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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见欢(十三) 宴席,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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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园深深,人凿的小溪蜿蜒流过长廊亭台,绕过假山,汇到一方水池,又从水池另一侧四散开来流经花草树木,带着落花奔向各个庭园。
落英院里,身着浅碧色襦裙的丫鬟正在打捞池中花瓣,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靠在支起的窗边,神情郁郁,语气却是不显低沉,问道:“碧桃,你说林家那个表姐姐好相处吗?”
“四娘放心好了,林家也曾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户,教养自然是不会差的,就算林家二娘性子傲些,不是还有徐老夫人吗?四娘跟徐老夫人关系好便是了,林家二娘也是不敢刁难的。”碧桃把捞起的花瓣倒入捅中,准备倒到落英院后边的花园里做肥料。
这落花流水的意境还是郎主附庸风雅命人打造的,偏偏四娘不喜欢,总说花瓣落在水里有一股腐臭味儿,春日多花多雨,导致她每天都要清理。碧桃和徐何英年岁相仿,是个话少沉稳的,刘汀亲点她来服侍四娘,她不敢怠慢也不敢有怨,只能兢兢业业一边听四娘的话,一边听刘汀的话。
碧桃把网子上的花瓣抖落干净,满手水渍提起木桶,朝窗子里的人道:“四娘,奴婢先去把这花瓣倒掉,等回来就给您梳妆,郎主和娘子为徐老夫人和林家的郎君娘子摆了接风宴,四娘一定要好好打扮一番。”
“嗯。”
待到碧桃身影消失不见,徐何英像泄了气一般趴在窗台。
当得知徐老夫人要带着林家二娘来探亲时,她的几个哥哥就轮番上阵让她多讨徐老夫人欢心;昨夜里母亲又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和林家二娘多多交际,打听打听京中有哪些适龄男子可择做夫婿,最好是等到老夫人等人回京时能带她一起去。纵然林家没落,也是能接触到京中权贵的,比之她们徐家蜗居在苏州地位要高人脉要广。
碧桃回来时见徐何英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一时哭笑不得,上前轻推她的肩膀,低声唤道:“四娘,四娘。”
徐何英慢吞吞抬起头,一双杏眼含了水光,像是久睡初醒。
碧桃笑道:“四娘天资聪颖才华出众,也不必夜夜苦熬勤读苦学,伤了身体可不好。四娘快快起来,林家等人已经到前厅了,奴婢为您梳妆。”
徐何英擦去眼角的水,低低道了声:“……嗯。”
前厅,林为水捧起一盏茶,托到口鼻前掀盖闻了闻,一股冷香沁人心脾,刚好能化解近日来渐渐升起的燥热。虽然林为水不识货,但她也知道这茶是好茶。
从进徐府大门开始,高高挂的牌匾就闪烁着一股奢华之气,往里一路连廊假山小池花园造型精致布局轻巧,时值春末夏初,万千缤纷落于水中,营造出一种“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凄美感来。暮色四合,徐家灯笼一一点上,白墙黑瓦掩映绿树红光,处处透着有钱人的风雅做派。
林为水心里感叹:这要是存到了现代,高低是个几A级旅游景点兼妆造拍摄打卡点。这光影,这布局,这意境,玩古装玩COS的谁不想在这儿来一组写真大片。
喝完茶,老夫人仍在和徐闻刘汀叙旧,嘴上滔滔不绝,不是互相吹捧就是互相谦虚,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意思却还是怎么都说不完的样子,听得林为水直犯困。
直到有丫鬟来报,附在刘汀耳侧说了句什么。由刘汀示意徐闻,主家这才起身,邀来客去往园中宴席之处:“姑母,宴席已经备好,不若移步园中,再话家常。”
林为水坐的离刘汀近,起初还被她拉着手话家常,后来刘汀估计是看出她的冷淡敷衍,也就不再跟她套近乎了。此刻却是为林为水提供了方便,听到了丫鬟说的悄悄话。
“娘子,四娘已经打扮好,可以去往临仙园了。”
临仙园是徐府最大、最华美的花园,在花园中设宴,徐家还真是风雅十足。
林为水眉头一挑,不知这位徐家四娘是何等角色,接风宴接的又不是她的风竟还要等她梳妆打扮,徐家这是主客不分吗?
宴席上,老夫人坐于左首,林为水被领到右首落座,左手边还空了一个席位,扫视一圈见徐家三个郎君散座老夫人右侧或空座左侧,至于林歧安,他被安排到了最下首,可见徐家对其的鄙夷与忽视。
宴席开场,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酒过一巡,徐家四娘方姗姗而来。
只见来人着橘色坦领齐胸黄绿间色裙,苍绿纱质披帛搭在肩头,头梳小髻簪亮色绒花,耳垂胭脂色,额描桃杏花。灯火映照下整体色调和谐,再看她柳眉杏目,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灵动。林为水见她出现的第一眼,心里无端冒出这个词。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具体形容,就莫名觉得徐何英身上藏有一丝死气。只是她表现的太好了,把这微弱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深深倦怠盖过了去。
徐何英在刘汀的话语指示下一一见礼,目光望向林为水时垂了下去,做出羞涩状,快快了事。林为水盯着她,觉得她身上遮掩的气息太熟悉了,不可能晃神认错。想到徐家明里暗里表露出的心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为水左侧的席位是徐何英的,她就要走来落座,方倾身下去,席间另一侧的老夫人却是突然出声。
“何英,来,到姑祖母这儿来,多年未见,让姑祖母好好看看你。”
徐何英无奈只好起身,走去前和林为水目光交错,林为水冲她笑笑,她怔愣一瞬,微微点头致意,去往老夫人身边。
林为水还在观察她,明明衣裙没有束缚腿脚,步子却是慢慢小小的。
一直待她走到老夫人身侧,林为水才收回目光,途中正巧和老夫人撞上,见她瞟了一眼就瞥过去了。
……得,又要两相对比一人遭殃了。
林为水撇撇嘴耸耸肩,拿起筷子在桌上挑挑拣拣吃了起来——少生气不值当,不讲不讲吃汤饭。
这边林为水开解自己自得其乐,那边徐何英被老夫人拉着坐下,听老夫人不住的美言,时不时贬损哀叹几句对面的女子。
“还是何英脾气温良、乖巧懂事,老身那个孙女简直是块顽石,脾性劣得很,可谓又臭又硬,常常把我和她娘气得半死。
“前阵子竟然要翻墙出去退婚,丝毫不知廉耻,这么多年的礼义教养都不知道学到哪里去了!本来现在她是要被禁足林府学针黹的,岂料她竟然爬上墙以死相逼,要我带她同来苏州。
“何英千万不要向她学,她之前还……”
徐何英听着眼神瞟向一边,女子方才笑得和善灿然,不像是徐老夫人嘴里的顽劣不堪样,可是,就算这样又如何呢?顽劣岂非大胆,倔强岂非执着?她只是没有如我一般遵照你们的意愿而已……
她如此鲜活,何如她这般死寂?
徐何英听着老夫人讲述林为水的诸多“劣迹”,思绪逐渐飘远,眼神茫然起来,痴痴地不知在想什么。
老夫人说得口干舌燥也不想偃旗息鼓,只见徐何英看向对面大快朵颐的林为水,自然是不相信徐何英会对其心生艳羡,只当她是饿了,惊觉自己已经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席上菜都要凉了,这才放她回去。
主位上徐闻哈哈大笑,听着情绪高涨十分爽朗,他似是酒到兴头,举杯朝林为水道:“阿水——”
林为水一个激灵,放下筷子咽下嘴里吃食,像模像样地端起酒盏回敬。
徐闻说道:“何英年纪也不小了,只待冬天及笄,明年就到了嫁人的时候,你年长些,认识的优秀男子也多,多帮她相看相看,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幸福安康便好。伯父在此谢过!”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是。”林为水应道,浅呷了口甜酒,为使他安心别再追问,保证道,“我做姐姐的,定当为小表妹尽心尽力。”
林为水放下酒盏的间隙余光看到话音落下后徐何英低垂着头,脸上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她心思转了转,身体偏过去,笑吟吟道:“这酒很甜,不尝尝吗?”
徐闻见她这就要和徐何英说些密话,甚为满意,又给几个儿子递去眼神,转而和老夫人说些陈年往事,感概时光易逝年华不再,看这些小辈交好他心下甚慰。
那边徐何英转头看向林为水,不知她为何这么说,一时没有动作,静静坐着与她四目相对。
林为水捞过徐何英桌上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见她望向自己的桌上,解释道:“我桌上的一壶喝完了——你家的酒真好喝。”
徐何英犹豫着接过酒盏,浅抿了一口,确实很甜,很香,有一股杏子的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眼神下飘到林为水的衣袍腰带上,低声说道:“是很好喝。”
“应该……是在城东杏花酒肆买的。”
林为水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应道:“是吗?那你有时间能带我去买些回来吗?”
徐何英在林为水说话时转头向身边丫鬟说道:“碧桃,表姐姐喜欢这酒,你去再给表姐姐拿一壶来。”似是没有注意到林为水说话,碧桃放下心,应下后离席去取酒,顺便把林为水的贪嘴转达给刘汀。
林为水顺着徐何英的目光看去,叫碧桃的女孩儿已经走远了,徐何英才收回目光,说道:“如果可以支开碧桃,是能的。”
林为水看着她点头,说道:“这很好办啊。”
“到时候,你别推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