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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城南旧巷 细读卷宗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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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拾尘花了三天时间把谢砚辞给她的那盒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页一页地看,有些关键的地方反复看了三四遍。
她在现代做文物整理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拿到一批材料,先不急着下判断,先看,反复看,看到每一页纸的纹理、每一道折痕、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印在脑子里为止。
这批卷宗是副本和草稿,正本已经被销毁了。
谢砚辞说他花了两年时间一份一份从各司档案室里找回来的,苏拾尘相信。
因为这些纸张的品相太杂了,有的是官府的统一用纸,有的明显是从私人笔记上撕下来的散页,还有几份是草稿,上面有修改的痕迹和批注者的私人印章。
这些东西分散在不同的衙门、不同的档案室、不同的人手里,要一份一份找出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案子,确实得花很多时间。
卷宗的内容大致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案情记录”。
这部分最完整,用标准的官府公文格式记录了庆历二年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官方认定的来龙去脉。
根据卷宗的记载,庆历二年秋,京城出现了一批以异术惑众的妖人,自称能通过接触旧物窥探他人隐私,借此敲诈勒索、扰乱人心。
刑部接报后展开清查,查获妖人四十三名,经审讯后全部认罪,依律处置。
“依律处置”四个字下面,是一份名单。
苏拾尘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四十三个人,有男有女,年龄最大的六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四岁。
名字后面标注了籍贯和身份,有做小生意的,有教书的,有绣娘,有木匠,还有一个是太医院的医士。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营生,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或利益关联。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拥有同一种能力。
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苏远。
籍贯:青州府益都县。
身份:县学生员。
苏拾尘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苏远,青州府益都县,县学生员。
这些信息跟徐敬初的籍贯和身份高度重合,徐敬初也是青州益都人,也是县学生员。
两个人来自同一个县,读过同一所县学,大概率认识。
而苏远姓苏,跟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同姓。
她不确定苏远是不是原主的亲人。
也许是父亲,也许是叔伯,也许是同族的远亲。
但不管是什么关系,有一点是确定的,十六年前的原主还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就差点死在这场屠杀里。
有人护住了她,把她送出了京城,让她活到了现在。
而那个护住她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苏拾尘把名单折好,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看。
第二部分是“审讯记录”。
这部分残缺得很厉害,有好几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句子。
有一句话是审问者的问话,“你们是如何窥人隐私的?”下面是被审问者的回答,字迹潦草,像是记录的人来不及写完,只记了几个关键词:“触旧物、见记忆、不可控。”
后面又有一页,记录的是一个女声的供词。
苏拾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卷宗上没有写,只写了“犯妇某氏”。
她的供词只有一句话,但苏拾尘看完之后,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那句话是:“我不是妖人。我只是看到了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些事是真的,我没有编。为什么说真话的人要死?”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页是另一份审讯记录,跟这一页没有任何衔接。
第三部分是“善后文书”。
这部分是最完整的,用的是刑部的正式公文,盖着鲜红的官印。
内容是对窥忆案涉案财物的处理清单,所有被清查的妖人的私人物品,包括衣物、书籍、家具、日用品,全部被没收并集中焚毁。
清单后面附了一行备注:“所有旧物均依令销毁,无遗漏。”
苏拾尘看到这一行备注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十六年前那些人不仅杀了窥忆族的人,还把他们的东西全部烧了。
不是出于迷信,不是怕旧物上附着什么诅咒,而是因为他们的旧物就是武器。
每一件被用过的旧物都承载着主人的记忆,而窥忆族的人可以通过触摸旧物看到那些记忆。
如果让这些旧物流落到另一个窥忆族的手里,就等于把杀人者的罪证拱手送上。
所以他们把东西全烧了。
苏拾尘把卷宗一份一份叠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四十三个人被杀,所有旧物被焚毁。
主理案子的官员叫梁恪,现在是内阁的梁阁老。
这个梁恪同时也跟偷走徐敬初文章的那个梁大人有关联,她不确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梁”这个姓氏在京城并不多见,两个姓梁的官员先后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大概率不是巧合。
原主苏拾尘是窥忆族遗孤,当年被人护送到青州,活了下来。
现在她回到了京城,住进了青石巷,手里拿着窥忆族的名单和灭族案的卷宗副本。
而她的搭档,是一个天生没有喜怒哀乐、靠逻辑活着的大理寺丞。
第二天一早,苏拾尘照常去厨房帮王妈择菜。
王妈正在灶台前熬粥,见苏拾尘来了,朝她招招手:“今天去不去西街?”苏拾尘蹲下来择菜,手上不停,嘴里应着。
最近她隔三差五就在城里到处跑,柳婶已经习惯了,王妈也习惯了。
只有小芽偶尔会嘟囔一句“苏姑娘最近怎么老往外跑”,但也就嘟囔一句,转头就忘了。
吃完早饭,苏拾尘跟柳婶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她今天要去一个地方,徐敬初当年住过的那条偏巷。
上一次她只去了徐敬初的破屋,在碎砖堆里找到了断笔和破砚台。
但那条巷子不止一间破屋,巷子里的老住户才是真正的活档案。
十几年过去了,也许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情。
就算不记得徐敬初案的具体细节,至少能告诉她一些关于当年那条巷子的信息,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有没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城东的偏巷还是那么破败。
苏拾尘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瘦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
她沿着巷子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房屋。
大部分房子都空了,门板歪斜,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烂光了,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但她注意到巷子尽头有一间屋子门口晾着一件旧衣裳,旁边的门槛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苏拾尘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轻声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眼白和眼珠,但目光还算清明。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你是谁家的丫头?”
“我是青石巷那边的。”苏拾尘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糖,递过去,“您认识一个叫徐敬初的人吗?大概十几年前住在这儿的,是个读书的秀才。”
老太太接过桂花糖,拆开油纸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回答她的问题:“徐敬初?记不太清了。这条巷子里住过好几个读书的,来了又走了,记不住名字。”
苏拾尘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放弃。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您记不记得,大概十几年前,这条巷子里有个年轻书生被人冤枉过?说是在科举里抄了人家的文章。”
老太太嚼着桂花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忽然亮了一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的是那个瘦高瘦高的、不太爱说话的书生?”
苏拾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老太太哼了一声,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他不是抄人家的,是人家抄他。我亲眼看见的。”
苏拾尘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她以为顶多能问出一些零碎的线索,没想到老太太开口就是一句“亲眼看见的”。
她稳住声音,问:“您看见了什么?”
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懊恼:“他那个朋友,姓梁,来过几次。有一回趁那书生不在,带了个粗壮的汉子来,把屋子里的文稿全收走了。我当时就在对面坐着择菜,看见了,还问了他们一句干嘛呢。姓梁的说,是帮那书生搬东西。”她啐了一口,“我看就不像好人。”
“那个书生回来之后发现东西没了,在门口站了好久,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后来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拾尘看了一会儿,目光里的混沌渐渐沉淀成一种上了年纪的老人才有的警觉。
“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苏拾尘还没来得及编好借口,老太太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十多年前也有人来打听过。问得跟你差不多,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徐的书生,有没有见过谁来找他。那人走了之后没多久,巷子里就有人家被官府问了话。”
苏拾尘后背微微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条巷子里不是没有人记得,是记得的人不敢说。
原来当年有人来调查过徐敬初的案子,他们不是来翻案的,是来善后的。
问话的目的是确认有没有目击者,有的话就堵住他们的嘴。
“您跟那人说了什么?”苏拾尘问。
老太太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我一个瞎老太婆能看见什么?我当时跟他说,我眼神不好,耳朵又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就走了。”
苏拾尘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蹲在老太太面前,把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哄一个藏了秘密藏了十几年不敢说的老人:“您刚才说,您看见那个姓梁的带人搬走了徐敬初的文稿,对吧?那些文稿现在在我手里,是徐敬初的亲笔。我知道他是冤枉的,我正在帮他翻案。您不用怕,我不是官府的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地飞起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些又深又密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就在苏拾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忽然动了,老太太弯下腰,从那件旧衣裳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苏拾尘手里。
那是一枚旧铜扣。
指甲盖大小,扁圆形,表面磨得发亮。苏拾尘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梁”。
她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的目光已经从方才的犹豫变成了某种带着解脱意味的轻快,像是压在心里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交出去了。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在害怕,而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颤抖。
“这是他衣裳上的扣子。那天他搬东西的时候,在门框上刮掉的。我当时捡了,也不知道留着干嘛,就是觉得万一有用。留了十几年,今天终于有人来问了。”
苏拾尘握紧那枚铜扣,指腹按在“梁”字上,感受到金属的凉意慢慢被掌心捂热。
她正要开口道谢,指尖触到铜扣的瞬间——
熟悉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画面不是从某个方向涌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来,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水吞没。
她看见徐敬初的破屋门口,但不是从老太太的角度。
是从另一个人,那个姓梁的男人的角度。
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文稿,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和心虚,是恐惧。
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恐惧,瞳孔微微放大,额角渗出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
苏拾尘在松雪砚的记忆里见过他,梁恪。
那时候的梁恪比现在年轻,但眉眼间的阴鸷是一样的。
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对姓梁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画面是无声的,但苏拾尘从梁恪的嘴唇上读出了那句话。
“他屋里有没有那种东西?能让人看见的?”
画面骤然消失。
苏拾尘猛地弹回现实,后背撞在巷子粗糙的土墙上。
老太太被她突然往后仰的动作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才稳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旧铜扣。
这枚铜扣是那个姓梁的男人衣服上的。
他不是主谋,只是执行者。
而梁恪,那个站在门口问“他屋里有没有那种东西”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他不是冲着徐敬初的文章来的,而是冲着徐敬初这个人。
他怀疑徐敬初是窥忆族的人,所以才让人去搜查他的屋子。
偷文章只是顺手,真正的目的是杀人灭口。
如果是这样,那徐敬初案就不是一桩独立的科场舞弊案,它是窥忆灭族案的延续。
十六年前那场屠杀并没有在庆历二年结束,梁恪一直还在找幸存者。
每一个可能是窥忆族的人,他都要杀。
苏拾尘握紧铜扣站起来,谢过老太太,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咕哝了一声“这丫头走这么急干嘛”。
她不能不急。
因为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梁恪怀疑徐敬初是窥忆族的人,所以找人查他。
查的过程中发现徐敬初只是一个普通的秀才,但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反正一个穷秀才而已,杀了就杀了。
那反过来推,梁恪既然会怀疑徐敬初,就说明他在青州,徐敬初的老家也有人在帮他排查。
而原主苏拾尘也是青州人,也是窥忆族遗孤,当年被人从京城送到青州藏起来。
如果梁恪在青州的人还在找……苏拾尘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赶在梁恪的人发现她之前,把她能查到的所有证据交给谢砚辞。
她一个人的力量扳不倒一个阁老,但她可以确保证据不会被销毁。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谢砚辞,徐敬初案不是普通的科场舞弊,它是窥忆案的延续。
那个偷文章的人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梁恪。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晃晃的刺眼。
苏拾尘走得很快,布袋在她腰间轻轻晃荡,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她路过德字酒楼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喝茶,路过旧货市集的时候也没有看那个干瘦老头一眼。她径直穿过正阳街,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的青砖灰瓦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把肩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
快了。
她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名单上有苏远的名字,砚台上有梁恪的款识,铜扣上有姓梁的男人的印记,而巷子里那个守了十几年秘密的老太太,终于等到了来问的人。
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缺的只是最后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