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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地 油灯烧了一 ...

  •   油灯烧了一夜。

      叶穗看着它烧。不是不想睡——这具身体已经躺了三天,骨头都软了。是不敢闭眼。不知道闭上以后还会不会睁。

      天亮前祖母又进来了一次。摸她的额头,捏她的手腕,把一碗看不出原料的糊放在床头的石台上,出去了。叶穗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出对应关系,那个语言正在她脑子里缓慢解码,像老式计算机在处理外来数据。原主留下的记忆不是完整录像,是碎片:一个词、一种触感、某个人身上的气味、对某件事的恐惧。她得自己拼。

      天亮以后她把那碗糊喝了。味道像发酵过的豆渣混了碾碎的谷物外壳,粗糙,带一点酸。蛋白质低,碳水为主,缺脂溶性维生素。她的生物学大脑自动分析了一遍,身体用更直白的语言翻译了结果:饿。

      她撑着墙站起来。头晕了三秒,视野黑了半秒。靠墙,等,缓过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原主的手,穗的手——灰蒙蒙的晨光里,粗糙,短小,指甲缝里的泥是陈年的。凡骨。

      她走到门口。门是一块木板,用草绳铰在门框上。外面天是灰的,不是阴天,太阳还没翻过山脊。空气冷而湿,混着烧柴、畜粪和露水。远处是矮山,植被稀薄。近处是泥巴路、石头墙、几间同样的泥巴石头房子。没有电,没有引擎,没有任何人造噪音。只有风、鸡、和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女人的咳嗽。

      她靠在门框上,看。

      一个男人扛着锄头从路那头走过去。中年,背已经弓了,走路不看人。穗的记忆浮上来一小块:这家的女儿去年冬天被神殿带走了——不是抓,是“选走了“,检测出灵韵天赋,送镇上做见习教士。穗记得那家男人跪在路边磕头谢恩。穗也记得当天夜里他家传出来的哭声。两种记忆都是真的,叶穗分不清哪个更该信。男人走到自家门口,把锄头靠在墙根,回头往村口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从门后摸出一个布袋,塞进怀里,快步进了屋。

      井边那个女人叶穗不认识。穗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串模糊的印象:这人总在打水,总在打水。平时这个时辰她已经打完水回去了,但今天她还在井边,脚边多了两桶,不是往家挑,而是往村长家的方向码。她的动作比昨天快,桶沿撞在井壁上,水晃出来溅了一地。旁边跟着的男孩被溅了半身水,没哭,只把手指攥紧了。

      叶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她大致猜到了。今天有人要来。不是修士,修士来之前不会让村民打水。是税务官。

      她没打算跟任何人说话,她刚来,站都站不稳,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不知道灵韵检测怎么运作,不知道这个村欠了多少税,不知道自己体内那两种正在撕扯的力量什么时候会溢出。

      祖母从屋后绕出来,手里拎着扭断了脖子的鸡。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是“起来了“和“别站风口“的混合。没等回答就往村长家方向走了。那只鸡的脚还在抽搐。叶穗在穗的记忆里搜了一圈——穗不记得祖母什么时候会往村长家送鸡。不是今天特有的规矩。是每次税务官来之前。

      她没跟上去。走回屋里,把门板虚掩着。从门缝里看出去,村口那棵老树在风里晃,树枝刮着木牌,穗的记忆说那是神殿的公告,税务通知、税率变更、或者某个新的“神恩“。

      傍晚她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蹄铁踩着泥巴路,节奏不急不慢。村里的其他声音依次熄灭——鸡不叫了,井绳停了,跑过的孩子被拽进了屋里。寂静从村口铺过来,一路铺到老树下。

      叶穗透过门板缝往外看。三匹马,三个骑手,黑灰斗篷,胸口绣淡金印记。穗的记忆给了词汇:神殿税务司。腰间配着带刻度盘的金属盒子,不是剑,穗不认识那东西。为首的下马,中年。后面两个一男一女,女的年轻,落在最后,下马时没看村民,先扫了一圈周围——不是看人,是看她的刻度盘。

      为首的下马。中年,修士——穗的记忆说“一看就是修士“。但叶穗分析不出来凭什么。外表和村民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没有光环,没有威压。

      但他走过的地方,村民的眼睛都盯着地面。

      叶穗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她——是穗的身体。穗怕这个人。每年春秋两季税务官下来收灵韵税,穗的父亲,那个记忆里只有背影的男人,把攒了半年的灵韵晶石装进袋子,跪在地上捧过去。税务官接袋子时手指不碰他的手。袋子空了,父亲站不起来,要在原地坐很久。

      被抽取灵韵的后遗症。穗的记忆只说“父亲站不起来“。叶穗自动补了机制:急性灵韵衰竭,类似低血容量性休克。每次抽取不可逆,每次都在缩短寿命。

      穗的父亲死在五年前。穗不知道他死时多少岁。记忆只剩一句:“头发全白了,手一直在抖。“

      叶穗把门板合上,坐在黑暗里,背靠泥巴墙,听税务官的靴子踩过碎石。穗的记忆继续供给信息:税务官每年只待一晚,住村长家,天亮就走。灵韵税按人头算,不按灵韵量:抽一个固定比例,不管你有多少。比例根据“最低生存灵韵需求量“——留你一口气,不会多。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泥巴天花板。

      窗外没有月亮。虫鸣,狗叫,风把屋后老树的枯枝刮断。远处神殿分殿的钟敲了一下,两下。她摸自己左手腕内侧。光滑的。没有疤痕。没有第一刀第二刀。没有三十八度的水和粉红色的血。但指腹蹭过去的时候,隐约能看到皮肤底层沉着一条极淡的暗红色纹路——不是血管,不是胎记,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压进了真皮层。穗的身体没有这道痕迹。是后来出现的。

      她的手是穗的手。她的命是穗的命。穗死了,她占了这具身体。她不知道穗怎么死的——病、饿、还是灵韵被抽得太干净。祖母没法告诉她,她们语言不通。穗的身体认得祖母的抚摸,穗的记忆给了一种模糊的温暖:粗糙的、暖的、冬夜里捂着穗的脚的手。就这些。

      天刚亮,窗外的鸟叫了一声。短促地,像被掐住了喉咙。然后安静了。

      她以为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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