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卜吱

2、第 2 章

　　李雨涵的新家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简易的餐桌、一个临时搭建的厨房、还有一条从房间的一头拉通到另一头的麻绳，用来挂衣服用的。
　　住进“麻雀屋”的第一晚，乔二凤给她打了个地铺。这儿的天气和外婆家不太一样，原本来之前还穿着毛衣，可现在居然热得需要穿短袖。晚上睡觉的时候，因为没有合适李雨涵的短袖，乔二凤怕她半夜太热，于是给了她一条床单。让她暂时先穿着短裤将就一晚，明天一早再去街上买新衣服。
　　李雨涵当时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想起临走时外婆嘱咐她的要好好听话，便也就依了乔二凤的安排，裹着床单睡在大床旁的地铺上。
　　关灯后，她翻来覆去好久，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脱光光睡过觉，她感觉“难受”极了。更多的是羞耻。感觉光溜溜的，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她盯着乔二凤临睡前给她挂在头顶不远处的毛衣，内心几番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背对着床上的父母起身。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乔二凤听见动静后立马出声询问。
　　“……我感觉有点冷。”李雨涵说话间已经将挂好的毛衣拉下来，严严实实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重新躺回凉席的那一瞬间，李雨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又过了几天。
　　李雨涵觉得无聊极了。
　　乔二凤原本是打算把她弄到这儿附近的小学读书。可又怕她不熟悉环境，就决定让她先在厂里适应环境，等来年春季开学的时候再给她报名。
　　“无聊的时候你就在厂房附近随便转转，但记住别跑太远。特别是水库那边，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去。”这是乔二凤上班之前跟她说的。
　　不过厂房附近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既没有可以和她游戏的同龄人，也没有可以让她随时串门的亲戚。父母更是朝九晚五。只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的孤单。
　　于是没过两天，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自己一个人回外婆家，给外婆一个大大的惊喜！
　　早在汽车到站的那一刻，李雨涵就高度集中注意力，偷偷在脑子里把从车站到家里的路线都给记了下来。并且每一天都在脑子里不断温习，生怕记漏了任何细节。现在终于还是派上用场了。
　　李雨涵趁着乔二凤和□□前脚刚踏出大门，她后脚便从门背后挂着的袋子里挑了一个最漂亮、最大的袋子。用来装乔二凤这段时间给她买的新衣服。不过她没装太多，怕拿不动。她在用来装衣服的大纸箱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从外婆家带过来的那件羽绒服外套。又拿了一把伞。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厂里的人和爸妈都已经回到各自的工位上以后，便头也不回地拎着东西就朝门外走去。
　　一路上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生怕在路上遇到厂里眼熟她的叔叔阿姨。太阳猝不及防地暗了下去，随之而起的是一阵冷风。她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于是赶紧跑去厂房外的一间公共厕所，准备从袋子里拿一件长袖出来先将就套着。没曾想慌乱中，失手将袋子里的另一条泡泡裙上衣短袖，掉进了大便坑里。
　　李雨涵看着躺在臭气熏天的便坑里的泡泡裙，觉得很可惜，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不过她更怕的是，万一一会儿下班以后，乔二凤恰巧看见这件衣服，那她还怎么给外婆这个惊喜？
　　二话没说，赶紧把衣服重新整理好，拔腿就朝大马路上疾走而去。
　　一路上，有不少零零散散的路人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大人们估计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瘦瘦小小，拎着一袋衣服的小女孩儿究竟要去做些什么。李雨涵倒是淡定自如，以为只要到了车站就能坐上通往外婆家的大班车，也不管自己身上有没有钱，坐车需不需要买票，外婆家的地名又是在哪里。
　　不过下一秒，一个赤裸裸的难题立马将她拉回现实。她忘了最关键的一条路了。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分叉路口。一条是通往巷子。另一条则是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大马路。
　　李雨涵愣住了。
　　她站在十字路口用力回想自己的来时路，可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分叉路口这个选项。她大可以随便选择一条路试试运气，但她出乎意料的妥协了。
　　万一走丢了怎么办？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能看见外婆了。
　　李雨涵继续愣了好一会儿，在旁边卖炸馒头的老奶奶第二次想要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下定决心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谢谢奶奶，我是在等我妈妈。我家就住在那个山脚，我先回去了。”尴尬地一通解释后，拎着东西转身原路返回。
　　返回的途中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怕厕所里的裙子被人发现；怕爸妈已经下班发现她离家出走的事实；怕他们因此生气迁怒于她……突然，李雨涵在回去的半道上，看见连那身蓝色工作服都没来得及脱下，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找她的乔二凤。
　　李雨涵本来以为自己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
　　结果并没有。
　　她记不清那天她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那天的乔二凤十分温柔。她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街上搓了一顿好吃的。她要什么好吃的乔二凤都给她买。两个人甚至还去看了搭戏台子唱戏的，很热闹，很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妈妈这个词的具象化。
　　她感觉还不错。
　　好像也没那么想走了。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快，新家里面多了一张独属于李雨涵的床。比乔二凤和□□的那张还要高、还要结实、还要漂亮。她很喜欢自己的新床。乔二凤还特意给她挂了一张床帘，让她可以在里面换衣服。
　　去中心小学报名的时候，是□□带着她去的。李雨涵原本在外婆家已经上二年级了，可□□担心她跟不上城里的进度，硬是又让她从一年开始读。所以李雨涵都八岁了，还在上一年级。不过她无所谓。只要不让她一个人整天在厂里晃晃悠悠，无聊度日，管他上几年级，她都乐意得很！
　　快要放暑假的时候，她和班上的同学基本都能玩到一块儿去了。她甚至因此认识了不少跟她在一个厂里读书的其他工人家的小孩，交了不少朋友。
　　白天，他们就撒开脚丫子在厂里的各个角落到处乱跑，又或者是扮家家酒。晚上，他们就聚在一起玩小孩子之间最常见的游戏，像是一二三木头人、抓人、躲猫猫等游戏。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随着结交的小伙伴越来越多，他们也经常相约去某个小伙伴家玩游戏、看电视、又或是什么也不玩，就这么聚集在一起聊学校发生的奇闻逸事。
　　暑假期间的某天下午，李雨涵和厂里的几个小伙伴又聚集在一起玩游戏。
　　“我们今天去我认识的一个大哥哥家玩躲猫猫吧！”
　　“哪一家？”
　　“就我家楼下的。他家不仅有冰冰凉凉的空调～还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去不去？”
　　“你带头我们就去。”
　　四五个一二年级的小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终于在男孩子的带头下来到了一栋居民楼。这栋楼离李雨涵家并不远，就在她家的对面。只不过中间隔了一个大大的水泥操场和一颗苍天大树。其实当时进厂分房的时候，□□明明可以选择这种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套房。但他嫌太大了，他和乔二凤两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就没要。
　　但是李雨涵很羡慕。她羡慕人家这种带卫生间的套房。因为她现在这个新家是个一通室也就算了，附近连个厕所都没有。她每次想上厕所的时候还得顶着大太阳，冒着大雪去厂房附近的公共厕所解决，实在是太麻烦了。再加上她本来就在长身体，身体代谢也比较快，简直就是个直肠子，吃了就想去拉。所以每天跑来跑去她都嫌烦了。
　　带头的男生敲开了其中一栋居民楼二楼左手边的一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高大的男生，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在李雨涵的印象里，这个又冷又酷的大哥哥。当时好像已经上五年级了，是比他们还要高很多很多届的大哥哥。
　　刚开始进去玩的时候，大家还有些局促。房间里的冷气确实很足，足到让从来没有感受过空调的李雨涵不禁打了个喷嚏。不过下一秒，她的目光很快被大哥哥房间里那一整面书柜里的各种书籍给吸引住了。她隔着玻璃门艳羡地看了半天。大哥哥真厉害。等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拥有这么多的书籍呢？＇长大真好，什么都有。
　　“我们来玩躲猫猫吧！”带头的男孩站在屋子中间招呼着人。
　　“等一下，那我把门打开。”大哥哥换上鞋以后，径直出了卧室门口，把大门大大的敞开，然后顺手把空调也给关了。
　　“来来来！”
　　“黑——白——配——！”
　　“哟呼！我是躲的！”
　　“继续继续！”
　　“黑——白——配——！”
　　一群人聚在一起又散开，聚在一起又散开。一直到大家快要玩腻的时候，李雨涵终于变成了找人的那一方。
　　她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内已经四处乱窜的小伙伴们，清脆悦耳的小嗓音认真数着：“一、二、三……三十！我开始找了！”
　　李雨涵兴奋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刚才躲了最多人的卧室。结果找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踪影。于是又立马退出卧室，刚穿上鞋，就看见右手边的房间里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正站在一张书桌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钱包。桌子的抽屉大开着，见有人看见他了，便干净利落地将已经拿在手里的一百块钱，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在干嘛？你是谁啊？”李雨涵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他问，脚上的鞋还半踩着没来得及穿进去。
　　“我是嘉龙的朋友，他让我来拿的。”高大的男人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钱包重新放回抽屉里，气定神闲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以一副主人的口吻对她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说完，他就在李雨涵的注视下，进了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着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将门轻轻关上……
　　李雨涵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这叫偷窃，还真就认为这个陌生男人是大哥哥的朋友。可她隐约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必须跟大哥哥说一声，于是在找到大哥哥以后，她向他询问。
　　“你认识对面那家的人吗？”
　　“认识啊，那我家亲戚。”
　　“可是，我刚才看见他从那个房间里的抽屉里拿了一百块钱。”李雨涵指了指他身后的房间。
　　“……”大哥哥明显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间大门，又扭头看了看目击者李雨涵，“哦，是我让他过来拿的。”
　　“哦哦。”李雨涵这才放心下来，继续和他们一起玩游戏。
　　第二天中午，□□和乔二凤下班回家的时候，李雨涵明显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们两个都耷拉着脸。特别是□□，平时那副平易近人的嘴脸，在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乌云”的“黑脸”，感觉下一秒就会从他的脸上霹下一道惊雷。
　　李雨涵坐在饭桌前思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情。昨天也没有啊。这几天她都是按时回家的啊。就算是偶尔回来晚了半个小时，她爸也没骂她啊。奇了怪了……
　　下一秒。
　　“你昨天中午去哪里玩了。”□□的声音十分冰冷，就像是明知故问一样，瞬间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
　　李雨涵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回答：“在对面的大哥哥家玩躲猫猫啊……”
　　□□继续面无表情地问：“那家的孩子是不是叫王嘉龙。”
　　李雨涵点了点头：“……嗯。”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以后，立马站了起来，卷起手上的袖口就往旁边的晾衣绳走去，随手拿了一个空衣架，说：“他爸今天去上班的时候，说你昨天在他家拿了他家的一百块钱，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你有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