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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接下来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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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廖雪松和程光启没有再说过话。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两个连队的作息时间不同,训练内容也不同,本来就没有太多交集的机会。廖雪松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床,五点四十出操,上午是通信专业训练,下午是体能和政治教育,晚上还有夜训。程光启的日程表也差不多,只是专业训练的内容从抄报改成了雷达操纵。她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在食堂或者操场上远远看到对方,也只是点个头,连停下来寒暄的时间都没有。
但廖雪松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她注意到程光启每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都会多拿一个馒头,放在餐盘的最边上,最后才吃。她注意到程光启跑步的时候喜欢跑在队伍的最外侧,似乎不太喜欢被夹在中间。她注意到程光启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一点,所以她的笑容看起来总是有点歪,有点不对称,但很好看。
她也注意到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安。
廖雪松不是一个喜欢观察别人的人。她更习惯观察数据、观察设备、观察天空中飞机的航迹。人的事情太复杂了,没有公式可以套,没有规律可以总结。她宁可把时间花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录那些确定无疑的事实,而不是去揣测一个同行的女兵为什么笑起来嘴角是歪的。
但事实就是,她注意到了。而且她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注意。
六月四日,周五。
下午的政治教育课上,指导员宣布了一件事。
“同志们,为了深入学习和弘扬顾诵芬院士的航空报国精神,旅里决定在下周举办一场主题宣讲会。每个连队要选拔一到两名同志参加,讲讲自己对顾院士精神的理解和感悟。”指导员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这也是一个展示我们连队精神风貌的机会,希望大家积极报名。”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了。
不是廖雪松。
是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兵,叫周海东,是连队出了名的积极分子。什么事情他都第一个报名,演讲比赛、知识竞赛、文艺汇演,从不落下。指导员看到他举手,点了一下头:“好,周海东算一个。还有没有其他人?”
廖雪松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宣讲会,主题是顾诵芬精神。她熟悉顾诵芬,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把他的人生轨迹在脑海里过一遍。如果她报名,她知道自己能讲好。但问题是她想不想讲。
她不是一个喜欢站在台上的人。她喜欢躲在数据和事实后面,让材料替她说话。站到聚光灯下去讲自己的感受,这种事情她以前从来没做过。
她正在犹豫,余光注意到走廊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雷达站的作训服,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似乎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廖雪松的视线移过去,认出了那张脸。
程光启。
程光启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她的短发比前几天整齐了一些,像是刚洗过。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这在雷达兵里不多见。雷达兵习惯了弯着腰看屏幕,很多人都有点驼背,但她没有。她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指导员又在台上问了一遍:“还有没有其他同志想报名?”
廖雪松看到程光启抬起了头。程光启的目光先是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指导员,然后又扫了一圈台下的人,最后停在了廖雪松这个方向。
她们的目光隔着一个走廊、三排座椅和若干个起立发言的战友,撞在了一起。
程光启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询问,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廖雪松也在这里,确认她也在听,确认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然后程光启举手了。
“雷达站程光启,报名。”
指导员笑了笑:“好,程光启算一个。”
廖雪松看到程光启放下手,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东西。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廖雪松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报告。”
廖雪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站起来,作训服的领子有些歪,她伸手正了正,然后说:“通信连廖雪松,也报名。”
指导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廖雪松平时在连队很低调,训练成绩优秀但从不张扬,指导员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报名参加这种活动。
“好,廖雪松也算一个。”指导员在名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那就先这样,报名的同志课后来找我,我给你们说一下具体要求。”
下课以后,廖雪松收拾笔记本往外走。她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了程光启。程光启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正等着她。
“你也报名了。”程光启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我就知道你会报。”
廖雪松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程光启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廖雪松看。廖雪松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刚才在课上随手写的。
“顾诵芬精神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技术,不是数据,是想飞的心。”
廖雪松看完这行字,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说得很好。她可以背出歼8的每一个技术参数,但程光启用一句话就戳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写得不错。”廖雪松说。
“谢谢。”程光启合上笔记本,“不过报名只是第一步,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指导员说还要筛选,每个连队只选一个人。”
“所以你刚才在课上举手的时候,已经想好要跟我竞争了?”
程光启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嘴角的笑容又出现了。不对称,但很好看。
“谁说我们要竞争了?”
廖雪松愣了一下。
程光启继续说:“指导员说的是每个连队选一个人,但宣讲会是全旅范围的,可以两个人一起讲。我看过之前的宣讲会录像,有好几场都是两个人配合讲的,一个讲技术,一个讲故事。效果比一个人讲好。”
廖雪松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确实可行。她的优势在于知识储备扎实,数据准确,逻辑清晰。程光启的优势在于表达生动,有感染力,能把人的情绪调动起来。如果两个人配合,确实能形成一个互补的宣讲组合。
“你想搭档?”廖雪松问。
“我想搭档。”程光启回答得很干脆。
廖雪松没有马上答应。她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想清楚利弊,这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了。她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利大于弊。但让她答应的原因不是这个结论,而是另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
她想跟程光启一起做这件事。
“行。”廖雪松说,“那就搭档。”
程光启伸出手。廖雪松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程光启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她们的握手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同时松开,像两个士兵完成了一次标准的礼节性握手。
但廖雪松觉得那两秒比平时长了一点。
“那明天开始准备?”程光启问。
“今天就可以开始。”廖雪松说,“晚饭后图书室见。”
“这么着急?”
“宣讲会下周五就开始了,只有一周时间。要准备讲稿、做PPT、排练,时间很紧。”
程光启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她:“你做事都是这么计划的?”
“不然呢?”
“也没什么。”程光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双手插进作训服的口袋里,“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玩的。”
廖雪松不知道“好玩”是什么意思。这个评价对她来说很陌生,从小到大,别人形容她的词通常是“认真”“踏实”“聪明”,从来没有人说她“好玩”。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决定不深究。
“晚饭后,图书室。”她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廖□□。”程光启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廖雪松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程光启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很轻,像是在踩着某种节奏。她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天然的松弛感,跟廖雪松那种每一步都量过距离的感觉完全不同。
晚饭后,廖雪松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室。她把靠窗的那张桌子收拾了一下,摊开笔记本,把之前整理过的顾诵芬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在脑子里搭了一个框架,准备按照“早年立志、三上蓝天、淡泊名利、精神传承”四个板块来组织讲稿。
她正在写提纲,门被推开了。程光启端着一个搪瓷杯走进来,杯子里冒着热气,看起来是刚泡的茶。
“你还喝茶?”廖雪松问。
“提神。”程光启把杯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我怕今天晚上会搞到很晚。”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早睡的人。”
廖雪松没有反驳。她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让程光启能看到她写的框架。程光启凑过来看,头发几乎要碰到廖雪松的肩膀。廖雪松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花香,是一种很清爽的草本植物的气味。
“四段式结构。”程光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有个建议。”
“说。”
“能不能把三上蓝天放在最前面?这是最打动人的部分,放在开头能一下子抓住听众的注意力。”
廖雪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在笔记本上重新排序,把三上蓝天从第二个板块挪到了第一个。程光启看着她修改,又开口了。
“还有,淡泊名利那段能不能加一个细节?我上次在一篇文章里看到,顾院士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就是书房里的那些书和资料。”
廖雪松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点。她发现自己和程光启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她习惯先搭大框架,再往里填细节。程光启习惯从细节入手,细节够了框架自然就出来了。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但放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以前做过宣讲吗?”廖雪松问。
“高中的时候做过一次国旗下讲话。”程光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讲的是梦想的重要性。讲完之后我们班主任说我适合去当主持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当兵了。”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本来是打算当主持人的?”
“不是。”程光启放下杯子,“我本来就打算当兵。当主持人只是班主任的幻想。我连普通话都不是很标准。”
廖雪松确实注意到程光启的口音里有一点北方的味道,卷舌音有时候会卷过头,但这一点反而让她的表达更生动。太标准的普通话有时候反而显得假,带一点口音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她们继续讨论讲稿的细节。廖雪松负责提供资料和数据,程光启负责判断哪些资料能用、哪些太枯燥需要删掉。两个人的意见有时候一致,有时候不一致。不一致的时候她们就会停下来,各自陈述理由,然后找折中方案。
讨论到顾诵芬三上蓝天那段的时候,分歧出现了。
“我觉得不需要讲具体的飞行高度和速度数据。”程光启说,“听众不是航空专家,他们不需要知道飞机飞了多高多快。他们需要知道的是顾院士为什么要上天,上天的时候有多危险,下来之后解决了什么问题。”
“不讲数据怎么体现危险性?”廖雪松反问,“高空缺氧、低温、强气流,这些都需要具体的数据才能让人理解。”
“你可以用语言描述。”
“语言描述不如数据有说服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让步。图书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搪瓷杯里冒出的热气都比刚才慢了半拍。
程光启先开口了:“廖雪松,你有没有想过,宣讲不是写论文,不是数据越精确就越好。”
“我知道。”廖雪松说,“但如果没有数据的支撑,再动人的语言也是空的。”
“我没有说不要数据,我是说不要太多的数据。”
“我没有说要很多数据,我说的是关键数据不能省。”
又是一阵沉默。程光启忽然笑了。
“我们这样争下去,下周也写不完。”
“那就先写,写完再改。”廖雪松说,“各写各的版本,然后合并。”
“行。”
她们各自埋头写起来。图书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喧闹声。廖雪松写得很快,她的脑子里装满了资料,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资料按照框架重新排列组合。程光启写得慢一些,她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会把写好的句子划掉重写。
一个小时后,廖雪松写完了自己的版本。她把笔记本推到程光启面前,程光启放下笔,开始读。读得很慢,每一段都会停下来想一想。读完之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廖雪松。
“写得很好。”程光启说,“但是像教材。”
廖雪松没说话。
“我不是说不好。”程光启赶紧补充,“我是说,这里面少了点什么。少了人味。”
“什么意思?”
“你写的都是事实,都很准确,都很重要。但是读完之后,我不知道顾诵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
廖雪松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有一个毛病,她太容易被事实和数据带着走,忘了事实和数据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可以精确复述顾诵芬的每一项科研成果,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用语言去描摹顾诵芬这个人本身。
“把你的版本给我看看。”她说。
程光启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廖雪松接过来,低头读起来。
程光启的版本跟她想象的不一样。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甚至有一些句子在语法上都不是很通顺。但读着读着,廖雪松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文字,是一个人的影子。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老人,站在风洞里,站在图纸前,站在歼8的机翼下。他沉默寡言,做事较真,不善交际,但心里有一团火。
廖雪松抬起头。
“你这篇,”她顿了一下,“写得很好。”
程光启听到这个评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所以我们怎么合并?”
“把你的‘人味’加进我的框架里。”廖雪松说,“你的叙事方式加我的资料支撑。”
“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不会简单。”
程光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那就做做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图书室的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廖雪松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程光启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里加个细节”或者“这段太长了,拆开”。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墙上那两只靠在一起的影子。
时钟指向九点半的时候,廖雪松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程光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个子比廖雪松高一点,伸手的时候差点碰到头顶的灯管。
“廖雪松。”她放下手臂,看着廖雪松。
“嗯。”
“跟你一起做事挺有意思的。”
廖雪松收拾笔记本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程光启端起那个已经彻底凉透的搪瓷杯,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又回过头,冲着廖雪松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下午在走廊里的时候大了一些,还是不对称的,还是右边比左边高。但在图书室昏黄的灯光下,它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门关上了。廖雪松坐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觉得自己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但她又不想现在就想清楚。
她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关了灯,走进走廊的夜色里。
楼上的雷达站宿舍里,程光启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把今天写的东西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廖雪松,这个人,很认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这行字写错了,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
有些事情,连写下来都觉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