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添周

30、剖明心迹 收下我的心

　　直到次日天光大亮，金银台再次聚满各路神仙，不过这次他们各个身着黑衣，笑逐颜开，聚集在此恭候新任月仙。

　　周晏独自站在高台中央，等时辰到了，一阵嘹亮的乐声响起，师遥虽没站在高台中央接受册封，却也随着调子渐入高古，有种步步高升的感觉。

　　帝君亲自开启法阵，头顶数道金光汇聚成月仙神格，逐渐与周晏合二为一。

　　直到册封典仪结束，师遥依旧觉得昨晚被裴诀碰过的那半张脸像是在被火灼烧着，就连今早起床跟他对视时也有些无地自容。

　　一路上两人几乎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

　　还没出殿门，裴诀像是有意把师遥支开似的，让他先去御鉴阁一趟，自己则单独回了明昭殿。

　　甫进门，一名小仙正在打理各类古籍，他只顾着一本接着一本地放，丝毫没注意到高处一本古籍正摇摇欲坠。

　　“当心！”

　　师遥迅速抬手控住，令其滞于空中，但凡晚一秒，那本厚得能当神殿地砖的书就砸到那小仙头顶了。

　　“谢、谢谢，您就是阁主大人吧？”

　　师遥微微点头，控制古籍回归其位，见面前是个新面孔，心里还有点欣慰，很少有新人会叫他阁主，更多都是称他为阁老。

　　师遥：“你是从哪位仙人那来的？”

　　那小仙摆了摆手：“我不是散仙，我是飞升上来的。”

　　看着这晚辈的青涩模样，师遥回想起自己刚飞升时也是在御鉴阁里当差，整天跟在上一任阁主后面跑，那时他就时常在想自己以后肯定要顶替老阁主的位置。

　　“喂，就你，过来把这卷仙籍补完！”

　　师遥转头望去，是个靠身世混了个仙位的散仙。他能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鸣钟论武那次就是他挑起事端，劳烦师遥专门为他跑了一趟。

　　“来了来了。”

　　那小仙正要过去，却被师遥一把抓住，挡在身后。

　　师遥眼眸半阖，沉声道：“上次还没长记性？还敢让别人替你做事？”

　　“怎么？我可是——”

　　不等他说完，师遥横刀出鞘，他也不想在这地方动手，可若对方再不知悔改，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散仙被那刀刃吓得后退几步，颤颤巍巍道：“你你你别乱来啊，这里可是天庭，你没有私自用、用刑的资格！”

　　师遥嗤笑一声：“既然没胆量，那就老实点。若再有下次，这刀可就到你皮肉里做客了。”

　　那散仙踉踉跄跄地跑上楼，师遥转身叮嘱道：“如果他们再偷懒，或是欺负你，就去明昭殿找我，我来解决。”

　　师遥担心自己离开后那散仙又会冒出来害人，就一直待在御鉴阁，直到夜幕沉沉，一名侍从才在门前唤他。

　　“阁主大人，明昭将军命您速回明昭殿。”

　　一提起裴诀，师遥又想起昨晚他做的事，虽说有点难为情，但裴诀当时一定觉得自己睡着了，不然肯定不会这么做。

　　甫进门，前殿空无一人，反倒是周围总徘徊着一股桂花香。师遥走到寝殿，发现里面光景不同往日。

　　裴诀端坐在床榻上，衣冠齐楚。顶上的月光灯漆黑一片，反倒是殿内的烛火摇曳生姿，映得他的脸多了几分柔情。

　　师遥侧目而视，裴诀身旁的书案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盒子，各个做工精致，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也定然千金难求。

　　师遥先一步发问：“等很久了吧？”

　　“也没有，只要你来了，就不算很久。”裴诀正经道。

　　可惜他现在的正经样子却让师遥心里发怵。

　　不等他开口，裴诀抬起手，往自己这边招了招，示意他过去。师遥只能试探着往前走去，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离裴诀只有一步之遥时，裴诀捉住师遥朝自己这边一拽，师遥重心不稳跌坐到裴诀腿上。

　　师遥顿时心头一紧。

　　十分中有万分的不对劲。

　　裴诀凑到师遥耳畔轻声道：“阿遥，我给你准备了些赠礼，看看吗？”

　　师遥别过脸，语无伦次道：“那、你……我、我看看吧。”

　　那堆盒子霎时间一同飞到他面前，依次被裴诀打开。

　　师遥定睛一看，香囊、手镯、同心锁。再一看，玉佩、梳子、玉如意。

　　香囊——寄思之物。

　　手镯——盟誓之物。

　　同心锁——同心之物。

　　玉佩——寄情之物。

　　梳子——结发之物。

　　玉如意——传心之物。

　　还剩最后一个盒子没有打开，却被师遥叫停了。

　　“你送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师遥觉得就算是不染纤尘的神仙，也该知道送人这些东西是何寓意，何况裴诀原本是凡人。

　　裴诀深吸一口气，缓缓牵起师遥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郑重说道：

　　“我这颗心没有去处，也没有归宿，但已有所属。”

　　“阿遥，你收下它，好不好？”

　　师遥身子一僵，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心正摸到的地方。

　　那颗心一起一落，隔着几层衣物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像发疯似的想要证明自己的真诚。

　　师遥：“收下什么？”

　　“我的心，我的心意，还有那些礼物。”

　　许久不见师遥回应，裴诀也不急。

　　半晌，师遥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见裴诀没反应，又补充道：“是我醉酒那次？还是鸣钟论武那晚？”

　　“……”

　　师遥心急了：“还是你回天庭那日在高台上见到我的时候？”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裴诀被他这么一问，也说不出个什么，只能拼命似的想证明自己：“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

　　“抱歉。”

　　裴诀眼眸一暗，眼眶蓦地红了，小声问道：“为什么？”

　　师遥没有回答，而是试探着想要抽出被攥住的那只手。

　　“我只是觉得——”

　　不等他说完，就感觉一股力将他拽倒。下一秒，他被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嘴被裴诀堵上了，攻势猛烈而凶狠，师遥双眸紧闭，一股温热的气息在他身边挥之不去，推也推不开。

　　须臾，师遥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再一推，竟然推开了。他抬手摸了摸脸，只是寻常的泪水。

　　师遥踉跄起身，准备快速逃离。

　　“阿遥。”

　　师遥没有停留，一直跑到门前。

　　“你还是不要我？”

　　师遥顿住脚步，猛地回头。

　　烛火正巧映着裴诀脸侧的一滴泪水，顺着脸颊缓缓垂下，狠狠跌落在地。

　　师遥盯着他看了许久，裴诀眉心紧锁，泪眼婆娑。

　　“别走，好不好？”说着，裴诀便要上前拉住他。

　　可还没等他走近，师遥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独留他一人在寝殿里。

　　烛火骤然熄灭，裴诀瘫坐在床上，手心抹过双眼，原本充斥着鼻息的桂花香也渐渐淡去。

　　他心里责怪着师遥，怪他教的方法一点也不管用。

　　当年那晚他又从家里偷溜出来，翻墙对于他来说已是炉火纯青，再也不用担心会从墙上摔下来。

　　他蹑手蹑脚来到师遥院中，见门没关，便偷偷朝里面观望。

　　师遥正点着烛火，屋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他也注意到了有个小家伙在偷看，便假意熄灯准备睡觉，实则躲在暗处。

　　昭昭见他连门都不关，直接走了进去。

　　“谁在那！”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犀利的声音，吓得他身子一哆嗦。

　　“是我是我，阿遥哥哥。”

　　师遥轻笑一声：“知道是你。”

　　师遥领着他到了院中，抬眼仰视着四方高墙：“这么高的墙，你怎么翻进来的？”

　　“练得次数多了就会了。”

　　说罢，他向师遥演示了一遍自己的翻墙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至少是翻上去了。

　　师遥纵身一跃，毫不费力就跳到墙檐上，担心昭昭一个不小心会摔下去，就紧紧跟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跳到屋顶上，师遥感叹现在的小孩体力真好，见他坐到正脊，师遥也坐到他身旁。

　　“阿遥哥哥，那是什么树？”昭昭指着后院的一棵大树问道。

　　那棵树枝繁叶茂，沿着树身一路向下望去，树根虽在地下，可它却不甘心被地砖按在土里，有几处破土而出，反倒将地砖顶得四分五裂。

　　师遥回答：“是桂花树，现在还没到花期，等我及冠的时候说不定就开花了。”

　　昭昭细想，现在正值六月，也就是说，还要等三个月。

　　“阿遥哥哥，到时候我能来吗？”

　　师遥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可以，到时候你走正门。”

　　昭昭顿时笑盈盈的，朝师遥怀里蹭了蹭。

　　不久，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唢呐的声响。

　　二人纷纷望去，街上迎亲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一顶红轿在夜色中宛如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在人群间缓缓移动。

　　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昭昭牵住师遥的衣袖问道：“阿遥哥哥，那个姐姐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对吧？”

　　师遥面色凝重，那出嫁的排场定然是个富贵人家。

　　“嗯，会的。”

　　希望她会的。

　　“而且你以后也会有喜欢的人。”师遥补充道。

　　昭昭思索片刻，问道：“那哥哥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做？”

　　“我？”师遥指了指自己，“我会给那个人送很多礼物，而且送的一定是我认为最好的。”

　　“这样就是喜欢？”昭昭歪着头问道。

　　“嗯，在我看来是这样。”

　　……

　　裴诀渐渐回过神来，眼角的泪也早就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时有时无的刺痛。

　　师遥嘴上说着什么给喜欢的人送礼物，可真送了那些东西他又不要，连裴诀他这个人也不要。

　　裴诀以为师遥之前肯收他的礼物，一定是知晓他的心意，可结果却不尽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