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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奢侈的胜利   第二天 ...

  •   第二天,兰照常去了训练场。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只有霜和雾。

      她站在木桩前,苦无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掷出去。正中。拔出来,再掷。再中。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脑子里却塞满了别的事情。哥哥的脸。正队长的脚踩在令牌上的声音。真令牌右下角那个凹凸的印记。桃华说“我不会”时的侧脸。

      苦无脱手,这一次偏了。偏了很多,兰走过去拔苦无,手指握住它往外拽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今天来得太早了。”

      兰猛地回头。扉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色的头发还半干半湿地垂着,像是刚洗完脸就出来了。他今天没有穿护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兰注意到,他连鞋子都穿反了。

      “扉间……你的鞋。”兰说。扉间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鞋子换了过来,全程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神色,仿佛穿反鞋这件事本身也不值得他浪费一个表情。

      “你还没回答我,”他把茶杯放在训练场边的木栏杆上,“为什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扉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但兰觉得那一眼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去拔苦无,假装在检查刀口。

      “……是因为昨天战场上的事?”扉间问。

      兰的手指在苦无的豁口上停了一下。“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说了,睡不着。”

      扉间没有再问。他走到她身边,从腰后抽出自己的苦无,抬手一掷。苦无破空而出,钉在了兰刚才脱靶的那个木桩上,正中央,不偏不倚。距离是她那枚苦无的三倍远。兰看了一眼那个命中点,又看了一眼自己脱靶的位置,沉默地走过去,拔下自己的苦无,退回来。

      “手抬高了。”扉间说。

      兰把肘部往下压了一点。

      “过了。”

      她又往上抬了一点。

      “好。投。”

      苦无飞出去,这一次正中了木桩中央,不是边缘,是正中央。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的投掷技术有进步,”扉间说,“不过你心不静的时候,手还是会抖。”

      兰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晨雾里,红色的眼瞳像两团被水汽蒙住的炭火,明明暗暗的。她说不出话。
      她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想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但我说不出口”,想说“如果你知道我过去是什么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抽出一把苦无,摆好姿势,投了出去。正中。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天边亮了一些。兰站在训练场上,手指松开苦无的时候,那枚苦无钉在木桩的正中央,稳稳的。

      她呼了一口气,白汽散在冷空气里,然后侧过头看他。扉间没有离开,也没有走到前面来。他就站在她旁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早点回去。”他说。

      兰这时好奇地回过脸看他。“扉间,你先告诉我,你鞋子穿反了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走到半路察觉了。”

      “那为什么不换?”

      “没来得及。”他说完,沉默了一瞬。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扉间,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在山里,你总是端着碗坐在那里等我把鱼夹到你碗里?”

      扉间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说‘不用’,我说‘你吃’;你说‘我真的不用’,我说‘你流了好多血,多吃点’——后来你就不说了。我一夹,你就低头吃。”兰歪着头,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前,迎着晨光,“那时候我要是不给你夹,你就一直端着碗,也不动筷子。”

      “那是因为你做的鱼有刺。”

      “那你怎么不挑出来。”

      “……我不会挑。”

      兰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不会挑吗?”

      扉间没有回答。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你刚才顿了一下才说‘不会’。”

      “在回忆。”

      “回忆什么?回忆怎么撒谎?”

      扉间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排木桩。“……没那么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挑的,刺少。”

      兰怔住了。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白头发被风吹得很轻,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说出来的话,让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那现在会挑了吧?”

      “……会。”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干脆了,又补了一句,“后来专门练过。”

      兰偏过头看着他,风把他的白头发吹散了几根。“你不用练的,”她说,“我给你挑就好。”

      风很轻,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轻轻贴在脸侧。扉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用”,只是看着她。

      “走了。吃饭。”兰转过身,往食堂那边走去,“快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扉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麻花辫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两条活着的溪流。他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然后他把那两步缩成了一步。

      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的脚步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稳稳的,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应答。

      桃华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兰正在医疗室里整理草药,把新采来的叶子按照功效分类,晾在竹匾上。她的手法很熟练,眼睛不看手也能分得清哪株是哪株。

      “兰。”桃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饭,“吃饭了。”

      “等我把这点弄完。”

      “你已经弄了一上午了。草药又不会长脚跑掉。”桃华走过来,把饭碗放在她手边,看了一眼竹匾里的草药,“……分得真细。扉间教你的?”

      “嗯。”

      “他对你还真有耐心。”桃华视线落在草药上,兰听不出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就没有接话。

      桃华在旁边坐了下来,看着她吃饭。医疗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兰咀嚼的声音。

      “兰,”桃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兰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桃华的目光。

      她心头微怔,被那道洞悉一切的视线困住,不由得一瞬失神。桃华生得一双狭长丹凤眼,眉目清敛,寻常时拢着几分清冷锐度,待到这般认真看人时,那份通透便尽数展露,清艳得不动声色。

      “战场上翻到那块令牌的时候,”桃华说,语速不快不慢。“你的手停了。我跟你说‘不用说’的时候,你松了一口气。今天早上你提前半个时辰去了训练场。昨天晚上你一口饭都没吃。扉间说你昨天深夜房间的灯还亮着。”

      兰已经听不进具体的字句,眼里只看得见桃华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话语隔了一层,嗡嗡地飘在耳边。

      “我不问你是什么事。但我想知道——你需要帮忙吗?”

      这一句话清清楚楚撞进耳朵。桃华依旧望着她,目光并未移开。

      兰骤然回神,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白花花的,一粒一粒分明。她忽然想起在宇智波最后的那段日子,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她每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就喝水,喝到胃里咣当咣当响。那时候没有人问她“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兰说。她说的是“不需要”,不是“没事”。桃华听出了这个区别,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兰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行至门口,脚步稍作停顿,并未回头。

      “如果需要,随时说。”

      兰低下头,一口一口,安静把碗里的饭尽数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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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夏天过得比她想象中漫长。

      兰把日子过得很满。晨起练刀,上午帮阿节婆婆备饭,午后去医疗房给奈奈打下手,傍晚再去训练场多练两组。她把每一段时间都填上该做的事,填得严丝合缝,不留空隙。

      可焦灼这东西,像春天的草籽,你以为扫干净了,它偏偏从石板缝里冒出来。

      她触到了那点真相的轮廓,知道哥哥是冤枉的。可她手里的证据实在少得可怜,翻案从何下手,她不知道。千手这边她才刚站稳脚跟,该找谁、该信谁、该从哪里撬开那个真相,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急不得,过好每一天再说。

      乱世里能安稳度日,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奢侈的胜利。本就是在乱世活过的人,应该更懂这个道理。

      兰学会了跟它共处。

      她在心里给焦灼划了个位置。像把一件不想看见又扔不掉的东西,塞进柜子最底层,柜门关上,外面照样过日子。

      “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奈奈从医疗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语气像在骂儿子。

      兰从草药堆里抬起头,眨了眨眼:“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昨天剩的饼?”

      奈奈把那碗粥重重地顿在她面前:“吃。”

      兰乖乖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里面有碎肉和菜叶子,咸淡刚好。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发呆。

      “怎么了?不好喝?”

      “不是。”兰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空碗还给奈奈,“就是想起以前,饿了也没人管。”

      奈奈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又盛了一碗,塞回兰手里。

      “那就多吃点。以后都有人管了。”

      兰端着第二碗粥,低头喝了一口。这一次,粥好像是热的了。

      喝完粥,兰把碗洗好放回去,转身往外走。奈奈叫住她,从筐里摸出一根玉米塞进她手里。

      “饿了吃。”

      兰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玉米,想说“我刚喝完两碗粥”,但奈奈已经转身进了医疗房,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把玉米揣进怀里,往训练场走。

      桃华正在练刀。

      兰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找了个木桩,开始挥刀。挥到第三组的时候,桃华突然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兰差点一刀劈歪。

      “你——你怎么看出——”

      “脸圆了。”桃华面无表情地说,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示意位置,“这里。”

      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是比以前圆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好像也粗了一圈。“是因为天天吃阿节婆婆的饭……”

      “好事。以前太瘦了,风吹就倒。”桃华拿起自己的苦无,随手一掷,正中靶心,“有点肉才扛得住打。”

      “我又不上前线。”

      “上次是谁在战场上被劫持的?”

      兰说不出话了。

      桃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多长点肉,下次被人劫持的时候,至少能多扛两刀。”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桃华难得地笑了一下。

      兰愣了一下。她来千手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桃华这样笑。

      “怎么了?”桃华收起了笑容。

      “没什么。”兰转过去,假装在整理苦无,“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时别老板着脸。”

      沉默了三秒。

      “挥你的刀去。”桃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兰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兰转过身,继续挥刀。桃华立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手腕太僵,收势时不要捏得太紧。”

      兰微调了握刀的姿势,再度挥出一刀。这一次收势,比先前稳了许多。

      “好点了。”桃华淡淡道。

      兰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胖,是真的吗?”

      “假的。”

      兰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你骗我?”

      “不骗你,你肯好好吃饭?”桃华面无表情,“你最近是圆了点,但没到胖的程度。从前太瘦,单薄得像一截竹竿。”

      兰轻瞪她一眼,继续挥刀。

      桃华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
      “左边偏高。”
      “收腕再利落些。”
      “别用胳膊抡,借腰力。””

      练至第五组,兰一边调匀呼吸,一边随口闲谈:“你说扉间这个人,行事怎么总有些出人意料?”

      桃华没接话。

      “那天他居然穿反了鞋就出门了。你说他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连鞋都能穿反。”

      桃华还是没接话。

      “而且他站在那儿半天我都没发现,你说他走路怎么没声的——”

      兰扬手再落一刀,收腕干净利落,力道恰到好处。她满意地呼了口气,转头欲邀夸赞:“桃华,你看我这一刀——”

      身侧空空荡荡。

      方才桃华立着的地方,只剩一片被踏平的青草。兰微微一怔,环顾训练场,四下无人。

      下一瞬,她感觉到身后多了什么。

      兰慢慢转过头。

      扉间正环着双臂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

      “方才是何时?”

      “你说我穿反鞋的时候。”

      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扉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他缓步走近,自她腰间抽出一枚苦无,随手掂了掂,抬手掷出。

      寒光一瞬,苦无稳稳钉入木桩正中心。

      他上前拔下,递回她手中。
      “收刀,不靠手腕。”

      “那靠哪里?”兰垂着眼接过苦无。

      “靠这里。”

      他抬指,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心口。力道极浅,隔着布衣,却清晰滚烫,直直烫进心底。

      兰浑身一僵,指尖微颤,险些握不住苦无。

      扉间收回手,眼睫落了一瞬,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兰握着苦无,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训练场边那棵大树后面,桃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兰通红的脸,又看了一眼扉间走远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兰在训练场站了很久,才收刀往回走。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千手族地后面的小山坡。

      那是她来千手之后发现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坡顶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半边还活着。她坐在那棵树下,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远处千手族地的轮廓。房子,炊烟,走动的人影。她来千手已经很久了。这些人的名字她一个个记住了——训练场上总是一脸苦相的秋田,医疗房里比她还能唠的奈奈,做饭特别好吃但有点严肃的阿节婆婆,还有那个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喊“兰”的柱间。他们不知道她过去是谁。他们只知道她是“扉间接回来的那个女孩”。

      这个身份很轻,轻到像一个纸做的房子,风一吹就可能散架。但她想住在这个纸房子里。她想让它变成真的,但她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

      兰把琴箱举起来,把琴箱底部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琴箱里藏着那块令牌,藏着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兰把琴箱重新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她走下小山坡,走回千手族地。天已经黑了,千手族地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有人喊她吃饭,有人喊她帮忙,她都应了,脚步却没停。她就这样走在灯火中间,被笑声和说话声推着往前走。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正厅时,看见扉间从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轴,白色的头发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也看见了她。

      两人视线交汇。

      兰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琴带,垂下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在等什么。但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叫她名字的声音,只有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她一直走到自己的屋子门前,才停下来。

      兰回到房间,关上门,取下背上的琴抱在怀里,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

      琴箱硌在他点过的那个位置,心跳隔着琴箱一下一下撞上来,撞得又重又急。

      她不由得将琴抱得更紧,木头被捂得发热。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告诫自己:别这样,这样太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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