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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感 一点也不像 ...

  •   田地中央那条裂缝边周围围了圈悬空观的弟子,澄黄的符纸沿着边一张张贴在上面,形成囚住黑色巨蛇的大锁。

      天边的卷积云化作翻卷的巨浪,势要把田埂上的萧长舟和陈家主吞咽下肚。

      陈家主看了看天色,眉头紧拧,“萧道长,这几日怕是要起风了,这些黄符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不管用也只能如此了,多亏陈小友交给我等的黄符,不然任由这幽冥之气四散,只怕人间生灵涂炭。”萧长舟外表儒雅,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纪竟也毫不显老。

      听对方夸赞自家小子,陈家主心中得意,脸上却还是一派谦虚,随意自谦两句,又提起寒商剑尊来,“也不知那寒商剑尊何时才会恢复。”

      “听白小友所言,寒商剑尊也无法传信于外界,如今他又身受重伤,恐怕就算醒来也……”

      话未说尽,但听话者已闻弦知雅意。

      陈家主摇头叹了一声,“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这宝安镇是我等赶尸匠的故土,莫非真要拱手送人不成?”

      萧长舟不语,望着远处穿着青蓝长裙配着银饰,翩然起着巫舞的少女。

      上界仙人他们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这道裂缝他们得自己想想法子了。

      *

      身着广袖覆着皑皑白雪的青年平躺在床榻上,双手叠放在身前,广袖洒落下来,双眼无神张开着,眸色像是不见光的暗潭。

      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倒是跟陈家前院那几棵枯树无差了。

      沈宴秋早就醒过来了,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醒了倒不如继续昏着。

      起码不会再次被关进这个无声无息,感受不到一切的牢笼中。

      这无疑是他三百多年人生里最难熬的时刻,他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几天或者几个时辰,也可能又一个三百年。

      那伴生玉佩的感应离他越来越近,整颗心像是被从冰封的寒泉里打捞上来,慢慢解冻。

      白榆朝着床榻缓步走来,弯腰对上他那茫茫然睁着的双眼,静若寒潭,如不见天日的深渊。

      两天过去,他总算醒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看来视觉还未恢复。

      “沈宴秋?”

      还是没有感应。看来听觉也还未恢复。

      好消息,沈宴秋醒了。

      坏消息,他还是个植物人。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凌娇当时便说他内府伤得极重,恐怕恢复起来并不容易,如今两天就能醒已经算快了。

      当下不再多想,白榆照常把他上身搬起,青年沉沉的身躯落在身上,压得她忍不住重重呼吸几下。

      植物人自然是没有反应的。

      她的手照常越过沈宴秋劲瘦有力的窄腰落在他的尾椎骨上,这种事第一次做让人尴尬,再来两次就心无旁骛了。

      毕竟没有人会抱着一棵会呼吸的树害羞。

      她的清气甫一进入,就被疯狂追逐,甚至还要更过分一点,从最开始的偶尔蹭蹭,迅速收敛,到现在一直绕着她的那缕清气打转,恨不得直接把它卷进内府。

      尽管再怎么活泼,终还是怕吓到它。

      沈宴秋气脉里的清气顺从地追随着它,乖巧又听话地顺从着它的节奏,慢慢梳理,直达内府。

      有了对方无意识的配合,这件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除了第一回被他内府里过分热情的清气吓到外,白榆从未感受过哪怕丝毫的抵抗。

      青年俊雅侧脸无意间贴上她的颈侧,浅到足以被人忽略的呼吸声慢慢变沉,与他愈来愈快的心跳逐渐同频。

      白榆反应过来,赶忙侧过头,唇无意间擦过他的耳垂,引来更重的呼吸声,“沈宴秋?怎么了?是弄痛你了吗?”

      沈宴秋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看不见她张张合合的唇,自然无法分辨她的话语。只知道少女湿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为那白玉样的耳垂染上霞色。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到,五感唯有触觉先行恢复。尾椎骨上那只纤细温热的手,身前少女的柔软,以及耳侧那断断续续的吐气都像是一只作怪的手,随意地挑拨他的心间那根脆弱的弦。

      五感尽失像是永无尽头的牢笼,唯先恢复的触觉又把他抛去炙烤心火的炼狱,变成新的煎熬。

      怀中青年细微的颤栗顺着两人紧贴的上身传递给了白榆,她动作顿了一瞬,微微侧过头目光凝在他侧脸上。

      仙人的面容不知何时染上昳丽的绯色,眼尾的薄红让他看起来像是游荡在山间的妖。

      沈宴秋明明已经醒过来了,但他现在这样看起来比昏迷时更脆弱,一点也不像是修无情道的剑修。

      看来是触觉恢复了。

      白榆心情大好。触觉已经恢复了,其他四感恢复还会远吗?

      骤然间,她想起曾看过某些话本子,如果视觉受阻,其他四感就会变得格外敏锐。那现在他视觉,听觉,味觉,嗅觉都没有恢复的情况下,唯留触觉,岂不是所有感观都只能集中在一感上?

      她玩心一起便要证明这个猜想,朝着青年的侧脸、耳畔,轻轻吐息,温热暖风朝着山间薄雪欺了过来,带来漫山云霞。

      掌下青年的身体瞬间紧绷,本就结实的肌肉在掌中瞬间硬如磐石。

      她身旁雪色广袖瞬间微微抬起,藏在袖下的手臂绷出几道青筋,像是起伏的山峦。

      余光落在他半抬的手上,白榆顿时心头微紧。

      他想做什么?

      空出来的那只手忍不住微微抓了抓,刚好抓住怀中人洒落在床榻上的衣摆。

      过了会,身侧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白榆,你在跟我说话吗?”沈宴秋声音带着几分哑意,一下下敲在她耳边。

      耳边的呼吸声更重了,连带着她扑通扑通的心跳都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快。

      少女的脸也慢慢红了。

      “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白榆被惊得瞬间把怀中青年推开。

      沈宴秋好险用手撑了一下才没有摔下去,摸索着盘坐了起来。若忽视那微红的耳尖,倒是一派清雅仙人相。

      见他坐好,白榆心虚地咳了一声,微微提高音量,“进来。”

      推开门,萧长舟走到床边,朝着沈宴秋上下打量了会,看向白榆,“寒商剑尊恢复得如何?”

      “五感恢复了一感,估计过一段时间就痊愈了。”具体是哪一感就不说了。

      萧长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辛苦白小友了。”说完这句话,他停了停,继续道,“今日来,我等还有事情想与白小友商量。”

      “您说。”

      “闻师侄曾言他感应清气的修炼之法皆由白小友所传,如今我等欲把这修炼之法传给悬空观下其他弟子,不知可否?”

      没想到是这件事,白榆微微愣了愣神,“这修炼之法也是上界修士教授给我的,你们想要学让小玉教你们就好了。”

      沈秋既然能教给她,那她教给其他人应该也可以的吧。

      “如此甚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萧长舟心情大好,随意跟她寒暄几句,毫不吝啬地做主把从悬空观运来的药材中匀一些出来给沈宴秋养伤。

      等到他从房中离开,白榆愁眉苦脸地望向沈宴秋。

      清气刚到内府没多久便被她断开,这下又要重新开始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宴秋的脸微微朝她侧过来,那双眼型优美但无神的眼睛依然毫无焦点地目视着前方。

      窗外落了一场雨,屋檐上的滴滴答答的积水落到半个月后。沿着裂缝的那一圈黄符糊成一团,上面的红色符咒就像顺着裂缝流出来的血。

      渐息的雨声稀稀疏疏地落在沈宴秋的耳边,他盘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阖。

      白榆在他身后收回手,“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她语调微扬,心情雀跃。

      是因为他痊愈了还是因为她不用再帮他梳理了?

      沈宴秋睁开眼,眸光如潭中清影,泛着波光。

      白榆说完,越过他下了床,脚摸索着穿上靴子。

      “走吧,去看看萧长舟他们准备得如何了。”沈宴秋站起身来,低头整理腰封和微皱的袖摆。

      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悬空观与赶尸世家也并未闲着。

      萧长舟出生在阴阳先生家中,后出家悬空观成为赶尸道人,十天前向沈宴秋提出以阵固气的法子。

      当时他将将恢复听觉,听到这个想法第一时间便觉得不可能。

      直到听到白榆跟他讲起清气浊气和正气、邪祟、幽冥之间的关系,才恍然发觉,凡人并不似上界修士以为的那般脆弱无知。

      雨后的凉意加深了浊气的冰冷。

      萧长舟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驱鬼人、赶尸匠和几名巫祝按照他布置的阵法站位。

      他不是修士,感应不到什么清气浊气,但正如白榆所说,所谓的清气浊气跟凡间的正气邪祟都不过是同一种东西。

      看不见又何妨?他们没有对付浊气的经验,但对付邪祟,有的是手段。

      身后脚步声靠近,一轻一重。

      等近到他身侧时,萧长舟朝着来人看去。

      如他所料,轻的脚步声是沈宴秋,重的脚步声是白榆。

      “寒商剑尊。”沈宴秋看起来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但萧长舟依然态度恭敬。

      沈宴秋朝着布阵的位置看了几眼。

      这个阵法确实精妙,只是对于下界浊气而言,依然有所疏漏。不过依照凡人的积累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岚苍剑宗有剑阵一说,因此对于阵法,沈宴秋也有所了解。

      “白榆,你站那里。”他朝着坎六的位置指了指。

      白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阵设计的时候,萧长舟就说了,不需要她,怎么现在沈宴秋一来,连站位都给她安排好了?

      不过她也没问什么,走了过去。

      “再往后退两步。”

      青年声音再起,白榆扭过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没有石头,依言倒退。

      “试着让周围的清气朝你凝聚。”

      白榆怒目瞪着他。这就强人所难了啊,她能知道怎么输出清气,怎么纳入清气就不错了,让周围的清气都朝她凝聚?

      她能受得住吗?

      沈宴秋失笑回望,“你现在已经观神了,不必忧心。”

      凝灵做不到的事,观神可以。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得救我啊。”白榆站定位置,随意地朝沈宴秋叨了句。

      当然这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她知道哪怕没有这句话,真要出什么事沈宴秋也不会抛下她不管。

      毕竟他跟沈秋虽然可能关系不太好,但两人还是很像的。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她说得随意,沈宴秋却答得认真。

      萧长舟看向坎六位,眉头紧皱,“寒商剑尊,白小友是入梦师,我这阵法不需要入梦师。”

      “她不仅是入梦师,她也是观神境界的修士。”沈宴秋提醒道。

      萧长舟按照他跟白榆解释的清气浊气理解,设计出这个阵法,但到底还是受凡人眼界限制,漏算了修士的作用。

      等到一切就绪,沈宴秋飞身立在半空。

      裂缝底下那双嘲弄的眼睛在这半个月时不时便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他失去视觉后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这裂缝不是自己裂开的,是有人从地下狠狠撕开的。

      第一道裂缝恐怕也是。

      清气顺应白榆的召唤聚拢,宝安镇内的几名巫祝以巫舞驱逐浊气,陈郁、闻玉生、凌娇各司其职。

      大阵之内,浊气不生,清气充裕,环而流转,生生不息。

      这次裂缝弥合比沈宴秋一个人来时更加艰难,一个时辰过去,阵中的所有人额上都滑落滴滴汗珠。

      浊气与清气的角力落到每个人身上,清气经由沈宴秋,慢慢化作绵延坚韧的丝线牢牢锁住那道裂缝,使它再也不能挣脱半分。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努力并未白费,虽然缓慢,但裂缝确实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着。

      就在即将封闭的一刹那,裂缝底下的目光无意扫向了白榆的方向,原本嘲弄、不屑、怨毒、不甘的神色顿时变成了惊讶。

      冰冷的气息瞬时冲破阵法禁锢,众人只觉得有一条蛇从脚边盘旋而过。他们修为不高,更有些还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那条巨蛇没有理他们,飞快朝白榆掠过,枯萎的麦子荡出死寂的浪花。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白榆身不由己地被那裂缝吸走。

      “小白!”

      “沈宴秋!”

      不同方向少女的声音充满惊慌,沈宴秋手上的诀印瞬间凝滞,循着声音垂头望去。

      白榆死死抓着地上枯死的麦秆,半边身子已经探在了那裂缝里

      “不要乱动!”萧长舟见陈郁、闻玉生等人的节奏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被打断,朝着阵中人高声道。

      一个人跟一大群人比起来,谁的性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身为悬空观长老再清楚不过。

      十指翻飞,沈宴秋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带上决绝的平静,两瓣薄唇紧抿,手上结印的动作更快,阵内原本平缓流动的清气瞬间加快。

      结印完毕的一刹,白榆手上抓着的麦秆连根拔起,和她被带了下去。

      裂缝闭合比原先更快,就在彻底关上的那一刹那,众人看见半空中的那道白影直直坠了下去,两个人都不见了身影。

      一切发生,不过须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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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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