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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月圆魂归 你还好吗? ...

  •   同一片月色下,仙界,灵墟宗宗主静修室。

      一个月来,厉无咎把祝清辞的几十摞手札翻了个遍。将灵墟宗长老会的局势捋得明明白白。

      大长老陆广元独掌一席,陆广元的铁杆盟友占四席,中立者三席,真正站在祝清辞这边的仅有四席。

      祝清辞这个宗主当得有名无实。

      上辈子这些长老里有一半都死在他手里,如今他却要顶着祝清辞的身份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每每想起便满心烦闷。

      好在祝清辞的手札帮了大忙,里面不仅记了裂隙的推演结果,还详细梳理了各仙宗的恩怨纠葛、灵脉依附关系。厉无咎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天下午,负责主峰事务、祝清辞的关门弟子李砚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沓卷宗,神色复杂。

      “师尊,碧落宗灵脉这个月的监测数据出来了。”他将纸张放在书案上,翻到最后一页,“弟子核算后发现……有蹊跷。”

      厉无咎察觉到他话里有话,“说。”

      李砚指了指曲线:“这里缺了三个关键点,看不出来衰减速度的变化。但如果把前后几个月的数据算进去,衰减应该在这三个点的位置突然加速了。”他抬起头,小心翼翼观察厉无咎的神色,补充道:“结论可能,有误。”

      厉无咎看着那三个点,手指在桌上了叩了叩。恰好是祝清辞手札里标注“待核”的位置。

      “还有呢?”

      李砚低着头,眉头紧锁。

      “三个月前。”他犹豫道,“那份卷宗也缺了一个点,我找二师兄核对原始记录。他说,原始记录在整理时不小心损毁了,只能空着。这次也是这个理由。”李砚的二师兄正是阵峰峰主秦望,负责检测记录仙界灵力波动。

      “一次把话说完。”厉无咎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李砚双手捧上一个木匣。

      “是,三个月前,我又记录了份灵气变化。只有您能打开。”他将木匣轻轻置于桌案上,作势要退下,“师尊,弟子先行告退。”

      厉无咎沉默了片刻。祝清辞看了卷宗,在手札上写了“待核”,但没有动秦望。厉无咎知道祝清辞在等,等秦望选择,等他做出真正伤害仙界的行动。

      但他不想等。

      厉无咎手一挥,黑色木匣便到了他手上,“你也一起看。”他解开禁制,抽出里面的纸,和桌上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同一时间,同一灵脉,同一位置,多了三个点。

      他身体前倾,把两张纸推过去,指尖点着纸,语气透着疏离,“此处,衰减速度加速了一倍。这三个点,缺的可真是地方。”

      李砚攥紧了衣角。

      “弟子不敢断言二师兄一定知情,但数据从阵峰出来……”他没有说下去。

      厉无咎端起桌边的茶杯,正要斟茶,目光却落在杯沿一圈浅浅的茶渍上,这只茶杯一看便知祝清辞已使用多年,虽说他现在用着祝清辞的身体,但同喝一盏茶还是太过了。厉无咎指尖一顿,又将茶杯放下了。

      “不用等了。”厉无咎说,“查。不止查数据,还要查秦望。他在替谁做事,做到什么程度,还有多少人参与。”

      李砚的嘴张开又合上,点了几下头,“是。还有件事,”他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从发现异常后,弟子暗地里查过那段时间碧落宗的动向,无大规模开采,无灵脉转移,没有任何异常。弟子想不到碧落宗灵脉异常衰竭的原因。”

      厉无咎低头寥寥数笔画出一只蜷曲的蠕虫。

      厉无咎指尖点在纸上,“这是噬脉虫,生于魔界,以魔气为食,到了仙界,便会啃食灵脉灵力。”

      李砚越发觉得师尊与往日不同,忍不住问道:“师尊如何知晓此魔物?”

      厉无咎向后靠在椅背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尊自有渠道。”

      “此虫怕雷,用雷系法术可灭杀。”厉无咎补充道。

      “弟子明白,即刻去准备。”

      厉无咎挥手道:“去吧。噬脉虫的事照常办,但不要让秦望察觉到我们在查他。”

      李砚躬身退了出去。

      静修室里只剩厉无咎一人。他取了案边一只从未用过的干净新杯,倒了杯清水。

      秦望素来谨慎。动他,他迟早会察觉。秦望知道,陆广元就会知道。

      但厉无咎不在乎。七百年后,魔族只剩他一人,仙界人口百不足一,活着的人也不过苟延残喘。既然他有机会重来一次,就不能任由这次像上一世那样发展。

      厉无咎走向书案,开始翻阅祝清辞的记录、推演裂隙的手札。

      这页画了一张裂隙主脉的地图,旁边写满了注释,边角画了个“?”

      前世他曾多番进入裂隙深处,仔细回忆着探查的结果,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已核实。偏差极小。”

      字迹工工整整,是祝清辞的字体。但撇太硬,捺太长。

      ---

      月圆这天,午后开始,祝清辞便觉得不对劲。

      这具身体被他调理了一个月,左膝旧伤已好了三成,没有异样,但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拉扯感,像有根线系在他和另一个地方之间,并且在缓缓收紧。他曾为了研究大范围联络阵主动神魂出窍过,这次的感觉很像。可这次是被动的,来势汹汹。

      子时四刻,月满中天。

      祝清辞正在大殿召集十二城首领议事,坐在主位上听赤牙为其他城主介绍北域竞技场的成果。突然,那股拉扯力猛地增强十倍。

      他眼前一黑。意识被从身体中剥离。

      下一秒,厉无咎在魔尊的身体里猛然睁眼。

      嘴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苦味。他下意识咽了一下,苦味从舌根蔓延至喉咙,才发觉自己正含着瓷碗的边缘。祝清辞喝药喝到一半,被他接手了。

      厉无咎僵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口苦药,将碗连带剩余的药放在桌上。

      赤牙站在左手边,继续说着在各城建竞技场的事:“……赢十场,免矿税一年,诸位以为如何?”

      焱骨冷笑着正要开口。

      厉无咎一挥衣袖:“就这么定了。散会。赤牙跟我来。”

      焱骨正在冷笑的表情收了收,看了他一眼。

      众人散去。赤牙满脸困惑地跟在身后。方才议事到一半,眼前的人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回原来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进入偏殿,赤牙将厉无咎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了?”

      厉无咎看着他。上辈子在仙魔大战时赤牙替他挡了一刀,死在他面前。那道疤从左额角斜下来,穿过眼眶,一直拉到颧骨,他记得那个疤的位置。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洁的,完整的。快四百年没见了。

      “没什么。”他说,“你先回去。”

      赤牙满心疑惑,却没多问,转身离去。

      厉无咎望着他的背影走过走廊,拐过弯看不见了。然后吩咐人,把柜子里那把魔刀送去,赤牙惦记了许久的,他一直没舍得给。

      “就说,是这次的差事办得好。”

      待殿内无人,厉无咎快步走入密室。映入眼帘的是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图,全是祝清辞留下的关于裂隙的推演。

      他退后两步,拿出一只玉佩,一边向里面源源不断注入魔力,一边观察石壁。

      比起他在灵墟宗看到的手札,石壁上对裂隙的推演又进了一步,不止有主脉的地形走向,连五条支脉、细微分支也涵盖在内。只是有些位置与他实地探查结果有些偏差。

      若不是前世他一直独自一人穿梭在裂隙内,从未见过其他人,他都要以为祝清辞也进入过裂隙了。

      他拿起炭笔,补充上探得的数据。末了,在下方留下一行字:

      下次月圆之夜,仙魔交界处见。赤牙起疑,小心。

      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你还好吗?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蠢。人家帮他喝药、调养旧伤,处理魔界的烂摊子……好不好还用问吗?

      但他想不出别的词。他没问过谁这种话。

      他丢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与其说是他的手,更像是祝清辞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硬茧已经变软了很多。他活动了下膝盖,好了三成,祝清辞把这具身体照顾得很好。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那股拉扯神魂的力量又涌了上来,比来时更猛烈。时间快到了。

      厉无咎紧紧握着注满魔力的玉佩,指节发白。他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瞬,用神识在石壁上刻了一个点。

      下一秒,意识彻底断裂。

      ---

      月圆时刻,灵墟宗,宗主静修室。

      祝清辞在自己的仙躯里睁开眼。

      他压住翻腾的头痛,看向四周。窗外月色正浓。室内烛火燃着,照亮一份摊开的文书。

      碧落宗合并案。落款处批了一个字——

      缓。

      和他的字已有九分相像,只是清隽的小楷带着几分粗犷张扬,撇捺像刀锋劈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祝清辞用小拇指勾起文书合上,往案角推了推。

      待弟子的通报后,门被推开了。

      陆广元站在门口。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祝清辞脚边。他手中捻着两枚黑色棋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仙尊。”他笑容温和,“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人已经跨过门槛走进来了。衣袖带起的风将案角的纸张掀动了一下。

      祝清辞没有起身。

      他的头还在痛,意识像被人劈开又合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陆长老深夜来访,”他语气透着不耐烦,“有何要事?”

      陆广元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

      “碧落宗合并案已搁置一月有余。”他没有坐,站在案前三尺处,脸上满是担忧,“短短半年,碧落宗高阶灵脉尽数耗尽,十二条中阶灵脉只剩两条。若再不合并,碧落宗众人将无修炼资源。”

      祝清辞抬起眼,直视陆广元。

      他从陆广元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是他的脸,但眼神冷厉,可能是因为刚从寒冷的魔界回来,或者是头太痛,但更因为面前站着的人,是前世把溯尘界推向深渊的元凶。

      祝清辞闭上眼缓了缓,语气平淡地说:“正如陆长老所言,碧落宗灵脉衰减速度不正常。本尊需要进一步核查。”

      “仙尊可有眉目?”

      “一些蛛丝马迹罢了。”祝清辞站起身送客。

      “陆某静候仙尊佳音。”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棋子翻滚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祝清辞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眩晕袭来,他的手擦过桌面,指尖扣住桌角,稳住了身体。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祝清辞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松开扣着桌角的手。指节渐渐恢复了血色,桌角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静坐片刻,确认陆广元的气息已彻底远去,才站起身。

      祝清辞走出门,御剑前往碧落宗。眩晕尚未完全褪去,御剑时微晃了一下,他在剑身上稳住身形。

      占据厉无咎身体的那一个月,他在魔界古籍中见过一种名为噬脉虫的魔虫,便知晓了前世困扰他多年,灵脉加速流失的原因。

      这种虫子受魔力吸引,可用雷力杀之。可惜现在他回到了自己身体里,没有了魔力。

      他在灵脉中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了,蜷缩在灵脉深处的噬脉虫。他原本的仙躯是冰灵根,可厉无咎的魔躯擅雷法,这一个月他已熟悉了厉无咎的技能。

      祝清辞转化灵力,凝出雷针,精准刺向噬脉虫。一只又一只。没有魔气吸引,只能逐一寻找。

      头痛未消,每次凝聚雷针太阳穴都针扎似的疼,时不时扶住侧壁缓一缓。他杀到指尖发麻,天边渐渐泛白,才将此处灵脉清理干净。

      天亮的刹那,神魂再次传来抽离感。他迅速用发颤的手将一只噬脉虫塞进瓶中,又取出纸笔草草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全不似平日里那般端正。

      写完最后一笔,意识便被猛地抽离,身体软倒在灵脉深处。

      神魂归位的瞬间,太阳穴的刺痛与指尖触感一同涌来。他低头,看见手中握着一枚注满魔力的玉佩。

      厉无咎用着他的身体,也在替他做他该做的事。

      祝清辞攥紧玉佩。

      他想起那些批阅的文书、竞技场的章程、每日灌下去的苦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现在忽然觉得,都值了。头痛都减轻了一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壁。那行字迹清晰入目:“下次月圆之夜,仙魔交界处见。赤牙起疑,小心。”还有一句仿佛轻声的问询:“你还好吗?”

      祝清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从前厉无咎不会问这种话。那个人连“嗯”都懒得说。

      他拿起炭笔,在下方添了三个字:知道了。写完摸到一个用神识刻的小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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