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初五 最顺老婆。 ...
-
这间房的落地窗是单向玻璃,依靠光线强弱工作,亮侧看不见暗侧,暗侧却能清晰看见亮侧。
也就是说,白天里头能瞧见外头,外头却瞧不见里头;而晚上开了灯之后,外头能清楚看到里头,里头却只能看见倒影。
也就是说,白天能随便用。
文朔被摁在窗前的那一刻,羞耻心蹭地一下冒出头,赶紧抓着旁边的窗帘遮挡,即便他知道外头的人看不到。况且这层楼那么高,现在又那么早。
冬日重庆雾天频发,有时终日不散,有时午后放晴。早上七八点正值雾气最为浓重之时,千厮门大桥被一层薄纱笼罩,冷灰揉进桥塔的红,朦朦亦胧胧。
渐渐地,文朔感觉眼前亦有些朦胧,可屋子里头开了除湿,玻璃明明清澈透亮。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挤出两滴泪后,视线才重新聚上了焦。
身处二十余层的高楼,总感觉面前这块玻璃脆弱易碎,文朔实在没有安全感,求着周煦东挪到边上,让他能扶着墙。
手指触到墙面,摩挲到上头的纹理和颗粒,安全感终于回归,一颗心再次降落平地。
周煦东的手掌宽厚有力,自后方按住文朔的后脑勺,拇指和中指置于两侧的颞骨乳/突,而后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定位到C1,便不再移动了。
第一下,指头滑到C2棘突;第二下,指头滑到C3棘突;第三下,指头滑到C4棘突;第四下,……直到指头滑到L5棘突。
颈椎七节,胸椎十二节,腰椎五节。
共二十三下。
“周师傅……”文朔有气无力,“你把我身上的骨头都要摸遍了……”
周煦东淡然地应了一声,语气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检查一下你健不健康。”
“健康吗?”文朔扭过头问,下一秒就“嗯”了一声,音调很是怪异。
“这儿不太健康,”指头已然移动到尾骨,“一碰就会发出不太健康的声音。”
走完椎骨,掌根又抵在了肩胛骨的位置,手背指骨和青筋暴起,想来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蝴蝶终究逃不出掌心,只得任由摆布。
空调温度开得不算高,可两人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细密的汗珠汇聚成雨滴落下,沿着人鱼线,没入深渊……
晨练后元气亏虚,周煦东洗萝卜似的洗人,洗刷干净后往床上一丢,沾床即入睡。
人形大抱枕终于回到身边,文朔恨不得化作一只小章鱼,每一条腿都缠周煦东身上。
初五的习俗是迎财神,从前多是老一辈的人信奉的习俗,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纷纷在微信状态、朋友圈赛博迎财神,盼望新的一年顺风顺水、广开财路。
文朔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往朋友圈里扔了两张图,一张是“五路财神”的肖像,另一张是“周师推拿正骨”的门脸,配文:顺风顺水顺财神!!!
发完倒头又睡了。
像是突然被抠了电池。
周煦东忍俊不禁,抬手抚摸他的额头和鬓角,落下一个鹅毛轻吻,接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了个赞,并评论:最顺老婆
为了将工作和生活分开,周煦东前两天新注册了个微信号,头像是他骑着周骏、抱着周游的一张自拍,微信名是两个字加两个符号:大东:D
文朔睡眠质量极佳,不出五分钟已经睡得很熟了,周煦东却还是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摸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顺便给脸上和身上的伤口换换药。
那晚周家宝怒不可遏,戒尺来势汹汹,落到身上好像也还能承受,没有小时候那么疼了。不知是周家宝老了,还是他周煦东长大了。
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可他挨完一顿打,反倒生出些叛逆的勇气,不再认同于所谓的“克己慎独,守心明性”,“勿缓勿懒,敬听顺承”……
都是狗屁。
一刻多钟后,他拿着碘伏和两管药膏出来,在床边坐下,刚要往文朔身上抹,对方就警惕地缩起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瞪着他。
是瞪,不是看,几乎可以用怒目圆睁形容。而这怒里头又掺杂几分惊与恐、以及几分困倦与迷糊,攻击性也就没那么强了。类似小熊猫感到威胁时张开双臂装大个儿,初衷是威慑对方,结果是萌混过关。
“擦药。”周煦东无奈一笑,戳戳他的脸蛋,“我向你保证,不做别的。”
文朔这才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又闭上了眼。
除了那儿之外,手背和大腿也得上药,昨晚从玫瑰花束换到床上后,他死活不肯抓周煦东,自己把自己咬破了皮、掐出了淤青。
周煦东挤出约黄豆大小的一粒药膏,涂上去后打圈按揉,能感觉到文朔绷起了身体,干脆使了个坏,往里头揉了揉。
“别动,”周煦东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揉开了更好吸收。”
文朔眼帘半垂,痴痴地看着,眼神里头带点儿央求。
得亏面前这人还有点儿良心。
擦完药,周煦东就躺到旁边静音刷视频,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断断续续睡了也有八个小时了,差不多够了。
周煦东先是唤了两声,嘴里念叨着“月亮晒屁股啦”,又抬手去晃他。可刚把手放他肩上,他就抖抖肩,放腰上,他就扭扭腰,把手赶下去又继续呼呼大睡。
周煦东不信邪,又将手放他屁股上,扒拉他的裤腰,传递一种非常明显也非常危险的信号。
文朔故技重施,先是扭了扭,没能把那只手扭下去,又抖了抖,那手还在,干脆自己把包装扯开了,颇有几分“邀君品鉴”“请君慢用”的意味。
如果到此戛然而止,氛围还真挺旖旎微妙,叫人春心荡漾。
可文朔撕开之后还不耐烦地“啪啪”拍了两下,清脆又响亮,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翻译一下就是:要杀要剐随你便,别耽误老子睡觉!
周煦东噗嗤笑出了声,食指一勾,把裤腰挑上去了,接着俯身凑到文朔耳边,可怜巴巴地撒痴:“小朔,我都饿了。”
“但我一个人吃不下。”
“想和你一起吃。”
“可以吗?”
文朔呼吸仍四平八稳,两耳不闻床外事一心只睡圣贤觉,周煦东有点儿无奈地起身,一口气叹了很长,叹尽人间沧桑酸楚不值得。
感觉到身侧一轻,文朔有了危机感,赶紧抻着胳膊往旁边够了够,掀开眼皮,“我起来了小周!”
周煦东不理他,穿好拖鞋就要走,文朔连滚带爬从后边儿把人抱住:“东哥!”
周煦东还是不理他,脚步没停,文朔就跟个巨型双肩包似的挂人家背上,肩带都不带断的,质量很是不错。
从床边走到厕所放水、洗手,再出厕所走到茶几喝水,颠着颠着又要睡着了。
周煦东刚要好好说道说道,脖子上的手却渐渐松懈,他赶紧反手托住文朔的屁股,放倒在床上,拿过旁边的衣服开始给他换。
勾心斗角半天,还不如一上来就强制呢。
出了酒店,冷风一吹,瞌睡就彻底醒了。
周煦东领着文朔下到地下停车场,上车前用手指简单梳了梳文朔那头乱糟糟的毛,又勾下手腕上的皮筋,给他随便扎了个小丸子。
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几分钟后在一个大型商圈门口停下,商圈负一楼有个进口超市,种类齐全,品质优良,适合家庭采购,亦适合年节送礼。
文朔提出回家的时候,周煦东其实是犹豫的,尽管他知道过年这几天免不了见家长,何况孩子大过年往外跑夜不归宿,家里人肯定都知道了。
小年那天的经历不太愉快,他没做好,让文朔受了点委屈,心里头是有些后悔和愧疚在的。他自觉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和长辈之间的关系,难免担心这次也搞得一塌糊涂。
他心不在焉地推着购物车,看到合适的就往车里放,没一会儿就装了一半多了。
“不用买太多,家里啥都有,意思意思就行了。”文朔凑到周煦东身边,见他正拿着一盒面膜端详,“你买这个干啥?她俩都有自己用惯了的牌子,不用这个。”
“那她们用什么牌子?这里有吗?”可能是觉得总是发问不太好,周煦东又拿出手机开始自己搜索,“那我们等会儿出去看看吧,我查了一下,这一带有挺多商圈,商圈里头都有专柜,牌子挺齐全的,应该有她们喜欢用的……”末了又找导购拿了一盒气垫,说是给自己用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好看。
文朔瞧着他那手足无措口不择言的怂样儿,心想真是天道好轮回,小年那天不由分说就把我带回家,现在轮到你了!
文朔自个儿偷摸着乐,板着个脸推着购物车回到货架,把鲜金耳菌、鹅肝、火腿等全拣了出去,以训人的口吻道:“光知道挑贵的,都是不好吃的。”
好不容易抓到周煦东的小辫子,他那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耀武扬威张牙舞爪,两手往身后一背,跟领导视察似的指点江山,朝着速食区的货架抬了抬下巴:“小周,去,拿几包螺蛳粉。”
周煦东不理解,但是照做了。
螺蛳粉拿回来之后,文大领导欣慰地点点头,又抬抬下巴:“小周,再去,拿几包老友粉。”
周煦东不理解,还是照做了。
谁让他最顺老婆呢。
几袋速食米粉一下子就把购物车从欧洲推到了县城,接地气得很。
文朔的小尾巴翘归翘,本质上还是毛茸茸软乎乎的,见周煦东一直耷拉个头也不忍心,没走两步便一口气全抖落出来了:“我妈年前去广西出了趟差,回来以后就特馋这一口,所以就买几包咯。”
意思是我可不是故意为难你啊!
谁料周师傅耷拉个头单纯是在看配料表和说明,学习螺蛳粉和老友粉的制作方法。
他闻言抬眸,见小领导的手臂已经从后边儿换到了前边儿,两根食指绕来绕去,俨然一副做错了事的孩童模样。
还没使唤两句呢,自己先刺挠上了。
周煦东抿唇轻笑,心里头的焦虑瞬间去了大半。
推着车继续往前,中途时不时挑上那么一两样,文冬青嗜酒,酒水区便是大头,两瓶白的两瓶红的,还有两瓶威士忌,几下就把购物车填得满满当当。
挑白酒的时候,周煦东无意间透露自己挺喜欢的一种酒,叫做“黔春”,是贵阳本土的一款老酒。高三那段时间压力大,偶然在商店看到这款黄底红梅包装的白酒,上头印着方方正正的“黔春”二字,不由得被吸引。
枝条遒劲,花朵赤红,冰天雪地里头独一份,令人无端想到雪莱的《西风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黔春黔春,黔地之春,春天就在前头了。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用小金库的钱买下一瓶黔春酒,藏在房间里头,每周日下午回学校前,偷偷用小瓶装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绝命毒师。带去学校宿舍后,他将小瓶藏在那本挖了个凹槽的新华字典里,上完晚自习飞奔回去抿一口,洗漱完上床刚好上劲儿,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途不会被没来由的焦虑或是细碎的响动磨醒;后来到了协和,十年学医两茫茫,八百页,三天进考场,他也会抿一小口,借着醉意能多背八十页,回回期末稳过,酒量与日俱增;再后来进了医院,喝酒的机会大幅减少,也就是休息的时候和肖俊杰等人约个饭喝两罐啤的,除了年节陪周家宝,再没怎么喝过白的了。
而周家宝更加偏爱茅台、五粮液一类的名酒,说是黔春辉煌已逝、跌落尘埃,口味泯然众人矣,没什么喝头了。
“就这家吧,我们回去刚好顺路。”文朔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进后备箱,手机屏幕停留在一家酒类直营店的界面。方才一路上他都在物色有卖“黔春”的地方,今天非带两瓶回去不可。
周煦东回过神来,有些后悔多那一句嘴。
购物车里头的几瓶酒价格不菲,黔春酒相形见绌,超市里头都没有卖的,名不见经传且价格相对低廉,不太适合作为登门拜访的伴手礼,况且这还是第一次见家长。
可文朔实在坚持,周煦东只好顺着。
还是那句话——
谁让他最顺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