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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隔扉 兰哭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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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哭得脱了力。
腹中空空,清晨那一碗稀粥早已消化干净。一股酸涩自脏腑深处往上翻涌。
泪水裹着喉间的酸苦被她强行咽落,灼得咽喉干涩发疼。她蜷在床角,侧身对着紧闭的房门,周身绷得很紧,一声呜咽也不肯漏出。唯有肩头细碎、止不住地轻颤,将心底溃决的痛楚悄悄泄出。
神智沉沉,她坠入一个久远的旧梦。
梦里仍是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她捧着一件缝妥的外袍,预备给他送去。立在门外,心底藏着怯意,又藏着一点微弱期许。手抬起来,想去叩那扇门,想轻声唤他一声扉间。
手至半空,终究又收了回去。怕扰了他做事,怕自己于他,只是一桩烦扰。
梦中那只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而现实之中,她垂在床沿的手,也跟着梦境无意识抬起,指尖微微发抖。
指腹冰凉,沾着未干的泪痕,遥遥虚点向那扇紧闭木门。
恍惚分不清身在梦中还是清醒。心之所向,想要触碰,却始终没有勇气往前一分。
“……扉间。”
一声极轻、极哑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生的祈求。
夜风掀动窗沿,木窗悄无声息被拨开一道缝隙,一道深色身影轻巧翻落进屋,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泉奈立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向蜷缩在床角的人。
猩红的眼眸微微凝起。
他见过她握药救人时笃定从容的模样,见过她在剑刃下倔强不肯退让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将满心牵挂死死按捺,装作毫不在意。
屋内月色稀薄,淡淡铺落下来,映出她湿透垂落的衣袖,还有肩头抑制不住的轻颤。
他放轻脚步走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她头顶上方,正要轻轻覆上去。
目光侧移,落向那只轻点门板的手。
层层绷带紧紧裹住掌心,布料边缘还洇出一点浅淡的暗色痕迹。他喉头滚了滚。
随着那一声呢喃轻飘飘传过来。
半空中的手缓缓收回,无声攥紧,落回身侧。
泉奈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闭着眼、陷在睡梦之中的兰,一动未动。
门外。
千手扉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早已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走。
自砚台倾覆,自她隐忍的哭声穿透薄门,他便守在此处。长腿屈起,手臂搭膝,银发垂落,掩去眼底一片沉沉赤红。
掌心瓷屑深嵌皮肉,混着干涸血痕,一片麻木,早已不觉痛痒。
心口那道被她反复撕开的伤口,才是彻骨的疼。
痛意沉沉盘踞胸腔,连寻常呼吸,都要凭着极强的意志力才能稳住平稳。
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她哭至力竭,听见她蜷在床角无声蜷缩,听见她身躯细碎克制的颤抖。
他不必看见,便全然描摹得出她此刻模样。面色惨白,眼睫濡湿,像一朵经了整夜暴雨、垂垂蔫落的素白小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数次,他想抬手推门。
想将她从那片寒凉角落尽数捞回怀中,想用自身温热熨平她满身寒凉,想剖开所有伪装、道出那句隐忍许久、几乎烂于心间的真话——
我不需阿暖,我只要你。
可他不能。
他怕推门一瞬,撞进她满目疏离、心生惧怯的眼眸。
更怕听见她那句“我离远些,你清净”。
那一句话,便会化作利刃,再一次狠狠扎进他心口。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
像个懦夫,守着这扇门,守着门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却不敢进去。
直到……他听见了那个梦呓般的声音。
“扉间。”
那么轻,那么哑,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沉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恰好对上她方才虚虚伸出、指向门外的位置。
一板之隔。
手心对指尖。
明明只隔着一寸木头,却仿佛隔着阴阳两界。
他能感觉到门板上传来的、她指尖那微弱的凉意。
她也能感觉到门板上,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温度。
谁也没有动。
谁也没有出声。
只有两道急促的、压抑的呼吸,隔着这层木板,在寂静的夜里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
兰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那股热度烫到了。
她不确定……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是梦吗?还是她哭久了,出现的幻觉?
她不敢用力,不敢再往前伸一寸,怕打碎这短暂的、虚假的温存。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死死抵着门板,仿佛那是她与世界唯一的联系。
门外的扉间,同样僵住了。
掌心深嵌的瓷屑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微微刺痛,可那点透过木板传来的冰凉,却像一剂猛药,让他连这痛楚都甘之如饴。
他不敢用力按压,怕伤了她那双总是冰凉的手;也不敢抽离,怕她以为他要拒绝她。
他只能这样抵着。
用自己染血的掌心,去感受她那一点微弱的、脆弱的生机。
“……别怕。”
他极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只有气音,却清晰地透过门板,传达到了兰的耳边。
“我在这儿……没走。”
门内,兰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原来……不是梦。
原来他一直在外面。
原来那句“别怕”,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的指尖在门板上微微蜷缩,像是想要用力敲回去,告诉他‘我听到了’,可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滑落。
门外,扉间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还有那指尖滑落的声音。眼底那片沉红更甚,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额头重重抵在门板上,就贴在她方才指尖的上方。
掌心依旧死死抵着那点残存的冰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我演得太过了。”
“……别再躲了,兰。”
“……求你了。”
这一夜,归庐最安静,也最喧嚣。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里,是哭到脱力的医者,指尖滑落,不敢往前。
门外,是坐地不起的忍者,掌心贴着门板,像守着残垣断壁。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却又离得那么远,远到谁也不敢先推开这扇门,怕看见对方眼里,那个不再完整的自己。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扉间的掌心缓缓滑落。
门板上,留下了一小块被血侵染的深色印记。
又是这样一个长夜。从前隔门不得相逢,此番阻隔彼此的,却是自身的心结,唯有门板残痕,留住了他们唯一相触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