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城书》晞宸钧

43、43 涟

　　涟兮彼时赖在人间，借口是馋那里的竹叶青，可谁又知道她心底深处是不是也馋着那里的人情温热。这种事若说给初瑶听，大约能解释的很简单——大抵不过涟兮还没渡初劫，没有顿悟人间疾苦，心里这些混杂的情绪较那些上仙品阶以上的神仙而言更贴近人类。
　　不过涟兮曾去过人间这事并无第二人知晓，她也不打算告诉谁，些许情绪无非自己消化了事。

　　涟兮恍惚的回过神来，目光最终从酒楼的招牌，落回到此地携风的脸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对不上，整个人的气息和感觉也不一样，重叠的就只有一个名字。
　　于是涟兮迈步走进‘熟悉’的酒楼，内堂布置同记忆中的也不甚相同，是寻常酒楼千篇一律的样子，这种随处可见的熟悉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她大略了将一楼打量个遍，试探着对身边的青年低声道：“给我来五斤竹叶青、一只熏兔……”
　　“姑娘竟然也知道我这酒楼最出名的是竹叶青。”‘携风’确实露出惊讶的神色，却只是惊讶涟兮这个异乡客竟也熟知殿内的招牌。
　　“嗯。”涟兮似笑非笑的看向身边人，“我在这里逗留了好几日了，自然听说过。”说完，她踩着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楼梯走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飞快的先送了茶水上来，涟兮倒了一杯茶在手里，没有喝，却是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上慢慢写下几个字来。
　　‘祝’、‘孟虞城’、‘天佑三十五年’、‘栉麟大街’。
　　十几个字落定，‘携风’拎着两坛竹叶青走了过来，坐在涟兮对面。他垂眸看着眼桌上那一片湿漉漉的字，神色只是微微的疑惑。
　　涟兮看得出，他是不解她为何要写下这几个字，而不是对这几个字感到陌生。看来，此地果然是复刻了她当年一时兴起所到的凡间。只是她那一段过往实在就只是一时兴起偶然所至，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若说还有什么人，也恰好去过同样时间同样地点的凡间，那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一些。可若说是这个幻境读取进入者的记忆，循着记忆营造出一个空间，那这番做法不亚于变相的唤醒进入者被抹去的记忆，与整个幻境要抹去记忆、将人完全困在此间的初衷背道而驰。
　　涟兮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涟兮就这么在携风酒楼待了三四日，期间也探知了不少消息，只是没有霁华和初瑶的消息，但涟兮又确然了另外一件事，此地所处的时间，正是她几百年前在凡间所处的时间，就连日子，也能对得上。虽然马上就要临近与霁华约定的期间，好在此处幻境并不算太广阔，而环境内最高的建筑——皇宫，便是徒步从酒楼过去也不超过两个时辰。
　　且今天这个日子涟兮倒是有些在日，因为按着那段真实凡尘来算，今日正该是携风带她去祭奠故人的日子。

　　旧日、祝国孟虞城、携风酒楼
　　因着说定了要一起去祭奠故人，这一回涟兮便住在了人界。她从前常来，却不过是喝完酒吃完肉就走，从不留宿。携风酒楼里原本就有给客人醉酒备的休息间，涟兮借口自己家在城外来回行路耽误时间，央求携风匀一间给她睡一晚上。携风倒是没追问各种不合理的细节，让小二送了新的被褥供她使用。那小二更是一副伺候未来老板娘的态度，事无巨细很是贴心，送完被褥还悄悄给涟兮热了个汤婆子，说是怕她晚上冷。
　　在凡人的地方睡了一觉，涟兮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新奇不同，只是床略显硬了些睡的不沉，以至于天还未亮她就早早的醒了，索性便起身整理被褥带好斗笠，下楼找到携风。
　　此时的携风正在往马车里放最后一个食盒，涟兮歪头往车里看了两眼，款式一致的食盒整齐摆了六个，还有半车香烛纸钱之类，塞了大半车，几乎没有人下脚的地方。
　　见涟兮下来，携风指了指马车仅空的一角，“委屈你挤一挤。”
　　“不委屈不委屈。”涟兮摆摆手，提着裙角自己跳上马车坐在携风指的地方，脚边是纸钱，手边是食盒，“现在出发么？”
　　“嗯。”携风点头也跳上马车，却是坐在车厢外赶车的位置，抬手抻动马缰驱车前行。

　　马车出京城，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携风才停车掀开车帘淡声对涟兮道：“到了。”
　　涟兮从车里跳下站定，面前是一座不算雄伟的小丘，因是初冬时节，小丘上虽有草木却也都颓了，没什么明艳的色彩。十步之外是一座孤坟，砌的规整，前立玉碑，周围五步距离铺着碎白石，再映着漫山染霜的荒草枯树看起来格外清冷缥缈。
　　在这样的荒郊野外立一座孤坟，墓碑用的是整块上好的白玉料子，涟兮很是奇怪为什么没人惦记这墓碑，也更好奇这冢里埋得究竟是什么人。她帮着拎了两个食盒慢慢向玉碑走去，站定去看碑上文字，却发现偌大的玉碑上除了立碑的日期外，只剩一个字——君。
　　没有生平，没有姓名，没有谥文。
　　这时携风已经把剩下的食盒以及香烛之类全都摆在碑前，恭恭敬敬的先鞠了三躬，双眸深沉又热切的盯着那玉碑看。
　　“主子，携风来看您了。”
　　“这位君……先生。”涟兮不知道这冢里埋的究竟是男是女，琢磨着用个‘先生’来称呼总是不错的，且比小姐、公子之类还要更显尊重，毕竟携风都唤此人一声主子，恭敬些总是好的，“我叫涟兮，跟携风来看看你。”说着盘腿坐在碑前，望着点燃的香烛，伸手从食盒里拎出两小瓶竹叶青拧开塞子，一瓶放在香炉旁边，一瓶抱在自己怀里，又道：“听携风说你生前也爱喝这竹叶青，今日我且陪你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