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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再 ...


  •   再见到岑野,已经是好几天后,对此老师和同学们好像见怪不怪。是周六的补课日,可以自由着装的这一天。

      当他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整个喧闹的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岑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随意扣在头上,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这年屿川的十月份还不算太冷,他习惯地把连帽衫的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添的几道擦伤和淤青。一道较深的划痕从手肘延伸到手背,边缘有些红肿,像是刚结痂又被不小心蹭到过。这道伤口,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把帽子往后随意一掀,众人才看清他左眼下方靠近颧骨的地方,添了一道细长的新伤。伤口已经结痂,呈淡淡的红褐色,反倒给他添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和少年人特有的破碎感。

      * 中午食堂,温知淮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吃饭的少年。她端着餐盘,抿了唇,向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走去。

      这几天她坐到那三个女孩身边吃饭时,李沐雪和陈希就面上带着笑,扯着一脸无措的许念换另一桌吃饭。温知淮心中明了,也不在意。

      女孩把餐盘放下,还未轻声问“请问这里有人吗”,便已在岑野对面落座。

      岑野掀了掀眼皮。少女穿着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领口是精致的彼得潘领设计,衬得她脖颈纤细,娇贵中带几番温婉气质。下半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白色高腰直筒裤。裤子的面料垂坠感极好,裤线笔直,裤脚刚好落在淡粉色缎面乐福鞋的鞋面上,露出一小截纤细干净的脚踝。这条裤子显然价格不菲,打理得一丝不苟,像刚从精品店的橱窗里拿出来的一样。

      “没。”

      那个字极短促,几乎听不出尾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被打扰的凶狠。

      少年不再看她,垂眸,用筷子随意而慵懒地翻了翻餐盘中的饭菜。

      “你好,岑野。我叫温知淮。”女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来一句,声音依旧温软,尾音带着连自己都没注意的沉下去的甜。

      空气安静了几秒,温知淮低头吃口饭,就在她以为少年不会再开口时,她听见两个字从对面蹦出。

      “知道。”

      当她回神抬眸时,岑野已经端着餐盘离开,而旁边坐着许念。

      “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小姑娘说话总是柔声柔气,带着文静与温存的感觉。

      温知淮侧过头笑着看向她:“当然没有。小念,你怎么过来了?”

      许念腼腆地笑笑,半晌才憋出一句:“感觉和你相处挺自在的。准准,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值日的时间到了,温知淮认命地拿起扫帚,开始默默地打扫。而那个本和她一起值日的身影,却没有丝毫动弹。

      岑野依然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将手臂交叠放在桌上,头就那样懒懒地枕在上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只黑色的耳机塞在他的右耳里,线顺着他的脖颈绕到背后,再从另一边的肩膀滑下来,藏进了连帽衫的口袋里。另一只耳机随意地挂在左耳的耳垂上,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少年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黑色连帽衫里,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大型猫科动物,看似慵懒无害,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温知淮打扫完清洁后,就背上书包离开了。她没有走主楼梯,懒得再去应付主楼里可能遇到的任何熟人,径直走向了很少学生走的废弃楼梯间。

      还没打开废弃楼梯间的门,就听见里面许念的哭声和推搡声,以及那句“那个转校生替怪物说话,你还敢去和她一起吃饭?!”

      温知淮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标准的假笑,推开门时语气平淡却清晰:“几位同学,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聊天呀?”

      霸凌的四个女生回头,其中有李沐雪,领头的卷发女生挑眉嘲讽:“呦,正主来了。”

      温知淮没生气,依旧笑着,慢慢走到许念身边,轻轻把她扶起来,语气平稳:“她是我朋友。你们这样欺负人,不太好吧?”

      卷发女生伸手想推温知淮:“你算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假笑敛去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我不算什么,但你们要是再动手,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他刚好认识这个学校的校长,还有辖区的派出所所长。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他们来问问,你们这种行为算什么?”

      说着,温知淮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后放在手心,视线扫过几个女生,最后落在领头的卷发女生身上:“我没必要骗你们,也犯不着和你们动手——毕竟我的手、我的衣服,都金贵得很,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三班的教室在四楼。岑野懒懒抬眼时,教室除他已经没人,于是将黑色双肩包随意挂在一侧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出班门。他顺着主楼梯下到三楼,突然想起自己更爱走的废弃楼梯,于是推开了废弃楼梯间的门。

      正好听到那句“毕竟我的手、我的衣服,都金贵得很”。

      他站在三楼废弃楼梯间的平台上,仰头向上望。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从高处破碎窗户钻进来的光线,在灰尘中划出光柱,不断坠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四楼的平台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孤岛,被一圈模糊的光晕勾勒出轮廓。他看不太清上面的人,只能看到几个扭曲的剪影。

      那些声音——少女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和娇贵却难掩颤抖的声音,一个柔弱的抽泣声,零星几个人的讥笑声与另一个女孩尖利的嘲讽声——穿过空旷的楼梯井,被金属和混凝土的墙壁反射,扭曲,变得不真切。

      少年右耳机里充满失真吉他和沉重鼓点的工业金属乐,与左耳听见的来自上方的冲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刺耳的和声。

      他就像站在深渊的边缘,抬头望向那片看似光鲜却同样腐朽的地带。

      而命运的丝线,正从上方悄然垂落,轻轻缠绕住他沾满污泥的脚踝。

      *温知淮看着瞪着她眼神憎恶又不甘的卷发女生,顿了顿,补充道:“你们欺负她,无非是看许念好说话。但我不一样。要么现在停手,要么我打电话,你们自己选。”

      那几个霸凌的女生心里犯怵,卷发娃盯着温知淮,一字一句说:“别以为装得人模狗样的就了不起,跟岑野那种怪胎走得近的,果然不是好东西。”说完,便故意狠狠地撞了温知淮一下,带头走出四楼废弃楼梯间。

      她没站稳,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蹙眉,假笑瞬间消失,后背已经沁出细汗。

      她那条洁白的高腰直筒裤,此刻却在膝头绽开一朵深色的、污浊的花。灰尘与水泥的碎屑牢牢嵌进那精致的面料纹理里,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再也无法抹去。

      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膝盖传来,温知淮倒吸一口气。

      片刻后,那朵深色的污渍中心,一点刺目的红色慢慢晕开,像雪地里滴下的一滴血,迅速浸透了那片洁白,开出一朵脆弱的花。

      女孩疼得蜷缩了一下,眼泪瞬间涌到了眼眶。但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只是,眼尾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像被晚春的桃花染上了最淡的一抹色。睫毛轻轻颤抖着,像受伤的蝶翼,承载着几颗欲落不落的、晶莹的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少年看得明晰。

      岑野知道这事大概与温知淮说实话使自己早早从反省室出来有关,没有愧疚,也没有减少很多对这个娇贵小姐的厌恶感,甚至在看见那条白色直筒裤上的污浊后有一丝快感。但她的眼泪,似乎能给深渊中的他撕开一滴晶莹。他有些莫名烦躁,还有一丝自己都否认的牵连感。

      他将挂在左耳耳垂上的黑色耳机戴上,冰冷的电子音效混杂着压抑的嘶吼,构筑起一道无人能接近的高墙,顺着昏暗的废弃楼梯向下走去。

      *许念看见温知淮白色裤子上膝头的血迹时,眼泪掉得更多了,连忙缓缓扶起她,小心翼翼,生怕再让她的伤口更疼。

      等温知淮撑着她完全站起,许念才边哭边开口:“对不起……”

      温知淮垂眸,借着撩头发用指腹拭去那几滴欲落不落的泪珠,抬眸时已经勉强挂起了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

      “这又不是你的错。小念,该道歉的是她们。”

      许念低头,抽泣声没停,拉开废弃楼梯间的门,扶着女孩慢慢往外走。

      “别担心,我不疼。只是这条白裤子弄脏,有些晦气。”温知淮顿了顿,轻声说,“你也不用害怕。那些人,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定也不敢这样找你麻烦了。”

      许念轻轻点头,扶着女孩继续走。

      半晌,她柔柔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哭得太狠带上鼻音:“准准,大家对岑野都很嫌恶,避之不及。你刚转过来,就为他站出来过,却好像从来没问过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也许,我不想从旁人的眼中,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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