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荼》珆钤

6、迟兄这小孩真的靠谱吗？ 熟悉

　　泉水泠泠入耳，顺坡淌过河底乱石，轻抚过男孩的手，带去一片污浊。
　　迟违递去一片手帕，待男孩擦干净后，稳稳塞给他一个肉包。
　　这肉包还是易棣方才被围住时收到的赠礼，顺手就给了迟违。
　　温热的触感染化冰水带来的寒冷，麻刺刺钻进骨中。男孩被这温度灼得瑟缩一下，眼中的胆怯散去，剩下这个热乎乎的大包子。
　　他不敢去问面前这哥哥为何要给他东西吃，毕竟那眼神空荡荡的太可怖，说不定自己不立刻吃这个包子，他就会把自己吃掉。
　　“我名迟违，你呢？”对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男孩下意识想摇头，胃中的饱腹感让他犹豫了半瞬：“我，我不能说。”
　　那人没过多追究，转而又问：
　　“嗯。那女孩呢？”
　　“她名黄馨儿，是，是我阿姐。”
　　“看着不像。”
　　男孩微微垂头，乱糟糟的发丝遮挡住大半片脸，透出几分可怜。
　　“因为我是被捡回去的。
　　“爷爷他…想将我卖掉，但我看起来太瘦了，没力气，也没人肯要我。”
　　“那为何晚上要去林子里面吃土？”
　　“饿。”男孩不假思索，“吃饱了还能长个。”
　　迟违没多大反应，淡漠地点点头。
　　这让男孩微微放下了心中防备，主动开口问：
　　“哥哥你……来自外面吧？我，我听爷爷说，外面很危险的。”
　　“嗯？”
　　“外面有全身锋利的怪物，一出现便要杀掉相当于整个村子的人！还有祸人心的妖魔，会嫁祸危难…可嫁祸是什么……反正一出去就会被吃掉！”
　　“嗯。”他目光平静，“外面确实会吃人。”
　　男孩浑身一震，朝他那边缩了缩身子。碰巧这时，一阵清亮的声音响起，驱散了当下交谈带来的寒气。
　　“迟兄，什么吃人不吃人的，你们在聊啥呢？”
　　易棣依旧一身白衣不染，走过来时带起几片落叶，颇有仙君范，眉宇间还残留着应付众人之后的疲惫。
　　“答话。”他言简意赅，向男孩介绍道，“唤他易哥哥便好。”
　　男孩见易棣面容和善，而且还和迟违为同行之人，也不顾忌其它，张口脆生生喊了声“易哥哥”
　　易棣乐呵呵一笑，走近问：
　　“小家伙，你向哥哥招手，是有事相求吗？”
　　小男孩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诉诸于口：
　　“我想要哥哥们带我走。”

　　走？
　　迟违刚想问话，身边人却比他更加急切，连连问道：
　　“走？去哪？为何要走？你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吗？”
　　“我……家里人……”
　　“他是被收养的，家里人对他不好。”迟违睨了一眼身边人，示意他不要操之过急，出声解释，“倒更像个无家之人，不是么？”
　　易棣一愣，应下一声，又接着问：
　　“那你知晓出去的路吗？”
　　“知道的。”男孩抬起脸，杂乱发丝下的眼眸清澈，“哥哥可以带我出去吗？”
　　易棣闻言，侧头，睨了一眼迟违的面色。
　　后者颔首，接了这话：
　　“你且在这等着，我们去给你寻件衣裳，有人找来了，就去昨晚的树林。”
　　男孩用力点头：“谢谢哥哥。”
　　两人没有走出巷子，七弯八拐，绕进了另一条小巷，四下无人，走在前头的迟违停下脚步，回身面对易棣，那人随之抬目。
　　“……迟兄，跟着他，我们真的能出去么？”
　　“暂且不知，先试试。”
　　“迟兄，打一开始你便怀疑这孩子了？”
　　“嗯。”迟违没等他再开口问，先道，“我能看到他身上的浊气，它们想让我去看清他的真面目。”
　　“每当我努力去辨别，整个幻境的浊气却疯涌上来。但其中有一缕力量太过残暴，与这幻境全然不同，它们刺痛我的眼球，就像要挖开一条口钻进去，粉碎我的神魂。”
　　这一番话听下来，又浇灭了身边人心头刚冒出的几分安心。不过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毕竟……
　　“那力量有些熟悉。”他微阖眸，干涩的眼皮覆下，泛起细细麻麻的疼，“应是昨晚那个人的。”
　　毕竟当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后，会发现有更坏的情况等着你。
　　“所以，它一方面想帮你，另一方面又想杀了你？”听起来很不合理，但出自于迟违的口中，易棣尽量努力去理清这两种行为之间的关系。
　　迟违颔首，隔了半会又摇头。他不再去纠结那些浮在虚空处的事，转而又言：“你处理好和村民们的关系了？”
　　“啊？算是，我向他们道歉，他们都说理解，是要去打探何事么？”
　　“问一下他们对山外的见解，尤其是老黄，或其它黄姓的人。我去给他找衣裳。”
　　“好。”
　　商议好各自要办的事，易棣再看了一眼迟违渐远的背影，不多拖拉，转身向巷子出口走去。

　　白日过半，金轮高行于天，投下熠熠光纹。各家炊烟徐徐升起，混着柴米油盐的香，在上空半是交缠半是分离。
　　忙活一上午的男人们赤裸上身，汗水在粗粝的皮肤上留下条条水痕，顷刻被日光蒸腾而去，散出滚烫又酸臭的白雾。
　　他们接过别人递过来的帕子，随手擦了擦汗，接过饭，手中筷子不停，哒哒哒清脆，两三口就干下一碗。旁边的同伙嚷嚷，短短说了几嘴今日干的那些农活，便一直盯着来往的各个姑娘看。看顺眼了，砸吧砸吧嘴，不顾人家情面地调戏两句，引得周围弟兄哈哈大笑。
　　那些姑娘涨红脸，暗自斥责几句，那些汉子见她们回应，说的更是起劲，唾沫星子飞溅到来往过路人身上。
　　易棣一路问下来，正好碰着这动静。几位姑娘步履匆忙，想要摆脱身后的胡言乱语。一位姑娘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肩，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随来的香味就跟着她们散去了。
　　易棣就这么不尴不尬顿在汉子中间，穿的是不染凡尘，长得是清秀爽朗，端的是风光霁月，无疑又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鼎沸人声冷却，方才戏弄姑娘的那群汉子也不吱声，投来的目光大多是艳羡。
　　他对此见怪不怪，晃了晃手中钱袋，发出悦耳脆响。
　　“在下叨扰，可否问一些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