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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深林见暗时影 失敬 ...

  •   灰雾迷蒙,连同森冷树林,吞噬周遭一切。
      “这幻境挺小,大概只覆盖下这个村。”
      两道身影在迷雾边界站定,湿漉漉的水汽擦过衣角,携来缕缕阴凉。
      “少爷”伸手去触碰那些雾气,除了手被润湿外,未发现有任何不同。
      “若是我们走出这个边界会怎么样?”
      他自顾自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叠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竹片,依次排开来。
      可惜的是,本该浮现图案的竹片表面现下一片空白。
      “嘶,忘记没有神力了,还是用老法子靠谱些。”
      兀自折腾了一阵,他才发现身边人从开始时便没再回话了。

      犹豫着,他侧头一看,那人倒还在,并没有失踪或换人。只是左手轻覆着脸,双目紧闭,轻蹙眉。
      感受到旁人视线,他睁眼,眸中还未消去的黑雾与狰狞的红血丝交织,一同回看过去,眼神却静静。
      “少爷”心里一咯噔,连称呼都忘了。脱口而出:
      “迟,迟违,你还好吗?”
      “无事。”黑衣男子声音和平日无甚差别,“捣鼓出来了?”
      “大凶,不宜前往。”他松口气。悻悻打消想直接从边界闯出去的念头,拍拍袖子沾染的水气,“走吧迟兄,咱再去别处逛逛。”
      迟违颔首,一言不发跟在后方。
      萦绕的粘稠雾气渐渐淡去,惨白的月光碎在阴暗地,又被他们两位过路人踩踏,分割。
      “我记得我们是从东侧来的,走这条路,刚好可以从西侧绕回去。”
      身前人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却似隔了层层屏障。
      那蹁跹白衣本该在银华之下更显虚幻朦胧,落在他眼里,月光陡然化成黑气,丝丝缕缕缠上了白色身影,渐渐合一。
      眼中泛起针扎似的痛处,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直视着翻涌的黑气。直至血泪染红了视野,万物模糊,才闭眼随手擦去。
      只是再睁眼时,一切又恢复如初,如同这般月色静好。
      他面无波澜,黑眸静静搭在眼前人毫无察觉的挺直背影上,不知思索着什么。
      直到那道身影停住,思绪才渐渐隐下。

      “迟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迟违凝神倾听。
      入耳是风过树林般的簌簌声,并无其它杂音。
      他微眯眼,眸光定定落在那人静静下垂的袖袍与墨发,再往后,是披银色白华的死寂山林。
      沉吟片刻,他颔首示意,先一步往声源处行去。
      黑靴轻压野草,长袍微晃,穿行间竟无一丝杂音。
      密密麻麻的枝叶织就一方不透风囚笼。月光一层层消磨殆尽,只留下苟延残喘的轻薄半缕,眷恋地落在了暗处蜷缩的一团黑影上,妄想汲取为数不多的温暖。
      可那黑影簌簌地抖,连同那轻柔的半缕也被抖碎,模模糊糊拼成一个人影。
      荒草不堪摩损,传出他们听闻的那阵哀响。黑影匍匐着,两只竹片样的手臂抓了一团泥巴包成的杂草,一刻不停地往嘴里胡乱地塞,又费力地呕出来,再哆嗦着手,将那些呕吐物按回去。
      迟违蛰伏在暗处,旁观那人影呆滞,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月光比任何灯色都刺眼,将他瘦削的面庞硬生生勾出凄惨的几笔。那眼窝凹陷出深影,难以看清他是何种神色。
      身边赶来的人也是屏气凝神,默然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树影悄悄,遮盖月影的厚云缓缓挪去,不知何时,那光亮逼进两人身前。
      身旁人后撤一步,迟违正要跟上,眼前场景猛然沉下,伴随大片针扎的疼。
      他习惯了身体的不适,神情并无太多痛苦,只是脚下一顿,慢下半步,整个人的身影暴露在银光之下。
      他控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费劲牵动眼皮,入目却是疯涌上来的黑雾,和被它们隐隐掩盖,慌忙要逃走的身影。
      随即眼眶一热。失而复来的惨白月光晕上了红艳的朦胧。
      “迟兄?” 声音迷迷蒙蒙,不知从何处传来。
      “不忙追。”
      夜色纯粹,罩在两人身上谁也不能看清谁。迟违无声擦去脸庞潮湿,冷寂的面容竟浮上惯有的愣神,尽管只在刹那间。
      “迟兄觉得那孩子有古怪?”见他久未发话,白衣男子率先开口。
      又是一阵宁静,他都快怀疑这人早就先一步走了。
      “你是谁?”对方冷不丁回了一句。
      ?
      白衣男子脑子一懵,随即警觉地离那道冰冷的气息远了一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竹片,必要时可以搏一搏。
      寒气越发沉重,他稳了稳指尖,正要开口,对方身影却与他擦身而过。
      接着,落下轻轻一句。
      “无事,易棣,该走了。”
      ??
      压下疑虑,易棣也不恼,反倒是松了口气。指尖一搓,竹片便如粉尘,消散在往前的身影中。
      “不是,迟兄,来这么一句,是担心我被夺舍了吗哈哈哈哈……”
      “你觉得他有嫌疑么?”
      笑声被这一问堵住,他想了想,直爽道:“倒是没有,见迟兄你一直盯着他,我才如此猜想的。很多家里开不了锅,小孩饿极了,就被骗着去吃吃草土来塞肚子,很常见的。”
      “夜色将那人的声音浸透的凉薄,“泥土吃下去难以消食,若是长期如此,人便会胀死。”
      身后的脚步声忽而轻顿。易棣脸上的笑容一僵,只觉眼前墨黑一片更为不真切,如同一团,轻叹一声:“嗯,我知道。”
      但那叹息近乎呢喃,让身前人只当他在感叹罢了。
      两人又沿着村庄边界绕了后头半圈,将大致线路摸清楚后,复绕回了灵秀客栈。
      老远就见那较为显眼的红幌子面向他们失力地垂着,全无白日里的那番欢腾。
      易棣轻快的脚步早越过了他,远走在他身前。离客栈十尺左右时,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面褪色幌子,慢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迟违看着不远处这一幕,压下心头莫名而来的烦躁,迈步向前。
      没成想撞上了另外一人。
      那人也批了一件黑袍,鸦发匿于黑夜,以至于迟违回过神来,并没有立刻发现他。

      失敬。
      两个字如钝刀,卡在喉中不进不退,让他忍不住皱眉。
      胸口处怒气翻腾,动作比思考住后一掰那人肩膀,硬生生将他转了回来。
      长发丝丝缕缕笼罩住他的容颜,观不清神色。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幅模样时,迟违竟有种想反胃的错觉。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轻掐那张脸,将它掰起来面对自己。
      发丝贴在了他那张温玉般的面庞上,薄唇微扬,眼眸轻阖。
      生得这样完美无瑕的脸,诱惑人们去猜测,那双眼眸,睁开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迟违不受控制地想着,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难受。指腹依然执拗地擦过那唇瓣,似乎在试探它的温度。
      面前人轻笑了声,纤细而瘦长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再轻轻划过,最终十指相交。
      微凉而柔软的唇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一触及分,伴着清冽润耳的问语:
      “何物东升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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