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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婚夜查尸 赐婚后三日 ...

  •   赐婚后三日,谢府没有一盏喜灯。
      礼部只送来一纸成礼文书:宫门空棺与谢府伪文未清,婚仪从简,不张灯,不奏乐,待案结再补礼。
      江晚磬从侧门入府时,天刚擦黑。门房没有撒谷,也没有递红绸,只递来一盏白纱灯。灯上无字,光也冷,照得门前石阶湿沉沉的。
      随她来的太常寺女使不敢多留,把嫁箱放下便匆匆告退。箱子里只有两身衣裳、几卷旧书、一把裁刀,还有父亲留下的半枚铜钱。
      江晚磬自己提着箱子进门。
      前庭空旷,廊下站着几名谢府仆从,皆垂首敛息,不敢上前称一声夫人。她走过青石甬道,袖中那方谢氏帕子还缠在指上,血痕已经淡了,却仍像一枚极轻的印。
      桂树下停着一具湿淋淋的尸身。
      这具尸身原本要入大理寺,半途被谢府截下。只因她已被人换过一次名,若再入官署封存,假名便会坐实。
      尸旁点着两盏风灯,灯罩被水汽熏得发白。谢照夜站在灯下,仍穿玄衣,袖口沾着一点水痕。听见脚步,他回过身,神色平常得仿佛今日不是新婚,而是寻常传她来问案。
      “来了。”
      江晚磬看了一眼尸身,又看他:“谢大人的迎亲礼数,倒很别致。”
      “府里没有会吹喜乐的人。”谢照夜道,“会验尸的倒有几个。”
      江晚磬把箱子搁在廊下:“那我来得正好。”
      谢照夜眼底掠过一点笑意,转瞬便没了。
      他抬手,命仆从退远些,又亲自将一盏风灯挪到尸身旁。灯火映着他的掌骨,冷白分明。
      “堂未拜,合卺酒也未设。”他说,“你若要这些,待案子了结,我补。”
      江晚磬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不必。”她垂眼看尸,“碑上只写同死,没写同心。礼数慢些,也不碍查案。”
      廊下几个黑衣卫齐齐低下头,像什么也没听见。
      谢照夜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在寒夜里轻轻一落。
      “江女史记性不错。”
      “托大人的福,还没被忘干净。”
      尸身是个年轻女子,头发散在青石上,衣裙湿透,腕上还缠着一圈金线。她面容浮白,唇色青紫,乍看像是溺死。江晚磬蹲下去,却看见她右手指甲里嵌着一点朱砂。
      朱砂。
      又是朱砂。
      “是谁?”她问。
      “东宫侧妃,沈若蘅。”谢照夜道,“昨夜在东宫莲池中发现。东宫报的是失足落水,尸身却在送往大理寺途中被人换走。我的人截回来时,她身上已经多了一份太常寺拟文。”
      他递来一张湿皱的纸。
      江晚磬接过。纸上墨迹被水泡散,仍能辨出几句。
      沈氏柔顺,事上以谨,福薄命蹇,溺于莲池。
      落款处没有太常寺官印,却有一抹熟悉的朱砂痕,弯弯绕绕,像被抹去大半的“谥”。
      江晚磬指尖微凉。
      这不是父亲的笔迹,却在学父亲当年的手法。
      “沈侧妃何时死的?”
      “昨夜子时前后。”
      “这份拟文呢?”
      “三日前便夹在东宫礼册里。”谢照夜说,“也就是你我赐婚那日。”
      江晚磬抬头看他。
      三日前,她改了薛夫人的死局,薛夫人活了。也是三日前,沈若蘅的死局被人写好。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试她。
      谢照夜道:“你能看她吗?”
      “死人看不了将来。”江晚磬看着尸身,“但能看死前最后被定下的名。”
      她将手按在那张湿纸上。
      纸冷得像冰,水意顺着掌心钻进骨缝。眼前灯火一暗,院中风声远去,耳边只剩纸页翻动。
      一行字慢慢浮起。
      沈氏若蘅,非溺死,死于椒房偏殿,喉骨断,移尸莲池。
      江晚磬睁开眼:“不是溺死。她死在室内,被人扼断喉骨,再移到莲池。”
      验尸的老仵作在旁边低低“咦”了一声,立刻翻开尸颈。湿发遮掩下果然有一圈极浅的青紫,若不细看,只会当作水草勒痕。
      老仵作正要合上尸衣,动作忽然顿住。
      “谢大人。”他声音发紧,“这人……像是沈侧妃,又不像。”
      江晚磬抬眼:“什么意思?”
      老仵作不敢乱说,拿袖口擦了擦手,才道:“宫中女眷入册,身上有无痣疤,皆有记录。沈侧妃左耳后有一粒朱痣,因形似小梅,内册上记得清楚。可这位耳后没有。”
      谢照夜俯身查看。
      尸身耳后被湿发覆着,皮肉浮白,确实没有朱痣。只有一点极浅的刮痕,像有人死后匆匆抹过什么。
      江晚磬用帕子蘸了水,擦过那道刮痕。水色一晕,竟浮出一小片胭脂泥。胭脂泥下不是朱痣,而是针尖刺出的两个细字。
      青萝。
      院中骤静。
      青萝不是沈若蘅。青萝只是东宫女使的常名,宫中薄册上一抓一把。低等女使入东宫暗役前,会在耳后以细针刺小名,外头再用胭脂泥封住,防的是人死后无人认领。这样的人死了,添一笔、封一页,便算过了。
      可那张湿纸明明写着沈氏若蘅。
      她方才看见的死名,也明明是沈氏若蘅。
      江晚磬指尖一寒,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他们不是只杀人。”她看向谢照夜,“他们在换名。先把沈若蘅的名写到这具尸身上,再让所有人认下她。只要东宫报丧、礼册入库、太常寺补文,这个青萝便会死成沈侧妃。”
      谢照夜眸色沉下去:“真正的沈若蘅呢?”
      “要么还活着,要么死在不能让人看见的地方。”江晚磬攥紧那张湿纸,“薛夫人一案,是让活人变成该死之人;沈若蘅一案,是让死人顶上该死之名。有人在试我,也在试朝廷册籍。只要名册认下,真假便会被揉成一团。”
      谢照夜望着尸体,冷声道:“难怪要送去大理寺。只要过了验身,再入库封存,便无人敢翻。”
      “还差一步。”
      谢照夜看她。
      江晚磬把尸身右手翻开。那只手被水泡得发胀,掌心却攥得极紧。老仵作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里头滚出一粒小小的珍珠。
      珍珠被磨去半边,上头刻着一个“蘅”字。
      “有人怕我们发现她不是沈若蘅,所以故意留下这个。”江晚磬道,“越像证据的东西,越可能是饵。”
      谢照夜问:“凶手?”
      江晚磬摇头:“字里没有。”
      “那就进东宫。”
      江晚磬抬眼:“大人新婚夜带我闯东宫?”
      “堂可以晚拜。”谢照夜语气平平,“尸体等不得。”
      江晚磬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大人放心,我不挑黄道吉日。”
      谢照夜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吩咐人备马。
      东宫不是想进便能进的地方。
      可谢照夜手里有皇帝赐的金符,宫门守卫见他来,脸色比方才的尸身还白。江晚磬跟在他身侧,身上仍是素衣,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红妆,只有袖中那把裁刀贴着腕骨。
      夜风从宫道尽头灌来。
      她袖口微动,指上帕子被吹开一角。
      谢照夜低声道:“冷?”
      “还好。”
      他没有再问,只把脚步放慢半寸。那半寸很轻,轻得旁人看不出来,江晚磬却能跟得稳些。
      东宫莲池边已经清理过。
      水面黑沉,浮着几片残荷。谢照夜带她绕过池岸,直入椒房偏殿。
      偏殿被封了,门上贴着封条。谢照夜看也不看,抬手撕开。
      江晚磬挑眉:“大人不怕得罪东宫?”
      “早得罪完了。”
      屋内香气很重,重得几乎发腻。地上新铺过毡毯,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水缸,缸里养着几枝睡莲。
      江晚磬走到缸边,伸手摸了摸缸沿。
      边缘有一道细小划痕。
      她蹲下身,看到毡毯底下露出一根断金线,和那具尸身腕上那圈一模一样。
      谢照夜看她动作,并不出声催促。
      江晚磬掀开毡毯一角。毡毯下的青砖缝里,藏着一小块碎玉。玉上刻着半个“温”字。
      太子妃温氏。
      若是寻常查案,到这里便足够把嫌疑推给太子妃。可江晚磬心里反而一沉。
      薛夫人的棺也指向太子妃,所谓沈若蘅的死也指向太子妃。线索太直,直得不合常理。
      谢照夜道:“像不像她?”
      “太像了。”江晚磬放下碎玉,“所以未必是她。”
      谢照夜眼中有赞许一闪而过:“接着说。”
      “若太子妃要杀沈侧妃,不会留下自己的玉。若有人要栽赃太子妃,也不会连续两次用同样的法子,除非他想让我们觉得这就是栽赃。”
      “绕。”
      “人心本来就绕。”江晚磬看向那只青瓷水缸,“那具被写成沈若蘅的尸身死在这里,却被移去莲池。凶手多此一举,是要让所有人先想到东宫内宅争宠。可这份拟文三日前便有,说明凶手等的是这个名字落定,并非临时遮掩。”
      谢照夜走到水缸前,俯身看了看。
      缸水清澈,莲枝下压着一小卷油纸。
      他伸手捞出,打开。油纸里包着一枚朱砂写成的符样,字迹被水泡得散开,只剩中间一笔,像“死”,又像“谥”。
      江晚磬呼吸微滞。
      父亲牢墙上那个字,也是这样。
      谢照夜看向她:“认得?”
      “认得一半。”江晚磬拿过油纸,“我父亲死前见过这种符样。害他的那个人,或许也在东宫。”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头?”
      太子的声音。
      谢照夜将油纸收入袖中,不慌不忙转身。门被推开,太子赵承璟立在门外,身后跟着数十东宫侍卫。
      太子生得温润,眉目端正,披着一件月白狐裘,看上去像画中君子。
      江晚磬却在他头顶看见一个字。
      戾。
      比太子妃身上的更深,更浓,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目光越过谢照夜,落在江晚磬身上:“谢卿今日大婚,不在府中与新妇饮合卺酒,倒跑来孤的东宫翻屋子。”
      谢照夜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却冷:“沈侧妃死得蹊跷,臣奉命查案。”
      “奉谁的命?”
      “陛下给臣的金符,殿下要看吗?”
      太子脸上笑意淡了些。
      江晚磬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太子的“戾”字很深,可他的死局却模糊不清。若他是真正幕后之人,字不该如此乱。
      除非他也是被推到明处的棋子。
      太子走进屋内,停在她面前:“江女官,你在看什么?”
      江晚磬垂眸:“看殿下鞋边。”
      太子低头。
      他的靴边沾着一点湿泥,泥中混着极细的金粉。
      谢照夜也看见了。
      江晚磬道:“莲池边无金粉,椒房偏殿也无金粉。殿下方才从何处来?”
      太子眼神一冷。
      屋内气息骤然绷紧。东宫侍卫齐齐按上刀柄,谢照夜身后的黑衣卫也无声散开。
      太子笑了一下:“孤从宗庙来。今夜先帝忌辰,父皇命孤代祭宗庙。鞋上沾些金粉,不奇怪。”
      宗庙。
      江晚磬心头猛地一跳。
      父亲当年出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也是宗庙。他奉命校对先帝谥册,一夜后便被押入狱。
      太子这一句给了他自己一个清白由头,也把宗庙推到了他们面前。若今夜不去,等天亮后宫人洒扫,鞋边金粉、朱砂残痕,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谢照夜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转身便走。
      太子拦道:“谢卿,东宫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谢照夜淡淡道:“殿下若拦我,便说明宗庙里有臣不能看的东西。”
      太子脸色沉下去。
      江晚磬望着僵持的两人,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那具尸身死前抓下了一点朱砂。朱砂里若混金粉,来源便能查。您要拦谢大人,不如先想清楚,东宫经不经得起再查一次。”
      太子盯着她。
      那一瞬,江晚磬看见他眼中的温润碎开,露出底下的冷意。
      “江怀礼的女儿,果然牙尖。”
      江晚磬浑身一僵。
      谢照夜也停住。
      太子笑意恢复得很快:“怎么,孤说错了?江怀礼当年乱拟恶名,祸乱朝纲,死有余辜。他的女儿如今又攀上谢卿,倒也是天意。”
      江晚磬指尖扣进掌心。
      她本以为自己的身份只在少数旧人手里,没想到太子一眼便点破。若太子知道,皇帝知不知道?谢照夜带她进宫,是护她,还是把她推到刀下?
      谢照夜忽然挡到她身前。
      “殿下。”他声音冷下来,“臣的新妇,轮不到东宫论罪。”
      江晚磬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肩侧。玄色衣料挡住了太子的目光,也挡住了那一瞬逼来的寒意。
      她握紧裁刀的手,慢慢松开半分。
      太子看着谢照夜,半晌,笑了。
      “好。谢卿要查宗庙,孤便陪你查。只是查出什么,莫要后悔。”
      宗庙在宫城最北,代祭礼毕,夜色里只剩零星宫灯。
      宫人提灯沿阶照去,果然见金粉断续落在石阶上,一路延到偏殿前。守庙的老太监见太子和谢照夜同来,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谢照夜推开偏殿门。
      殿中供着历代帝王谥册,木架高耸,尘气沉沉。长明灯半明半暗,照得架上黄绫如旧年枯叶。
      江晚磬刚迈进去,腕上白绫忽然一紧,勒得生疼。
      她听见纸页翻动。
      不是一页,是满殿的纸都在翻。
      木架最深处,一册未封的谥册自己滑出来,落在地上。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团湿润的朱砂。江晚磬蹲下去,指尖刚碰到纸边,眼前便浮出数行血色小字。
      谢氏照夜,权倾朝野,挟天子令诸臣。
      恶谥未定。
      江晚磬的呼吸骤然停住。
      这不是那块弑君碑影里最终落定的死名。
      这是有人正在写他的恶谥。
      没有罪证,没有审判,没有史官定论,只有一册未封的谥册,提前替他备好了恶名。只待某一日罪名落下,朱砂便会补足最后一笔。
      谢照夜俯身,按住册角:“看清了吗?”
      江晚磬喉间发紧:“有人在给你预备恶谥。”
      太子站在门边,声音带着一点笑:“谢卿树敌太多,有人盼着你死,不奇怪。”
      “盼我死的人很多。”谢照夜没有回头,“能把谥册放进宗庙的人,不多。”
      殿中静了一瞬。
      江晚磬低头看着那团朱砂。朱砂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暗纹,像倒悬的笔尖,正一滴一滴往下落血。
      和谢府传话内侍、宫门押棺内侍身上的暗纹一样。
      她心里忽然一沉。
      从床局,到活人棺,到替尸换名,再到这本未封恶谥,所有线索都不是散的。
      有人不是要杀某一个人。
      是要把活人、死人、清名、恶名,全都写进册里。
      就在这时,殿外钟声大作。
      整个宫城亮起火把。有人在外头高喊:“有刺客入春台殿!护驾!”
      谢照夜猛地转身。
      太子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江晚磬手中还按着那册未封的恶谥,脚下是帝王宗庙,身侧是那道将成未成的弑君死名。她忽然明白了。
      今夜不是他们来查案。
      是有人把他们请进了局里。
      殿外火光逼近,甲胄声如潮水涌来。
      谢照夜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谥册前拉起。
      “江晚磬。”他低声道,“从现在起,记住你跟着我走过的每一步。”
      江晚磬抬眼看他:“若我忘了呢?”
      “我记着。”
      她看见火光映在他眼底,冷而亮。
      下一瞬,宗庙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禁军长刀出鞘,寒光铺满石阶。
      为首的内侍尖声道:“谢照夜私闯宗庙,春台殿遇刺,奉陛下旨意,拿人!”
      太子没有动。
      谢照夜也没有动。
      江晚磬却在那名内侍袖口,看见了一点极细的暗纹。
      倒悬血笔。
      笔尖滴血。
      她忽然笑了一下。
      谢照夜侧眸:“笑什么?”
      江晚磬握紧袖中裁刀:“笑这第三口棺,也未免来得太急。”
      谢照夜看着她,唇边也浮出一点极淡的冷意。
      “急才好。”他说,“急了,才会露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婚夜查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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