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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债务画家 《未被翻开 ...
林砚是在婚后才真正明白,科罗纳图斯的婚姻与圣所经文里写得并不一样。
圣所说,婚约是精神海与信息素在秩序中的相遇,是守护与安抚,是两虫之名并列于虫神见证之下。贵族们在婚礼上也这么说。他们穿着礼服,站在圣泉之前,低头聆听神职虫诵读祝文,神情庄重,仿佛每一只虫都真心相信那套说辞。
可婚后不久,林砚便发现,另一套规则同样在科罗纳图斯运行。
它不写进经文,不出现在圣所讲台,也不会被血裁官员庄重宣读。它藏在剧院包厢、私虫沙龙、温泉别墅、猎场休息室与深夜牌桌之间,藏在贵族们轻描淡写的称呼里。
情人。
情人可以是雌虫,也可以是亚雌。可以是侍者、家庭教师、画家、歌手,也可以是朋友的雌君,或某位暂住科罗纳图斯的旧日好友。
这当然不符合圣所的婚约教义,可它确实被默许。
大部分雌君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那段关系不公开羞辱婚约对象,不动摇血脉继承,不把丑闻闹到圣所、血裁或议政厅前面,它便可以存在。
像一道华丽帷幕后面的暗门。所有虫都知道那里有门,却没有谁会在白天将它推开。
林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初春的一场私虫艺术拍卖上。
地点设在商业区北侧的白鸢拍卖厅。白鸢厅并不对普通虫族开放,只有收到邀请函的贵族、收藏家、画商与高阶雄虫可以入内。
维兰西斯那日去了议政厅,傍晚有一场七席闭门会议,晚间还要会见来自撒冷的税务代表。管家呈上请柬时,恭敬地提及今日的拍品:几件昂贵的珠宝、黄金时期的雕塑、数幅静寂之役前的画作,以及一件与多里安牌相关的旧画。
林砚最终还是去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因为感兴趣,还是因为不想继续待在执政官宅邸里,不想看见瓦伊洛恩的银叶艾菊徽记,不想看见管家谨慎的脸,也不想看见瑟伦过分安静的神情。
马车驶到白鸢厅时,天色刚刚暗下。
拍卖厅外墙是浅白色的,门楣上雕着一只展翼白鸢,鸟喙衔着一卷画轴。比起皇家歌剧院,白鸢厅显得更冷淡,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昂贵,却没有温度。
林砚进门时,伊德里斯已经到了。
他站在二层廊柱旁,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林砚有些眼熟的亚雌——金色长发垂在肩后,眉眼细致,身形纤长,站姿比寻常侍者更随意些。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制玫瑰胸针,正侧过头听伊德里斯说话,唇边带着一点笑。
林砚很快想了起来。那是《玫瑰之冠》中扮演阿瑞利安亲王的亚雌歌者。
那一晚歌剧散场后,伊德里斯留下纸条,说“艺术留住了我”。林砚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场春风一度的荒唐,没想到直到今日,这位“艺术”仍在他身边。
伊德里斯看见林砚,笑着走过来,语气自然,仿佛带着歌剧演员出现在这种场合再寻常不过:“这位是诺埃尔。”
那亚雌向林砚行礼,声音好听:“托比亚斯阁下。”
“诺埃尔先生。”
伊德里斯笑道:“不必这么正式。诺埃尔不喜欢被叫先生,他觉得那像歌剧院账房。”
诺埃尔轻轻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调侃:“比起奥里斯阁下留在后台不肯走的样子,账房至少更体面。”
伊德里斯丝毫不恼,反倒笑出了声。
林砚看着他们。
周围来往的贵族显然都看见了诺埃尔,也都看见了伊德里斯与他过分熟悉的距离。可没有虫露出惊讶。甚至有虫向诺埃尔点头致意,像早已习惯他出现在伊德里斯身边。
林砚沉默片刻,问:“蒙克莱尔伯爵知道吗?”
伊德里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眼底笑意淡了些,又很快恢复。他看着林砚,目光柔和下来,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林砚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一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明显的怜爱。
林砚微微怔住。
“当然知道。”伊德里斯声音压得很低,“托比亚斯,结婚之后您总会慢慢明白。”
他伸手轻轻抚过林砚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婚约是婚约,情人是情人。圣所不会赞同,可贵族婚姻里有很多东西,原本就不是圣所赞不赞同能够决定的。”
诺埃尔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自然,并没有被冒犯的痕迹。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脸颊上还残留着伊德里斯吻过的温热。那一点怜爱像雨夜里短暂的暖意,落在心口,却没能真正驱散他眼底的倦意。
拍卖会很快开始。
座位被安排在三层半封闭包厢中。伊德里斯与诺埃尔坐在林砚左侧,费利克斯也来了,正坐在下方一排,手里捏着一支细长香雾烟斗,懒洋洋地同旁边的画商说话。
第一批拍品是风景画、贵族肖像,以及几件自黄金时代流传而下的小型雕塑。
第二批则是静寂之役中覆灭诸族的遗物,其中有一枚来自卡埃伦家族的绿宝石戒指——戒面沉碧,像一口封存多年的湖水。
林砚兴致不高,只偶尔翻看拍品册。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推上来。
帷布揭开时,厅内的声音轻微低了一瞬。
那是一幅不算大的油画。画面中央是一张牌桌,被一盏过分明亮的灯照着,桌面泛出几乎刺目的金色光泽。桌边坐满了虫,衣袖、戒指、酒杯、筹码都画得极细,可脸部全被阴影吞掉了。
他们围坐在灯光之外,只露出低垂的下巴、苍白的手、华丽的袖口,以及压在桌边的一枚枚筹码。
桌面正中央,放着一张未翻开的牌。牌背深紫,边缘镀金。所有虫的手都伸向那张牌,却没有谁真正碰到它。
画面右下角,有一小截从灯光外垂落的白色袖口。它太柔软,太干净,像不该出现在这张牌桌上。
“第七件,《未翻开的圣裁者》。文森特·瓦雷尔晚年代表作之一。”
林砚翻拍品册的手停住。
文森特·瓦雷尔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似乎在某场沙龙里被费利克斯随口提起过。那时他没有认真听,只记得对方被称为“债务画家”。
“那张牌是圣裁者?”他低声问。
“画名这么说。”伊德里斯道,“但没有虫知道那张牌到底是什么。它没有翻开。”
“所以才值钱。”诺埃尔轻声说,“未知比真相更适合上拍卖台。”
拍卖师介绍着画作来历——文森特·瓦雷尔,伊甸出身,B级雄虫,青年时期以美貌与挥霍闻名,后因多里安牌债务事件淡出社交界,晚年转而作画,其作品多以赌场、牌桌、无面客虫为主题。
林砚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拍品册边缘。
伊德里斯将声音压低,把文森特的故事说给他听。
他年轻时美貌、任性、挥霍,婚姻也从来不睦——多里安牌从沙龙里的小输小赢开始,再到金雀花俱乐部,再到更深处的赌桌。筹码不再只是银币,也不再只是珠宝。首饰、房产收益、母族给他的嫁资,最后是一笔足以拖垮半个母族的债。
他的雌君没有替他还。无论原因是厌倦、算计,还是想借此解除婚约,结果都一样——赌场将他留下了。
名义上是债务契约。他需要用自己的出席、陪伴与信息素偿还欠款,这一直持续到他雌父的家族卖掉两处宅邸、三座庄园和一整套祖传首饰,才终于将他赎出。
婚约就此废止。
此后他再未缔结婚约,转而画画。起初无虫问津,后来静寂之役尘埃落定,贵族们开始偏爱那些有阴影、有旧伤、有传闻的东西,他的画便一日贵过一日。
“他画得很好。”诺埃尔的目光停在那幅画上,“舞台上有一种灯,照下来的时候,虫的脸会消失,只剩动作。这幅画也是。每只虫都没有脸,可每只虫的手都画得很清楚。”
林砚重新看向那幅画。
那些被阴影吞没的客虫,脸都模糊,手却极清晰。有的手指按在筹码上,有的手握着酒杯,有的手藏在袖中,有一只手已经伸向那张未翻开的牌,指尖却停在半寸之外。
而那截垂落在灯光边缘的白色袖口,像是一只雄虫的手即将被拖进牌桌,却又永远停在了画外。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
大厅里很快有虫举牌,价格不断往上推。
林砚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举牌了。
伊德里斯微微侧目:“托比亚斯,您若只是喜欢,我可以替您寻一幅别的瓦雷尔的画作。这幅太显眼。”
“我喜欢它显眼。”
最终锤声落下。
《未翻开的圣裁者》归属托比亚斯阁下。
周围响起的掌声礼貌、克制,带着一点微妙的探究。
林砚放下牌号,忽然觉得这一幕和牌桌也没有区别——下注,加注,等待,翻牌。
*
拍卖结束后,伊德里斯陪他走出白鸢厅。雨已经停了,夜色湿润。马车停在门前,瑟伦在马车旁等他。
“打算挂在哪里?”伊德里斯问。
“书房。”
“维兰西斯大人会看见。”
“我知道。”
伊德里斯沉默片刻,语气少见地认真:“文森特的故事不是警示那么简单。他不是因为玩牌才落到那个地步,是因为所有虫都以为雄虫永远安全。”
他顿了顿:“包括他自己。被供奉的东西,也可以被典当;被保护的东西,也可以被消费。只是平时大家不这么做。”
林砚抬眼看向白鸢厅门口那只雕刻的展翼白鸢。夜色下,它像一只正要飞走却被钉在石上的鸟。
“所以我不想忘记。”林砚说,“我也可能有一天被摆上桌。”
伊德里斯静静地看着他。灯光落在林砚的侧脸上,勾出一抹浅淡的落寞。即便是刚刚拍下那幅价值不菲的古旧画作,这只雄虫的眉眼间依旧没有半分喜色。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情绪像被一层薄雾罩着,久久不散。伊德里斯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得轻松是什么时候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回到执政官宅邸时,维兰西斯还没有回来。
管家接过拍卖厅送来的文书,看见画名时,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却只低头道:“我会安排。”
第二日清晨,《未翻开的圣裁者》被挂在林砚书房正对书桌的墙上。
那天阳光很好,窗外小雏菊和白蔷薇开得细白柔软,执政官宅邸一切照旧。
可那幅画挂上去后,整个房间像忽然多了一道无法被抚平的阴影。
牌桌明亮,客虫无脸,那张未翻开的牌静静躺在桌面中央。
维兰西斯进来时,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瞬。
林砚没有回头:“好看吗?”
维兰西斯看着那幅画,沉默片刻:“是文森特·瓦雷尔的画作。”
“你知道他的故事?”没等维兰西斯回答,林砚便自顾自地说,“当然。”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近乎自嘲:“你什么都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维兰西斯走进书房,在画前站定。
“为什么买它?”维兰西斯问。
“因为它提醒我,”林砚说,“雄虫也并非绝对安全。”
“您不会成为他。”
“因为你会保护我?”林砚直视着他的眼睛,“还是因为……你不会允许我失控到那个地步?”
维兰西斯沉默着。林砚看着那片沉默,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书房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画中那张牌依旧背面朝上,没有被翻开。
林砚站在原地,忽然想,或许文森特·瓦雷尔真正想画的并非赌场,而是科罗纳图斯。
他如今终于明白,自己并不一定永远坐在下注者的位置上。
有时候,他也会被推到桌中央。
等待被翻开。
情虫太难听了,保留情人的说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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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债务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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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日更,更新时间改为每晚19:00,直至完结,放心入坑 更新:我把时间改为了18:00,因为每次审核都要花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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