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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脑子里像少了一块 那句话被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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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被灯笼吞掉时,林默脑子里像少了一块砖。
赵拐子最后喊过什么,他还记得大概。冤,栽赃,鞋底,陈规。可那句最要命的话没了,像被人用湿布一抹,只剩模糊的水印。
老墨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你真交了?那老瘸子临死都攥着的话,你说交就交?”
林默扶着石阶,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不交,我们三个都挂货架上。”
话说回来,这话说得轻松。真到自己脑子里被挖走东西,谁都轻松不了。
白灯笼又往前飘了一盏。
灯里的死人脸贴着薄纸,嘴巴一张一合。
“第三份。”
苏晓抓着林默袖子的手更紧了。
她刚才还嘴硬,这会儿不说话了。她看得出来,林默不是交件破烂,而是在拿刀割自己。那种疼不在皮上,可比皮开肉绽还恶心。
林默抬手摸向怀里。
里面有碎掉的遮忆符灰,有苏晓那块沾血布巾,还有半截从赶尸巷木柱上刮下来的苗纹布条。
每一样都能交。
可每一样交出去,都会断一根线。
他忽然发现,穷人身上东西少,反倒样样要命。半块饼、半张符、一句旧话,真拿出去换时,手指头都舍不得松。
井底深处的算盘声又响了。
啪。
啪。
啪。
不急不慢,像催债的老掌柜。
“第三份。”
林默低头,看见石阶缝里渗出的黑水爬到了脚边。黑水里浮着一张张小脸,都是他在基石里见过的。有人缺了半边鼻子,有人眼睛被挖空,还有个孩子嘴里含着一颗糖,糖纸都烂了。
他们没有喊。
可林默知道他们在等。
等他记住,还是把他们交出去。
他脑袋又疼了起来。这次不是乱哄哄的疼,而是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钉。像有人拿小锤子敲骨头。
井口上方,陈规的声音落了下来。
“林默,第三份你交不出的。”
林默没有抬头。
陈规继续道:“你碰过基石。被抹除者的记忆都压在你身上。你以为你是在替他们喊冤?不,你只是被他们拖着往下沉。”
老墨冷笑:“陈队长这话说得跟关心人似的,听着真让人想吐。”
陈规没理他。
“交给我。”陈规说,“我能把那些东西封掉。你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
苏晓忽然开口:“正常人会拿活人当货?”
她声音不大,却很冲。
陈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很,像刀背贴在脖子上。
“失忆者没有资格评判秩序。”
苏晓脸白了一下,嘴却没软。
“那你下来评判啊。站井口干什么?怕湿鞋?”
老墨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林默也想笑一下,可嘴角刚动,胸口就一阵闷疼。他看见陈规的靴尖往井口边压了半寸,又停住。
陈规怕第七区。
不是普通的怕。
是欠账的人怕账本翻开。
林默的目光落到货架最深处。那只竹铃还挂在那里,铃下的纸签写着“苏晓”。旁边还有几张纸签,被黑水泡得发胀。
其中一张,只露出半个“陈”字。
林默心口猛地一跳。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灯笼立刻挡住他。
“第三份未交,不得取货。”
“我不取。”林默嗓子哑得像砂纸,“我看账。”
灯笼里的脸停住。
井底的温和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
“看账需付价。”
老墨一听就炸毛:“又要钱?你们第七区是开黑店的吧?”
林默盯着那张半露的纸签,低声道:“第三份,我交陈规欠的那笔账。”
井底一下安静。
连黑水都停了。
苏晓愣愣看他:“账还能替别人交?”
林默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没把握。
可刚才第七区说过,秩序厅旧账未清。既然是账,就能被翻。第三条认一对一,第七区认收货。陈规一直把别人当货卖,那他自己账上不可能干净。
说白了,林默是在赌。
赌第七区比陈规更认账。
井口上方,陈规终于变了脸。
“林默。”
这一次,他喊得快了些。
不高声,却有压不住的急。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默抬头看他。
“那你下来阻止我。”
陈规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巡查队的人在他身后站得笔直,可没人敢下井。白灯笼的光照到他们脸上,灰衣像被水泡过,显得又冷又脏。
井底的算盘声重新响起。
啪。
啪。
啪。
这次更快。
货架后面,那张露着半个“陈”字的纸签慢慢浮起。黑水顺着纸面往下淌,露出完整的名字。
陈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旧账:雾都基石抹除案,收货三十七名,未交等价记忆。”
老墨吸了口凉气。
“三十七名?”
苏晓脸色发青,低声骂:“畜生。”
林默却盯着“雾都基石抹除案”几个字。
脑子里被基石塞进来的那些碎片忽然动了。
不是一片片乱撞,而是像一锅浑水被人搅开,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看见雾都地下的黑色石脉。
石脉像一条趴在泥里的巨蛇,从第一区穿到第七区。每一段石脉上都钉着人脸。那些脸不是死物,他们嘴巴动着,手指抠着石头,指甲早磨没了,还在抠。
有人喊自己名字。
有人喊家里孩子。
有人只剩一口气,还在说“我没卖”。
林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晓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林默耳朵里全是声音。
“不是诅咒……”
“别忘……”
“我们还在……”
“基石吃人……秩序厅喂它……”
他眼前发黑,手掌的烫伤重新裂开。血顺着指缝滴到石阶上,黑水一碰,立刻冒出白烟。
那一刻,他终于抓到一点东西。
第七条“记忆即诅咒”,根本不是让活人别记得死人。
它是秩序厅挂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只要你记得被抹除者,你就会被说成沾了诅咒。没人敢提,没人敢问。等最后一个记得他们的人闭嘴,那些被压进基石里的脸,就会被磨成规则碎片。
陈规要的第三条裂痕,就是从这里来的。
那些碎片不是天上掉的。
是人磨出来的。
林默胃里一阵翻腾,弯腰吐出一口酸水。里面夹着血,落在石阶上,像一团脏红的雾。
老墨扶着墙,脸上没了平时那点滑头劲。
“所以我徒弟……也是货?”
没人说话。
可沉默已经够清楚了。
老墨的手慢慢摸进怀里,按住那块从陈规手里坑来的命契牌。他指节发白,像要把牌捏碎。
“我操他祖宗。”
他骂得很轻。
轻到没有触犯第一条。
可那几个字里全是血味。
井底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份,可转为追账。”
白灯笼往两边退开。
那张写着“陈规”的纸签飘到林默面前。纸签背面有一块空白,像等人按手印。
“追账者,需代债主记住三十七名。”
林默心头一沉。
代价来了。
白灯笼里的死人脸全看向他。
“若忘一名,追账者补入货架。”
苏晓急了:“不行!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老墨也沉着脸:“小子,三十七个名字不是三十七颗豆子。第七条盯着呢,你记不住就完了。”
林默看着纸签。
三十七名。
他脑子里现在已经乱得像下城区雨后的臭水沟。再塞三十七个名字,别说记,可能当场就疯。
可如果不接,第三份还得交。
交谁?
交老墨徒弟?交苏晓?交他娘最后那点影子?
林默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念。”
苏晓瞪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
林默声音很低,手却抖得厉害。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道。
血一下涌出来。
疼。
疼得脑子清了半分。
“念一个,我刻一个。”
老墨喉结滚了滚,没再劝。他知道林默不是逞英雄。逞英雄的人眼里有光,林默眼里只有怕,怕得要死,还硬是把手伸出去。
这才让人堵心。
白灯笼开始念。
“赵山拐。”
林默一怔。
赵拐子的全名原来叫赵山拐。
他用石尖在左臂刻下“赵”字,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许阿婆。”
第二刀。
“沈七。”
第三刀。
“柳半灯。”
第四刀。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有的听着就是下城区穷苦人家的小名。林默刻不下全名,只能刻姓,刻记号,刻一个自己能认的痕。
左臂很快没了好皮。
苏晓咬着嘴唇,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冷饼,塞进林默嘴里。
“咬着。”
林默愣了一下。
她别过脸,凶巴巴地说:“别咬舌头,血味更招货。”
林默咬住冷饼。
饼硬得硌牙。
可嘴里有了东西,他真没那么容易喊出声。
第十二个名字落下时,井口突然传来破空声。
一枚灰白符印从上方打下来,直奔那张陈规的纸签。
陈规动手了。
他还是没下井,却想毁账。
老墨反应快得像条老狗,抄起命契牌就砸过去。
黑牌撞上灰符。
啪的一声,灰符炸开,命契牌也裂了一道细纹。
老墨心疼得脸都扭了:“老子的牌!”
陈规冷声道:“老墨,你真要跟秩序厅作对?”
老墨把裂牌捡回来,往怀里一塞。
“别扣大帽子。半枚铜钱买来的东西,我爱砸谁砸谁。”
白灯笼没有停。
“第十三名,陆小牙。”
林默手猛地顿住。
陆小牙。
缺了半颗门牙的少年。
老墨的徒弟。
苏晓怀里抱着死在井边的那个人。
老墨也听见了,整个人像被人敲了一棍,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原来……叫这个。”
他丢过的名字,被第七区账本吐了出来。
可下一瞬,白灯笼里的脸又补了一句。
“陆小牙,债主未死。”
井底再次静了。
老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苏晓也僵住,手腕上的黑绳一寸寸收紧。
林默咬着冷饼,血从嘴角往下淌。他死死盯着那盏灯笼,声音含糊。
“再说一遍。”
白灯笼里的死人脸慢慢转向货架最深处。
那只竹铃无风自动。
叮。
纸签“苏晓”旁边,一块被黑布盖住的小木牌翻了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陆小牙。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未抹除,寄存于雾都基石。”
老墨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无形的力道挡住,撞得胸口发闷。
“寄存是什么意思?人在哪?”
井底的温和声音响起。
“基石触碰者,可查。”
所有灯笼同时转向林默。
林默嘴里的冷饼掉在地上。
他左臂血肉模糊,脑子里三十七个名字挤成一团,像一群人抓着他的头发往下拽。
而货架最深处,那块写着“陆小牙”的木牌忽然裂开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根青白色的小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板。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