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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布巾很快湿了一块 井板上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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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板上的字还新,刀口里渗着一点黑水。
“第七区来货,子时勿开。”
林默盯着那行字,鼻血还没止住。布巾很快湿了一块,腥味压过了赶尸巷里那股尸蜡味。
巷子两头,靴声一下一下逼近。
陈规的人来了。
老墨背靠着一根吊脚楼木柱,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半只死耗子。他看了看前面的巡查队,又看了看那口封死的黑井,嘴里骂得很轻。
“这下好了,前头是官狗,后头是鬼井。要我说,今天黄历上肯定写着不宜出门。”
苏晓推着尸车站在井边,手里攥着桃木钉。她脸上还有锅灰,眼睛却瞪得很圆。
“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
没人回答她。
不是不想答,是没工夫。
巷子尽头的雾被人拨开,先露出两盏冷白灯笼。灯笼上画着秩序厅的银纹,光不亮,却照得人骨头缝发冷。随后是五名巡查队员,灰衣、口罩、短棍,步子齐得像一排钉子。
陈规走在最后。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靴底踩过黑水,连泥点都没溅到裤脚上。要不是林默亲手坑走了他的命契牌,差点会以为这人从没动过怒。
陈规停在十步外。
“林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不触第一条,“你现在交出基石记忆,还来得及。”
苏晓猛地回头看林默。
“基石记忆?”
林默没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又想起她以前在雾井边笑着喊他“闷葫芦”的样子。现在这姑娘眼神陌生,像看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麻烦。
林默把布巾按得更紧,低声说:“他不会放人。”
老墨嗤了一声:“这还用你说?陈队长嘴上讲规矩,手里全是刀。”
陈规目光落到老墨身上。
“老墨,规市交易已成,我不追究你窃取命契牌。”他顿了顿,“让开。”
老墨笑了,笑得很干。
“哟,陈队长大气。半枚铜钱买你一块牌,回头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巡查队员短棍齐齐抬起半寸。
巷子里的尸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铜铃轻响。
叮铃。
叮铃。
林默脑袋里那些死人声音立刻像被铃声拽醒,一窝蜂涌上来。
“别开井……”
“井底有第七条……”
“记住我……”
“我的脸……谁拿走了我的脸……”
他脚下一晃,差点撞上尸车。胸口那张裂开的遮忆符又冒出一缕白烟,边角卷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火烤着。
老墨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嘴上却骂:“撑住。你要倒也别压我身上,老子骨头脆。”
林默咬着牙,把那些声音往下压。
可其中一个声音钻得特别深。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苏晓……别信红绳……井底……有你的名字……”
林默猛地看向苏晓。
苏晓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旧得发暗,结头却打得很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它,只是被林默的目光盯得发毛。
“你看我干嘛?”
林默声音低哑:“你这红绳,谁给你的?”
苏晓愣住。
她张了张嘴,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有点慌。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先抖了一下。
一个常年在赶尸巷混饭吃的人,连手腕上的东西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这就不对劲。说白了,穷人身上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半块饼都记得是哪个摊赊的。
陈规的眼神冷了冷。
林默注意到了。
哪怕只是一瞬,也够了。
线索显性了。
苏晓的记忆,真和这口井有关。陈规也知道。
林默往井板前挪了一步。
陈规立刻抬手。
“别动那口井。”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那一下,连老墨都听出了急意。
老墨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小子,这井有货。”
“嗯。”
“也可能有命案。”
“现在不下井,也没命。”
老墨噎了一下,随即点头:“话糙理不糙。”
巡查队开始逼近。
他们没有高声喝令,也没有乱冲。五个人分成扇形,短棍向下压,脚步很稳。赶尸巷窄,尸车挡在中间,吊脚楼木柱又多,硬冲容易碰到赶尸货。陈规没犯蠢,他在一点点挤空间。
这才麻烦。
傻子好骗,聪明人最要命。
林默弯腰,伸手去掀井板。
苏晓下意识挡住他。
“等等,这是我的货道。”
林默看着她:“你不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苏晓脸色白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让开。她是害怕。不是怕井,是怕真想起来。
林默懂这种怕。
他现在脑子里塞满别人的死法,恨不得把头剖开洗一洗。可若有人说能让他忘干净,他又不敢答应。
记忆这东西,烦人,疼,还要命。
可没了,人就像被掏空的灯笼,只剩一层皮。
苏晓攥着桃木钉,指节发白。
“你认识我?”
林默没有直接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沾血的布巾,翻出布角给她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晓”字,在血迹旁边显得有些滑稽。
“你以前说,绣得丑,丢了也好认。”
苏晓怔住。
她盯着那个字,眼眶忽然红了一圈。可下一刻,她又狠狠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像怕被人看见自己软。
“少拿这种话骗我。”她嘴硬,“我绣东西哪有这么丑?”
老墨在旁边小声嘀咕:“丑得挺有个人风格。”
苏晓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空当,陈规忽然动了。
他没有冲林默,而是抬手按向身边一具赶尸的黄纸。动作极快,也极准。
老墨脸色大变。
“别碰货!”
可晚了。
陈规指尖点在黄纸边角,淡金色符号一闪即没。那具尸体猛地抬头,铜铃炸响。
叮铃铃——
声音不大,却密得像一把碎针,全扎进林默耳朵里。
赶尸巷两侧的尸体同时晃动。
黄纸翻飞。
苏晓推着的尸车也剧烈一震,其中一具寿衣尸伸出手,直直抓向林默的肩膀。
老墨挥刀去挡,刀背砍在尸腕上,发出“梆”的一声,像砍到湿木头。
“陈规你个狗东西!”老墨压着嗓子骂,“用巡查符惊尸,你不怕赶尸巷找你算账?”
陈规淡淡道:“我没有高声,也没有认尸。”
他说得很稳。
规则里没有禁止惊尸。
这就是他的聪明处。他不硬破规矩,只踩缝。
林默被尸手逼得后退半步,肩头一凉,差点被抓住。那具尸体黄纸下的嘴一张一合,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
“还我名字……”
“还我名字……”
林默太阳穴像被锥子扎。
他眼前发黑,手指却摸到了井板边缘。木板潮湿发滑,上面钉着七枚黑钉,每一枚钉头都刻着细小的“禁”字。
子时勿开。
这不是普通警告。
老墨也看见了,脸皮一抖:“七禁钉。硬拔会惊动第七区。”
“怎么开?”
“按规矩,要第七区来货人亲手开。”老墨看向苏晓,“她是赶尸人,她能开。”
苏晓还没从尸体暴动里缓过来。
她一边用桃木钉压住尸车,一边咬牙道:“我不会!我只是送货的!”
陈规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松。
林默却捕捉到了这点变化。
陈规怕苏晓开井。
那就说明她能开,只是忘了。
林默忽然上前,一把抓住苏晓的手腕。
苏晓吓了一跳,桃木钉差点扎他手背。
“你干什么?”
“借你手。”
“你有病啊!”
她挣扎得很凶。林默没有松。他的手掌被基石烫伤,皮肉碰到她腕上的红绳时,忽然像碰到冰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红绳里有东西。
不是灵气,是一段被压扁的记忆。
很短,很碎。
小小的苏晓蹲在井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给她系上红绳,说:“忘了就能活。记住,就会被它找上。”
画面一闪就没。
林默闷哼一声,鼻血流得更凶。
苏晓也僵住了。
她眼睛直直盯着井板,嘴里无意识地吐出几个字。
“左三,右二,敲中钉。”
老墨反应最快,立刻蹲下。
“哪根中钉?”
苏晓脸白得吓人,像在梦游。
“不是钉……敲字。”
林默低头看去。
井板上那行“第七区来货,子时勿开”,每个字的刀口深浅不一。中间那个“货”字,最后一笔明显比其他地方深,像有人故意多划了一刀。
林默抬手,指节敲在“货”字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陈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你敢开井,我现在就抹掉苏晓。”
苏晓猛地抬头。
林默手停在半空。
陈规掌心浮出一枚灰白符印,不是金色抹除符,而是更淡、更冷的一种。符印对准的不是林默,是苏晓额头那块淡灰色印记。
老墨脸色沉下去。
“记忆扣。”
陈规看着林默,语气平静:“她已被第七条标记过一次。我只需补一笔,她会忘得更干净。也许连自己怎么走路都忘。”
苏晓嘴唇发白。
她想骂人,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乐观归乐观,不代表不怕。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抓不住,比死还瘆人。
林默的指节悬在“货”字上,迟迟没落下。
脑子里的死人声音又开始吵。
“开井……”
“别害她……”
“第七条在下面……”
“记住我……”
每一句都像钩子,往不同方向扯他的皮肉。
林默看着苏晓。
苏晓也看着他。
她眼里有怕,有怒,还有一点很小的求助。像雾里快灭的火星,不亮,但烫人。
片刻后,她忽然咬住牙,抬脚踹了林默小腿一下。
不重,却很准。
“敲啊。”她低声骂,“你愣着等他给我盖章?”
林默怔了一下。
苏晓眼眶红着,嘴还是硬。
“我不想一辈子糊里糊涂推死人。要真忘了,你们记得把我拖远点,别让我被货啃了。”
老墨啧了一声:“丫头片子,嘴挺毒。”
林默没再犹豫。
第三下落在“货”字上。
咚。
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口棺材里。
七枚黑钉同时渗出黑水,井板上的字开始扭动。不是规则纹路那种光,而是墨迹活了过来,一笔一画爬出木板,钻进苏晓手腕的红绳里。
苏晓疼得弯下腰,额头全是汗,却硬是一声没喊。
红绳一寸寸变黑。
陈规眼神彻底冷了。
他掌心记忆扣压下。
灰白符印刚飞出半尺,林默脑子里忽然炸开一段记忆。
赵拐子跪在铁桌边,陈规在他耳边说:“第三条只能一对一,所以你得先忘掉自己卖给了谁。”
下一瞬,赵拐子额头也出现了同样的灰印。
林默猛地明白过来。
陈规的记忆扣,也是交易后的“抹账”。
它得有对应交易。
林默抬头,冲陈规低声道:“你和苏晓没做交易。”
灰白符印在半空一顿。
墙上没有规市符号,这里也不是规市。可第三条规则仍在雾都内,尤其陈规动用的是和交易有关的记忆扣。
林默继续道:“没有一对一,你扣不了她的账。”
陈规眯起眼。
符印开始发抖。
巡查队员不敢抬头看规则纹路,只能凭经验站稳。苏晓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玩意还能被嘴卡住。
老墨一拍大腿,压着嗓子乐:“好小子,现学现卖啊。”
灰白符印最终“啪”地碎开,散成一撮冷灰。
陈规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林默看见了。
这一下打脸不响,却比扇耳光还疼。
井板此时彻底松动。
黑水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土味。下面不是普通井洞,而是一条斜着往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挂着残破的白灯笼。灯笼上写着“第七”两个字,墨迹像干了很久的血。
一股更冷的雾从井下涌出。
赶尸巷里的尸体齐齐后退半寸。
连它们都怕。
苏晓扶着尸车,喘得厉害。红绳黑了一半,另一半还红着,像被什么东西咬住没咬断。
林默伸手拉她。
“走。”
苏晓看了眼他的手,嫌弃道:“全是血。”
嘴上嫌弃,她还是抓住了。
老墨把命契牌往怀里塞紧,又从尸车上扯下一张备用黄纸,贴在自己胸口。
“先说好,下去要是有好东西,老子拿一半。”
林默没答,拉着苏晓踏上石阶。
脚刚落下,井下灯笼便一盏盏亮起。
不是火光。
是惨白的人脸。
每一盏灯笼里,都浮出一张被抹除者的脸。他们闭着眼,嘴唇却同时动了起来。
林默脑袋轰的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再杂乱。
所有人都在念同一句话。
“记忆即诅咒。”
“记忆即诅咒。”
“记忆即诅咒。”
苏晓抓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伤口里。
林默疼得额角一跳,却没甩开。
井口上方,陈规站在雾里,没有立刻追下来。他低头看着那条石阶,脸色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忌惮。
老墨回头瞥了一眼,小声道:“他不敢下?”
林默还没回答,石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铃响。
叮。
这声铃和赶尸铃不同。
更清,更近,像有人就在他们脚下敲了一下瓷碗。
随后,一个温和得有些诡异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第七区收货。”
“活人三名,失忆者一名。”
“请交出你们各自最不想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