柔接话。
      “上次带回来的糕点太甜了,我吃不惯。”
      “甜食吃多了对老人家身体不好,下次您多跟他说说,让他下次买无糖的。”
      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我说过啦,这孩子不听。”
      “那您多念叨几次,他慢慢就记住了。”许遥弯着眼笑。
      沈杨歌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直以为,许遥天生就是话少、清冷、不爱寒暄的性子。和她相处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能点头就不说话。
      她以为那就是许遥的本性。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许遥不爱说话,只是和自己在一起时,无需多言的安静就很舒服。而面对长辈、需要温柔回应的场合,许遥从来都温柔又体贴,耐心又健谈。
      原来她看到的,从来都只是许遥的其中一面。
      她蹲在原地,手被老奶奶握着,指尖微微发麻,却舍不得抽开。就这么静静看着许遥温柔的侧脸,看着她认真倾听、温柔回应的模样,悄悄把这一幕刻进心里。
      聊了许久,老奶奶轻轻拍了拍许遥的手背,笑着驱赶:“快去陪陪别的老人吧,我这老婆子太啰嗦,耽误你好久了。”
      “不耽误,我很喜欢听您说话。”许遥轻轻摇头。
      “去吧去吧,院里还有好多没人陪的老人呢。”老奶奶执意松开了手。
      许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轻轻扫过整个小院,最后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孤零零坐着一位老奶奶,一身灰色外套,满头白发,安安静静靠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定定望着院里的大榕树,全程一言不发,看着格外孤单。
      许遥抬脚走了过去,在老人面前轻轻蹲下。
      下一瞬,沈杨歌彻底愣住了。
      许遥抬起双手,指尖灵活又轻柔地动了起来,是标准的手语动作。
      她的手势不快,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幅度不大。
      而那位沉默的老奶奶,眼神瞬间有了光亮。缓缓转头看向许遥,僵硬的手指慢慢抬起,一点点回应着她的手势。
      沈杨歌站在原地,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满心都是震惊。
      她从来不知道,许遥居然会手语。
      这件事,许遥从来没跟她提过半个字,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无声交流。老奶奶年纪大了,手指僵硬迟缓,一个手势常常要重复两三遍,才能让许遥看懂。
      可许遥半点不急,每次都会微微凑近,认真凝视老人的手势。看懂了就轻轻点头,温柔微笑,再慢慢打出自己的回应。
      一点点细小的笑意,慢慢浮上了老奶奶沉寂的脸庞。很浅,却格外真切,像冬日里穿透乌云的一缕暖阳,温柔又治愈。
      沈杨歌不会手语,帮不上半点忙,只能默默站在原地,既不打扰,也舍不得离开。
      她又看见了全新的许遥。
      不是讲题时冷静理智的学霸,不是鬼屋里沉稳护着她的少女,是温柔善良、心思细腻,愿意蹲下来,用无声的语言温暖孤独老人的许遥。
      心里的悸动,一层一层叠加上来,愈发浓烈。
      夕阳继续西沉,天色慢慢变暗,小院的光线变成了厚重的橘色。大榕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横跨整个庭院,像一汪深色的湖水。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可以开饭啦!”
      沈杨歌回过神,连忙上前帮忙分发晚餐。她端起两份餐盘,先送给了刚才聊天的碎花衫老奶奶,又小心翼翼送到聋哑老奶奶手边。
      她嘴笨,不会说客套的祝福语,只会朴实地说:“奶奶,吃饭啦。”
      两位老人都温柔地朝她点头道谢。
      许遥站在聋哑老奶奶身前,抬手比了个简单的手语。沈杨歌默默看着,大概能猜到,是“慢慢吃,好好吃饭”的意思。
      老奶奶看懂了,嘴角微微上扬。许遥也跟着弯了眉眼,无声的温柔在两人之间流淌。
      分发完晚餐,大家开始收拾物资,准备返程。周老师招呼所有志愿者到院子中间集合拍照。
      沈杨歌跟着人群站到后排,许遥恰好站在她身侧,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一二三,茄子!”
      随着周老师的喊声,沈杨歌扬起嘴角,闪光灯一闪,定格了这一刻。
      拍完照,众人陆续离开。沈杨歌忍不住回头望了两眼,两位老奶奶还坐在藤椅上,静静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安静又温柔。
      她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走出敬老院大门。
      公交车早已在门口等候。上车时,江圆圆径直走到车厢后排,和爱心社的同学坐在一起说笑,全程没有看沈杨歌一眼,摆明了给她和许遥独处的空间。
      沈杨歌自然而然走到窗边,坐到了许遥的外侧座位。
      车子再次启动,缓缓驶离。敬老院淡黄色的围墙、院中的大榕树,一点点往后倒退,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窗外从民居菜地,变成一条条狭窄的小巷。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车厢里光线昏暗,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透过车窗,温柔洒在许遥的侧脸上。
      安静的车厢里,沈杨歌纠结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刚才……和奶奶打手语,都说了些什么呀?”
      许遥转头看向她,语气轻柔平淡:“没什么,都是家常话。问问她今天吃得好不好、天气热不热、晚上睡觉安不安静。”
      “那位老奶奶好像很少遇到会手语的人,特别开心。”沈杨歌轻声说。
      “嗯,”许遥点头,“她说很少有年轻人会专门学这个,没人陪她说话。”
      沈杨歌看着她,满心的佩服和心动,忍不住轻声感慨:“你会好多东西啊,画画、剪纸、手语,什么都会。”
      许遥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解释,神情淡淡的,仿佛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杨歌没有再追问,心里却愈发喜欢眼前这个人。安静、温柔、善良,藏着一身温柔的本领,却从不张扬炫耀。
      “你经常来这边做志愿吗?”她换了个话题。
      “没有,就来过三四次,有空就跟着社团过来。”许遥回道。
      沈杨歌心里悄悄埋怨江圆圆,怎么不早点告诉她。
      如果早知道许遥会来敬老院做志愿,她根本不用别人拉着凑数,自己一定会主动报名。她可以早点来,学着搬物资、发晚餐、陪老人聊天,安安静静待在许遥身边,陪着她做这些温柔的事。
      所有念头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犹豫许久,她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那你下周还来吗?”
      许遥微微思索,如实回答:“应该不来了。下周剪纸社有固定活动,时间撞上了。”
      “哦……那好吧。”
      三个字轻轻落下,语气不自觉低沉了半分。尾音带着藏不住的失落,软软往下坠。
      她没有说“好可惜”,没有说“我还想和你一起来”,可简简单单一句“那好吧”,就把满心的遗憾和舍不得,暴露得一干二净。
      许遥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很痒的悸动,像指尖轻轻弹在透明的玻璃上,声响清脆,余音绵长。
      她瞬间就听懂了沈杨歌的心思。
      这句低落的“那好吧”,不是单纯可惜活动结束,是舍不得下周见不到自己。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许遥脑海:沈杨歌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格外期待和自己见面?是不是也想一次次、一遍遍的相见?
      这个念头太过滚烫,她不敢深想,不敢深究,只能强行压下去。
      她怕自己多想一分,就会彻底藏不住心底的秘密。
      良久,她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车厢里依旧安静,周围同学的低语细碎模糊,像远处听不清的歌谣。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连成一串流动的光带。

      很快,公交车抵达学校,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一行人下车散开,各自回宿舍。沈杨歌和许遥走在最后,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慢慢往前走。
      快到宿舍楼时,许遥忽然转头问她:“去食堂吃晚饭吗?”
      “好。”沈杨歌立刻应声,所有失落瞬间消散。
      食堂里人不多,灯光敞亮雪白。两人各自拿了餐盘排队,并肩站着。
      轮到沈杨歌,她习惯性开口:“阿姨,番茄炒蛋拌鱼排。”
      打饭阿姨熟稔地笑了笑,给她浇上满满的酱汁。
      沈杨歌端着餐盘站在一旁等候,就听见身后传来许遥清淡的声音:“一样的。”
      她心头一甜,转头看向许遥。
      两人端着同款饭菜,走到靠窗的餐桌坐下。窗外的操场隐在夜色里,跑道泛着暗红色的灯光,路边的紫荆花树只剩模糊的黑色轮廓。
      吃饭的全程,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是独属于她们的松弛自在。
      番茄酱汁酸甜入味,鱼排外酥里嫩。沈杨歌咬着鱼排,觉得今天的晚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吃。
      说不清是走了一下午累了,还是因为对面坐着许遥。安静的呼吸声轻轻浅浅,让人满心安稳。
      吃完晚饭,两人并肩走回宿舍楼,在二楼楼梯口停下脚步。
      “我先上去了。”沈杨歌轻声说。
      “嗯,晚安。”许遥温柔道别。
      “晚安。”
      沈杨歌转身快步走上四楼,推开402宿舍门。
      宿舍里只剩江圆圆一个人,其他舍友周末都回家了。江圆圆靠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亮着微光。
      看见她回来,江圆圆坐起身,笑着问道:“今天活动怎么样?没白来吧?”
      沈杨歌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弯腰换鞋,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挺好的,更了解许遥一点了。”
      “那你下周还去吗?”江圆圆追问。
      “不去了,许遥下周社团有事,不来了。”沈杨歌老实回答。
      江圆圆闻言,嘴角笑意更深,随口提议道::“那你干脆转去剪纸社呗,跟许遥一个社团,以后不用跟着我蹭活动。”
      她说得随意,像随口的玩笑,可沈杨歌却认真放在了心上。
      她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单,认真思索起来。
      她不会剪纸,一点基础都没有,但她可以学。
      如果进了剪纸社,就能和许遥一起上课、一起剪纸、一起待在同一个社团教室。她可以学着剪许遥喜欢的花花草草,把剪好的作品也夹进相册里。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好好考虑一下。”她认真回道。
      没再多聊,她拿上换洗衣物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落下,裹住全身。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许遥的样子——温柔打手语的指尖、弯起的眉眼、温柔安抚老人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忽然很想学手语。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读懂许遥无声的温柔。下次再去敬老院,她也能陪着那位聋哑老奶奶好好“说话”,能跟上许遥的脚步。
      她反复琢磨着公交车上许遥那个淡淡的“嗯”。
      到底是随口的知晓,还是也藏着和自己一样的舍不得?
      她想了很久,终究得不到答案,心里又甜又涩。
      最后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心事,都藏进了水流里。
      ……

      206宿舍。
      许遥推门走进宿舍,屋里只有陈栗一人。舍友们同样周末归家,空落落的宿舍格外安静。
      看见许遥回来,陈栗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看书。
      许遥把单肩包放在床上,拿上衣服去洗澡。
      热水哗哗落下,她站在水流里,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是沈杨歌那句低落温柔的“那好吧”,还有女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她清清楚楚记得,沈杨歌说完那句话后,轻轻抿了抿嘴唇,把所有失落和期待,全都默默咽回了心里。
      当时她明明看在眼里,却只能假装无感,只回了一个冰冷的“嗯”。
      关掉水流,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她轻手轻脚走回床铺,安静坐下摆好鞋子。
      “怎么闷闷的?”陈栗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真切的关心。
      “没什么。”许遥轻声回应。
      她躺回床上,拉好被子,望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全是沈杨歌今天的模样。
      笨拙递苹果的样子、做操紧张拘谨的样子、蹲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不打扰也不离开的样子、满心失落说着“那好吧”的样子……
      一幕幕,清晰无比。
      心底像是有温热的潮水,慢慢涨了起来,轻轻漫过心口、喉咙,温柔又沉重。
      说不清是心动、是柔软。是心疼,只是呼吸都比平时轻缓沉重。
      她闭上眼,眼前还是沈杨歌的脸。
      她不敢深想,不敢深究。
      没人知道,她偷偷喜欢沈杨歌很久了。
      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动心,是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点点沦陷。像反复翻阅的笔记本,不知不觉间,纸页早已被指尖磨出毛边,满心都是对方的痕迹。
      她每天都会下意识想起沈杨歌。
      吃饭时会想她有没有按时吃饭,走路时会想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睡前会反复回味今天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动作。
      所有细微的瞬间,她都悄悄记在心里。
      枕头底下,指尖摸到那枚木质吊坠和白花丹书签,熟悉的触感让她心绪稍稳。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胆怯。
      她怕。
      怕自己这份不一样的心思,被沈杨歌发现。
      她不怕被拒绝,最怕的是沈杨歌会觉得怪异、会抵触,会把她所有的温柔相待,都贴上别样的标签。
      最怕从前所有自然的相处,都会变得尴尬生疏;最怕沈杨歌看她的眼神,会从温柔亲近,变成疏离避讳。
      她小心翼翼藏着这份秘密,不敢暴露分毫,只能独自隐忍心动和想念。
      许遥把吊坠攥在手心,温热的木质触感,稍稍安抚了躁动的心。
      鼻尖仿佛萦绕着淡淡的水蜜桃香气,是沈杨歌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图书馆里、公交车上、鬼屋里……只要靠近沈杨歌,就能闻到这股甜甜的、干净的味道,让人格外安心。
      这是独属于沈杨歌的味道,也是她藏在心底的、最贪恋的温柔。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藏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把这份藏了很久的喜欢,说给沈杨歌听。
      她只知道,明天见到沈杨歌,她依旧要装作波澜不惊。把所有汹涌的心动,继续藏得严严实实。
      藏在每一次对视里,每一次并肩里,每一次温柔的回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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