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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夜 新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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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晚宴设在银厅。
银厅位于皇庭区外缘,是瓦伊洛恩家族在科罗纳图斯最常使用的宴会厅。厅内穹顶极高,墙面由浅灰与银白色石材拼成,水晶灯从顶端垂落,灯火映在四周镜面般的墙饰上,将整座大厅照得明亮而冷冽。
这不是罗萨艾尔的玫瑰厅。
没有随意横斜的藤椅,没有会在矮几上踩来踩去的银绒狐,也没有火红卷发的亲王懒洋洋地把腿搭在桌边。银厅属于瓦伊洛恩。每一张桌子、每一束花、每一道灯光都摆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处失礼,也没有一处真正放松。
贵族们陆续前来祝贺。
“恭喜阁下。”
“愿虫神护佑此约。”
“瓦伊洛恩大人与托比亚斯阁下实在相配。”
“今日仪式令虫难忘。”
林砚听着那些话,微笑、颔首、回应。
方提斯学院教过他,在这种场合不必说太多。雄虫的沉默可以被解释为羞怯、矜持,或高贵。只要他站在那里,穿着礼服,戴着戒指,接受祝福,便已经完成了这场宴会最重要的职责。
他是被展示的那一部分。
维兰西斯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近不远,恰到好处。每当有虫的话语稍稍越界,他便会温和地接过话头;每当林砚神色稍露疲惫,他便会让侍从送来温水。
所有虫都能看出他对林砚的体贴。所有虫也都能看出,这种体贴本身带着一种无声宣告——这只雄虫由我照顾,也由我保护。
宴会中途,罗萨艾尔来了。
他的到来让银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他今日穿着暗红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玫瑰形胸针,眉眼懒散,却美得极具攻击性。
罗萨艾尔不喜欢瓦伊洛恩,这几乎不是什么秘密。
可他还是来了。
他带来的礼物是一只极小的金匣。匣中躺着一枝由产于以拿的红宝石雕成的玫瑰,花瓣层层舒展,栩栩如生,像一团凝固的火。
“恭喜。”罗萨艾尔笑着说,赤红色眼睛看向林砚,“托比亚斯,今天很好看。”
林砚轻声道:“谢谢殿下。”
罗萨艾尔看了他片刻,笑意淡了些,又很快恢复。他转向维兰西斯:“执政官大人,终于得偿所愿了。”
这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周围却有几只虫同时安静下来。
维兰西斯神色不变,微笑道:“殿下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罗萨艾尔弯了弯眼睛:“当然要来。科罗纳图斯好不容易添了一位这样漂亮的阁下,转眼便被你带回银桂街十号,我总得亲眼来看看。”
这话几乎算得上冒犯。可由罗萨艾尔说出来,又像一场艳丽而无伤大雅的玩笑。旁边几位贵族雌虫甚至低低笑了起来,仿佛他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
维兰西斯只是笑了笑:“殿下说笑。”
他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顺着罗萨艾尔的话往下说,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罗萨艾尔没有再多停留。离开前,他经过林砚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别让自己太快枯萎掉。”
林砚抬眼看他。罗萨艾尔却已经笑着转身,同几位皇族旁支说话去了。
那一刻,林砚忽然觉得,这座宴会厅里也许只有罗萨艾尔真正看明白了什么。
不是同情,罗萨艾尔很少同情谁。他只是看见了笼子,也看见了笼子上那些华丽的装饰。即使是纯金打造的笼子,它依然是笼子。
晚宴接近尾声时,欧文终于找到机会走到林砚面前。
他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比以前更标准,也更生疏:“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欧文。”他低声道。
欧文抬起头,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他。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仪式很顺利。”
林砚看着他:“嗯。”
“那就好。”
欧文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低头:“愿您安宁,阁下。”
林砚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欧文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也知道自己真正想听的绝不是这些。可他们站在银厅明亮的灯火之下,周围有瓦伊洛恩家的侍从,有血裁的书记官,有贵族们含笑的目光。
于是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只能被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欧文退开后,林砚忽然觉得这场宴会漫长得令人无法忍受。
他只想立刻离开。
维兰西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久后便以林砚身体疲惫为由,替他结束了今晚的应酬。
马车驶出皇庭区时,夜雨仍未停歇。
林砚坐在车厢里一言不发,维兰西斯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车厢内只点着一盏小灯,灯光摇晃不定,映照着林砚手上的婚约戒指——那枚深蓝宝石在暗处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剩一点极冷的光。
过了很久,维兰西斯才低声道:“今日辛苦了。”
林砚看向窗外。雨水顺着车窗滑下,将科罗纳图斯的灯火割成一条条模糊的金线。
“你满意了吗?”
“我不会用满意形容今日。”
林砚笑了一下:“那用什么?”
维兰西斯看着他:“感激。”
林砚终于转过头,眼神很冷:“你感激我?因为我配合你完成了这场体面的收编?”
维兰西斯眼睫微微垂下:“不是,因为您愿意在圣所与血裁面前接受我。”
林砚觉得荒谬。
他想刺他几句,想说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什么接受,想问他到底怎么能把逼迫说得这么温柔。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失去了意义。
维兰西斯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马车最终停在雄虫区外缘的一座宅邸前。那不是瓦伊洛恩在科罗纳图斯的主宅。
真正的主宅位于贵族区深处,传闻中有整整三重庭院与一座保存了数百年议政文书的旧塔楼。而眼前这座宅邸,则是维兰西斯在科罗纳图斯任首席执政官后常住的地方。
外界称它为执政官宅邸。
它坐落在雄虫区与皇庭区交界处,离方提斯学院不远,离议政厅也不远。位置选得极巧妙,既不完全属于雄虫区那种被花墙、温室与侍从簇拥的柔软世界,也没有真正进入皇庭区最森严的权力核心。
像维兰西斯本人——永远站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宅邸外墙由浅灰色石材砌成,线条简洁,窗户高而窄。没有皇族建筑那种金色穹顶,也没有罗萨艾尔玫瑰厅那样近乎奢靡的花饰。门廊两侧立着两根深灰石柱,柱头雕着瓦伊洛恩家族的银叶艾菊。
铁门上没有夸张纹章,只在正中央嵌了一枚银色家徽。
远远看去,这座宅邸不像一处供新婚雄虫居住的温柔居所,更像一份被折叠成建筑的文书。
林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门前已经有虫等候。管家、护卫、侍从分列两侧,衣着整齐,姿态安静。没有虫交头接耳,也没有虫因新婚之夜而显出多余的喜色。他们低头行礼时,动作整齐得近乎训练有素。
维兰西斯先下了车。
雨已经停了,只剩极细的水汽悬在夜色里。他站在车门旁,深蓝色礼服被廊灯照出冷而柔的轮廓,银灰长发垂在肩后,神情依旧温和。
他向林砚伸出手,“阁下。”
林砚看着那只手。片刻后,他没有扶,而是自己下了马车。
维兰西斯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自然地收回,没有尴尬,也没有不悦。
林砚走进宅邸。
门厅里燃着暖炉,地毯厚软,墙上挂着新换的画,花瓶里插着白色小雏菊。管家低声向他介绍每一处房间:书房、卧室、会客室、医疗间、侍从房、护卫室。
维兰西斯陪他走到五楼卧室门前。管家和侍从无声退下,走廊里只剩他们两只虫。
维兰西斯低声道:“若您今晚不想见我,我可以离开。”
林砚抬眼看他。
这句话听起来很体贴。可他们刚完成婚礼,按照帝国习俗,婚约第一夜雌虫通常应当留在雄虫房中——即便不发生什么,也至少要在同一屋檐下完成象征性的共寝,以示婚约成立。
维兰西斯当然知道,林砚也知道。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拒绝都显得费力:“随便你。”
维兰西斯安静片刻:“那我便留下。”
林砚没有回答,推门走进卧室。维兰西斯在他身后跟进来,远远地在窗边坐下,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
卧室很大,床帐是浅银色的,窗帘半垂,桌上放着温水和熏香。床边有一只细小的铃铛,联通瑟伦的房间,也联通新管家的值夜室。
瑟伦进来替他卸下礼冠与外袍。
林砚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褪去婚礼上的华丽装饰。白色礼袍被取下,银线暗纹在灯下闪了最后一下,便被侍从捧走。婚约戒指却留在手上,怎么也无法忽视。
瑟伦替他披上寝衣时,动作很轻。
“阁下……”他只喊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
林砚却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您累了”,或者“今日已经过去了”,再或者更小心、更隐晦的一句——若您难过,可以不必忍着。
可林砚不想听。
他怕自己一旦听见那样的话,就会真的意识到,今日发生的不是一场体面的婚礼,不是一项圣所见证下的婚约,而是一场被鲜花和祝福包裹起来的失去。
“别说。”林砚道,“什么都别说。”
瑟伦的手停了一瞬。随后,他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
夜色沉入窗外时,房间里只剩下一盏灯。
那盏灯很低,罩着薄薄的纱,光色被压得温柔而暧昧,落在床帐、地毯与维兰西斯银色的长发之间。
维兰西斯站在床边,神色温和而平静。他已换下白日里的深蓝礼服,只穿一件宽松的睡袍,长发垂在肩后,发尾轻轻落在腰侧。
可林砚仍然觉得他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维兰西斯垂着眼,声音温柔得近乎顺从:“阁下若是不适,可以慢慢来。今夜不必勉强。”
林砚坐在床沿,抬眼看他。
这句话很体贴,也很可笑。
不必勉强。可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哪一步不是勉强?
那种疲惫底下,压着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不是羞怯,不是期待,而是一团长久以来被逼到死角后终于无法再压抑的怒火。
他想起维兰西斯坐在他对面,用温和得像情话一样的声音谈婚约;想起欧文的名字被轻轻放在桌上,像一枚随时可以被触碰的棋子;想起以拿、特拉内托、切内拉诺……想起自己所有不能失去的东西,都被对方以“保护”的名义一一握在掌心。
维兰西斯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微微俯身,想要碰他的手。
“托比亚斯阁下……”
林砚避开了。维兰西斯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极自然地收回去。
他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纵容林砚一时的抗拒。
“没关系。”他说,“我不会逼您。如果……”
林砚忽然抬眼:“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维兰西斯微怔,这是林砚第一次用这样冷淡而锋利的语气打断他。
灯光落在维兰西斯脸上,将他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照得清清楚楚。他很快恢复平静,声音仍旧温和:“雄主想怎样都可以。”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两虫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维兰西斯比他高些,年长许多,也更懂这个世界所有隐秘的礼仪与规则。按照帝国的惯例,雌虫总是更擅长侍奉、引导、安抚。尤其面对一只初入婚约的雄虫时,他们会体贴地掌控一切,让雄虫无需难堪,也无需真正面对自己的无措。
维兰西斯显然也原本打算这样做,可林砚偏不想要体面。
他伸手,按住维兰西斯的肩,声音低沉,“低下去。”
维兰西斯的目光微微一变。像某种终于被触动的深水,表面仍旧平静,水下却有暗流无声翻涌。
他看着林砚。片刻后,竟真的慢慢低了下去。
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灯下泛着冷而柔的光。林砚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团压抑已久的火忽然烧得更烈。
维兰西斯抬眼望他。那双眼睛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接住。
林砚最恨的就是这种温柔。他俯身,捏住维兰西斯的下颌,逼他抬起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怒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一步,我就该感激?”
林砚继续道:“你把所有路都堵住,再告诉我你会保护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压着灼热的怒火。
“维兰西斯,你是不是连这种时候,都觉得自己很温柔?”
维兰西斯终于沉默下来。那一刻,他脸上那种完美的、温润的面具,像被林砚亲手撕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这一夜,从一开始就不是温柔的。灯影摇晃,浅银色床帐被夜风轻轻吹动,又缓缓落下。
林砚没有让维兰西斯替他安排任何体面,也没有给他继续温柔解释的机会。他像是在这一场迟来的失控里,终于找到某种能够反过来伤害对方的方式。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团火便越烧得厉害。恨意、屈辱、愤怒、不甘,以及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全都被揉进这场无声的拉扯里。
维兰西斯起初还试图安抚他。
他的声音仍旧低柔,仍旧小心地唤他“阁下”,像是无论林砚怎样宣泄愤怒,他都愿意一一承受。可那份低柔终究在压抑的颤抖中碎成了片,他咬住了下唇,将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只剩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绷成脆弱的弧线。
灯火一寸寸暗下去。
银灰色长发散在枕间,像被月光揉碎的水。
林砚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蓝紫色眼睛此刻湿润而失焦,像是被什么彻底冲刷过,所有的从容与疏离都褪了个干净。维兰西斯在极短的一瞬里,露出了一点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神情。
那神情太陌生。陌生到林砚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维兰西斯也会这样,原来这只虫并不总是温和、完美、无懈可击。
床帐垂落,遮住了最后一线灯影。
窗外的雨声仍旧很轻,像无数细小的针,耐心地落在科罗纳图斯的夜色里。
……
房间里很安静。
维兰西斯侧躺在床上,银发凌乱地铺在枕间,呼吸还未完全平稳,却仍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腕。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触碰他。
林砚没有躲,却也没有回应。
维兰西斯便慢慢靠近,从身后抱住他,声音低哑而温柔:“我很抱歉。”
林砚闭上眼。这句道歉太轻了,轻得根本抵不过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恨意,也抵不过这场婚约里所有说不清的逼迫与算计。
可他也没有推开维兰西斯。
灯火燃到最后,烛芯发出一声轻轻的爆响,像某种早已破碎的东西,终于在无声中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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