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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村中事与村中人 墨远 ...

  •   “墨远。”
      邻里的人只要唤一声这个名字,那个男孩总会立刻放下手中事,笑着赶过来。
      许墨远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听邻居李婶儿说,他娘生前莽撞,惹了很多事,但心灵手巧,很讨人喜欢,只可惜身子太弱,最后关头只留下了他一个。
      隔壁家李婶儿给了他一条手链,说是他娘怀他的时候编的,替她陪着他。
      许墨远被收留在老黄家,家里还有一位比他大三四个年头的女孩。
      老黄家里没几个钱币,供两张嘴巴已经难上加难,更何况又加上了许墨远。
      但老黄说,这就算还了他娘的恩情了。
      许墨远打小就听话,三岁的小娃娃不哭不闹,每日跟着老黄到处溜山,不管见到生人熟人,都乖巧道声好。
      他笑的总是腼腆,别人一打趣就面热,双脸红扑扑地,偶尔还会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两句。
      再年长些,许墨远便跟着阿姐干活,起早摸黑去山上捡柴火,帮着老黄收一下粮食,照顾村里生病的小孩或是大人。
      他总想着阿姐比他先长身体,有饭吃的时候,都会把自己饭食分一些给阿姐。
      许墨远心思细,小小的脑袋里就想着照顾着别人,或许是因为他也是被人收养长大的。有小孩不开心,他会去抓一罐萤火虫送过去;村里有人过生辰,他会送上自己做的礼物;村里的瘸腿行走不便,他便带着他四处走走逛逛,谈笑玩乐。
      许墨远生了多少年,便陪了这个村子多少年。
      偶尔,他会想,若是自己离开,村里的小白狗会挨饿几顿,他的好朋友们也许会想着他,东街的瘸子也会少一个陪他转悠的人……
      其实这些都无足轻重。
      每每想到这,他会不由自主笑一笑。
      他明白,不是这个村子离不开他,是他自己生在这里。

      这天,许墨远很早就醒了。
      他已经两日没有吃食,胃中收缩,传出令人牙痒的咕噜声。
      阿姐和他说,近日那些官人来得勤,让他乖乖待在窖子里面,不能随意走动和发出声响。实在憋得闷了,窖子角落还有被挖开的一条小道,出去后就是比较偏僻的山林。
      他不常出去。尽管他十分想同从前那般帮着阿姐和黄爷爷做事,但外面的人见到他,都会让他快回去,藏着,别被其他人发现。
      起先他并不知晓原因,懵懂照做,待在这冰冷潮黑的窖子里,无聊就盯着暗处某一点愣神,困了就睡在阿姐给他铺的草堆上。
      日子久了,他反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阿姐偶尔也会下来陪他讲一些外面的事,说种下去的作物熟了,隔壁家李婶儿的小白狗生了,白伯伯带着一家人去了山外。
      这个时候,许墨远只会盯着阿姐看,心里温吞想着,阿姐面上的斑终于消了下去,阿姐又长高了些,阿姐怎么越来越瘦了。
      现下,阿姐连续不知几日没来看他了,他实在是饿得不行,趁着曙光未至,从角落的小道钻了出去。
      小道的高度刚好适合一个年方七八的男孩,他轻而易举出来,在树林徘徊许久一无所获,挖了点土和树皮充充饥。
      不远处的树林出口传来了声响,他下意识警觉,在邻边一颗巨大的树桩后面蹲下,侧耳听着越发靠近的响动。
      “大人,这是真不行啊,这些粮是草民们的救命粮,不能全送大人啊。”
      此言一落,许墨远便僵住,将嘴里实在咽不下的土吐了出来。
      这是黄爷爷的声音。
      脑中有道声音催他赶紧原路返回,否则自己会被发现。可他反而紧贴上树根,想听清对方说的陌生又难懂的官话。
      话语的对阵没多久便结束,一记响耳打断夜色宁静,官人愤怒粗鄙的话语同他的拳头一般,一下一下砸在那年迈的躯体上,许墨远紧靠的树猛地一颤,伴随着老人痛苦的呻吟,直直钻入他肺腑。
      他跟着一震,铺天盖地的惊恐攥住了他的双脚和思绪,胃被逼得阵阵绞痛,挤出的土腥气在嘴里绕开,几欲吐出。
      那官人还没有放过他,似乎挺享受折磨人的趣味,在老人喘过气时又猛烈捶打。
      隔着一棵树,这翻动静彻彻底底地回馈在暗中人身上。
      许墨远瞪着眼,四肢发麻,逼自己不去管身后的响动,可耳边沉重的心跳同这施虐的节奏一般,折磨着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会死的……
      ……
      嘴里冒出一缕血腥味,慌乱之下,他竟是咬破了唇。
      但他没有在犹豫,挪动僵硬的身躯,在那人的拳头再一次落下的前一刻,飞速窜出去,循着声响,一口咬上他的腿,扯下满嘴猩红。
      “啊啊啊!!”
      上头传来的痛呼惊醒了栖息的鸟群,原处森林外的村庄一家家点上光。
      许墨远没有犹豫,能抓的能咬的全用了,却感觉自己后背被扯住,天地颠倒,被丟到了一边。
      “汪!汪汪!!”
      小白狗闻着血腥味,吼叫着冲过来。明晃晃的火光把黑夜烧亮,嘈杂的人生将宁静撕碎。慌乱间,他手脚并爬回到了小道处,穿行时,耳畔还带着远处男人粗狂的吼骂声。
      直到鼻腔里传来熟悉的霉味和冷意,微微驱散方才的恐惧。
      他几乎是立刻松了身子,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目圆瞪,紧紧盯着虚空处的某个点。
      他好像……闯祸了。
      可不那样做,黄爷爷会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重物挪动的声响从顶上传来,那是要打开窖口的声音。
      许墨远躲在大水缸旁边,将身体尽可能缩成最小。
      冷冷的空中传来阿姐轻柔的声音:
      “墨远,你在吗?”
      许墨远抬起头,应了声:“阿姐,我在。”
      “方才,是你出去了么?”
      “是。”他声音还带着颤,“我看到爷爷一直被打,就上去帮爷爷……阿姐,墨远知错,墨远不该出去,请阿姐恕罪……”
      "墨远,你不能待在这了。"阿姐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可以说是虚弱,说出来的话语却重重砸在许墨远心上,“他们看出了牙印,很快会开始新的搜查,想要活命的话,你得离开。”
      “阿姐给你装了吃食和铜钱,你先带着绕出山林,出去后去找白伯伯。”
      “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清楚了么?”
      许墨远咬着嘴唇,刺激着残余着痛感:“清楚了,阿姐。”
      “嗯,去吧,墨远。等这风头过去,我们就再见,阿姐等着你回来。”
      说罢,窖口被匆忙合上,顶端重物又被推响,脚步声由近及远。
      他终是起身,将阿姐丢下的包裹捡起。粗粝的布料磨着手,沉甸甸的,比年少的许墨远碰过的所有事物都沉。
      没有踌躇,他两三下把包裹系好,从小道口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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