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荼》珆钤

17、可我对你 我来此带来

　　飞雪连天，寂寥群山中兀然多出一串陌生脚印。狂风审视，呼啸而过，将入侵者的痕迹抹除。
　　两道幽影自浊雪中来。
　　迟违还是那副吊着一口气的不死之身，现下一身单薄墨衣就被昔塈带至这里，好在没有浸入半分寒冷。他暗自思衬这大概是来自那鬼的保护。
　　说来也怪，他竟真开始去相信对方的鬼话。
　　从那鬼说出口的时候，他内心竟然有种可怖的信服感，如茅塞顿开，又陷入更深的迷惘。

　　万一他真的是它的意中人呢？
　　那自己之前做过的某些事是否不可饶恕？比如动手，比如遗忘。
　　不知第几次思及此。

　　“昔塈。”迟违开口叫住身前人。
　　他开始习惯唤那鬼全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喜欢这个称呼。
　　不过他喊一遍名字，身前鬼是不会应的。如此。他只能再呼唤一遍。
　　“昔塈。”
　　那鬼身形微顿，轻飘飘的声音并没有被风雪带走多少。
　　“唤我何事？”
　　“我们是要去哪？”
　　“你如此聪明，不妨猜一下。”对方笑着，将问题原封不动抛了回来。
　　结合之前融合的潭客来看，迟违心中还冒出隐隐约约的猜测，思虑再三后问：“收割其它幽客吧。”
　　谁知那鬼听了后，幽幽笑出声。
　　迟违不知它何意，只以为自己说错话，闭口不再招惹。
　　谁知，那鬼凭空冒出一句：
　　“你真是可爱。”
　　这句话融在雪里，化成水滴落在迟违僵硬的面部，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

　　这句话是在骂他蠢吗？
　　他忽然觉得这道湿痕有些烫，有些不知什么是好。
　　“你能问出来，那就是有些相信我说的话了，不是吗？”昔塈回头，眉眼弯弯。
　　迟违步子缓了半拍。
　　对了。
　　他为什么寄希望于对方告诉他一个答案或者目的呢？
　　“你是猜的没错，但‘收割’一词未免太残忍，我只是去回收家主的遗物而已。”
　　“家主，它是什么样的鬼？”
　　迟违顺藤摸瓜，又试探问了句。昔塈却沉默片刻，才言：
　　“你不应该更想了解我么？”
　　“为何总要提不相干的东西呢。”
　　声调没什么分量，话语却莫名压抑。
　　他似乎又说错话了。
　　“可我对你……”
　　可我对你无感。我只是没有神魂的空壳。
　　他发着愣，没发现身前人已经停下脚步。
　　一瞬间，他脊骨攀上熟悉的寒意。
　　那人面上总挂着的笑容消失了，话也变得冰冷：
　　“我真想杀了你。”
　　杀意劈天盖地，迟违下意识想要后撤，可在动作的前一刻，他感受到了一丝痛苦。
　　于是身体先一步上前，握住了它的手，却又不知为何。
　　肆虐的风雪似乎静了些。
　　迟违注视着眼前人看似平静的面容，心头涌上万千话语，可怎么也抓不住丝丝缕缕。
　　昔塈没等到下文，转身，手腕抽走。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上来了。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山壁。
　　山路七弯八拐，曲折蜿蜒。在下一个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位身批兽皮衣的栗发少女。她低头在两个巴掌大的小册子上涂涂写写，神情很是雀跃，丝毫没有注意眼前路。
　　“古丽克尔。”昔暨口中蹦出来这几个陌生的字符。
　　栗发少女唬了一跳，连忙将本子护在胸口，单手指着他们，声音惊讶而戒备：
　　“外来者？”
　　“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他微弯腰，和那少女保持平视。“我是来探查此地的鬼神。”
　　少女明显不会信他的鬼话，后撤一步，锋利的刀刃直指身前怪人的脑门，“骗人，鬼神的身体怎么会这般柔弱？何况，我们已经有信仰的雪山之灵了。”
　　迟违站在昔暨不远处，似乎作为旁观者注视着两人的针锋。
　　昔暨抬脚上前，刀刃直直穿过它的身体，所过之处没有伤口，没有血液，只有空无。
　　古丽克尔眼瞳剧颤，手却没有松开刀柄，只是一下又一下胡乱刺着，连同刀刃都在颤抖。
　　不过半尺距离，她抬目，却看到了一只眼睛。
　　它突兀嵌在那人光洁的额头中，黑雾中的白丝鼓胀收缩，交织最中间那道猩红瞳孔。
　　此刻，那道目光注视着她。
　　“这么说吧，我猜你已经发现了这个册子的秘密。”
　　她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中，那只眼睛越来越近，带着浓稠的黑暗与血腥包裹住了她，逃不开挣不脱。
　　纵使历经无数掠夺与战事的她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几乎无意识跪倒在地。
　　“现在相信了么。”
　　那人虚浮的笑声烙下，蕴含无尽恐惧的眼瞳骤然消失。
　　“不，这不可能……”古丽克尔双目失神，紧紧抓着手中册子，“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来探查此地的鬼神，为了让你相信，我才会动用这些手段。”
　　昔暨朝那少女伸手，却是将她轻柔扶起来。
　　古丽克尔在他接触到的那一刻，全身上下剧烈反抗，费尽力气挣脱开来，又被自己的力道带得重心不稳，复而跌倒。
　　她大口喘着气，冷空气如银针，密密麻麻刺在喉口，她却感觉不到般。
　　昔暨没再有动作，就那般垂下头，身影正在她眼睛中心。
　　“我来此带来一道神讯和一个预言——”
　　朦胧视野中，那人身后有凭空起了风霜，它们环绕住它，它们一同俯视着她。
　　“你们信奉的神灵已死。”
　　“你们最终无法踏入平安的归途。”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们连同它，一起飘散了。
　　“什，什么？”古丽克尔翻身立起，将周遭看了个遍。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她喃喃着，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还有被自己冷汗浸得有些皱巴的小册子。
　　她火急火燎翻开几页，视线一行行扫过自己略显幼稚的字迹，急促的心跳渐渐缓下来。
　　“假的吧……”
　　“假的，假的，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