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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雪夜同盟二 “我需要去 ...

  •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展昭忽然说。

      “哪里?”

      “黑市。”

      沈青瓷皱眉:“黑市白天不开,夜里子时后才有人。现在是丑时,还早。”

      “不早了。”展昭从怀中取出那张碎纸——在杨府后巷捡到的那半张,“这是我今夜捡到的,上面写着硝石三百斤、延州榷场。你给我看的那份西夏密文清单上,也有硝石和延州榷场。两相印证,说明金刀案和西夏人脱不了干系。黑市上既然流通西夏密文,那里一定有接头的人。”

      沈青瓷接过碎纸看了看,点头:“黑市在马行街地下,入口是一家棺材铺。我带你去。”

      “你不怕被我连累?”展昭问。

      沈青瓷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师兄,你现在的身份是全城通缉的钦犯,我也是黑户。咱俩谁连累谁,还说不定呢。”

      展昭无言以对。

      两人熄了油灯,一前一后出了土地庙。沈青瓷走在前面,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展昭的脚印里,这样雪地上只会留下一串脚印,让人难以判断是几个人。

      “你的轻功是跟谁学的?”展昭低声问。他注意到沈青瓷的身法和天剑门的“踏雪无痕”略有不同,更加诡谲多变。

      “一个不该教我的人。”沈青瓷没有细说。

      两人穿过两条小巷,避开了三队巡逻的官兵,来到了马行街。上元夜的狂欢已经散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和满地的爆竹碎屑。

      棺材铺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沈青瓷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停一停,再两短一长。

      门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哑着嗓子问:“客官是来选寿材的,还是来定骨灰盒的?”

      “都不是。”沈青瓷亮出那半枚虎符,“我们是来找‘说书人’的。”

      老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后退两步,让开了门。

      展昭和沈青瓷闪身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黑市在地下一层,入口是一道向下的石阶,两侧点着牛油大蜡,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展昭跟在沈青瓷身后,手按剑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足有三间屋子那么宽,摆着十几个摊位。卖的有兵器、暗器、毒药、假户籍、禁书……甚至有人在卖从皇陵里盗出来的陪葬品。

      展昭的目光扫过这些摊位,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面前摆着几卷羊皮纸,纸上写满了展昭看不明白的西夏文。

      “那就是西夏密文的卖家。”沈青瓷低声说,“外号‘秃鹫’,专门倒卖边境情报。不过他从不见生客,需要有人引荐。”

      展昭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黑市的角落里竟然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台上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台下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里还有说书的?”展昭有些意外。

      “黑市里的说书人,说的不是寻常故事。”沈青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说的是江湖上那些被官府封禁的旧事。有时候,真相就藏在唱词里。”

      两人走近了些,那说书人的声音渐渐清晰:

      “话说那江南之地,有一座山,山上有座门,门前有棵松,松下有口井,井里藏着一把剑——”

      说书人顿了顿,折扇一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把剑不是寻常剑,乃是天外玄铁铸,剑身长三尺三,剑脊刻着山河图,剑柄嵌着日月珠。此剑一出,风云变色,鬼神皆惊。此剑名曰——天剑!”

      展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沈青瓷也站住了,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搭上了剑柄。

      说书人继续道:

      “这天剑门,传了三十三代,代代掌门都是剑术通神的高人。到了第三十二代,掌门姓沈,单名一个‘惊’字,江湖人称‘惊鸿一剑’。这位沈掌门啊,收了两个徒弟——”

      展昭感觉到沈青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大徒弟天资聪颖,十二岁就能使出天剑十三式;小徒弟是个女娃,五岁入门,虽年纪小,却聪慧过人,过目不忘。沈掌门对这两个徒弟,那是爱若珍宝。”

      台下有人起哄:“后来呢?后来天剑门怎么没了?”

      说书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后来啊……后来有一天,山下来了很多人。他们穿着官服,带着刀枪,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来天剑门‘搜查逆党’。沈掌门不让进,那些人就放了一把火——”

      “啪”的一声,折扇又拍在桌上,说书人提高了声音: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天剑门的楼阁殿堂,全都化为灰烬。沈掌门不知所踪,两个徒弟也失散了。有人说,沈掌门死在了火里;也有人说,他带着天剑门的镇门之宝,远走他乡——”

      “那镇门之宝是什么?”有人问。

      说书人神秘地笑了笑,折扇一展,遮住了半张脸:

      “天机不可泄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且慢。”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沙哑而阴沉。展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从阴影中站起来,缓缓走向说书人的台子。

      “你说的这些,”斗笠人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是谁教你的?”

      说书人脸色微变,后退了一步:“客官,这只是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斗笠人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你知道得太多了。”

      台下的听众一哄而散,有人尖叫着往出口跑。展昭正要出手,沈青瓷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斗笠人举刀向说书人刺去,说书人惊叫一声,往后一倒,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就在刀刃距离说书人胸口只有三寸的时候——

      “叮!”

      一枚铜钱飞来,正中刀身。短刀脱手飞出,钉在了墙上。

      斗笠人猛地回头,看向铜钱飞来的方向——沈青瓷站在那里,手中还捏着第二枚铜钱,不急不慢地转着。

      “一个说书的,不过是混口饭吃。”沈青瓷的声音很淡,“你杀了他,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斗笠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而阴森,像是一只猫在戏弄老鼠。

      “沈姑娘,久仰。”斗笠人压低声音,“你手上的半枚虎符,我家主人很感兴趣。”

      沈青瓷的瞳孔微微收缩。

      斗笠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出口,消失在黑暗中。

      展昭想要去追,沈青瓷再次拉住了他:“别追。那是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展昭皱眉,“皇城司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说书的?”

      “因为这个说书的,说的不是故事,是真的。”沈青瓷蹲下身,将瘫倒在地的说书人扶起来,“你知道他说的‘天剑十三式’、‘两个徒弟’、‘镇门之宝’——这些都是天剑门的不传之秘。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说书人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手抄本,塞进沈青瓷手里。

      “这是我……从一个老瞎子那里买来的。”说书人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天剑门的秘史。我只当是个江湖故事,没想到……没想到会有人要杀我……”

      沈青瓷翻开手抄本,只见第一页写着八个字:

      天剑秘录第三十二代

      下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天剑门的历史、剑法、门规,以及——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几行残破的文字:

      “……乙亥年冬,太祖驾崩,沈掌门护卫在侧。太祖临终,授以遗诏,嘱其藏于金刀之中……”

      展昭接过手抄本,手指微微颤抖。

      金刀里的遗诏,天剑门的灭门,二十年的隐忍与追查——这一切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两人离开黑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整座汴京城披着一层银白的外衣,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回到土地庙,沈青瓷将那本《天剑秘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展昭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刻骨的疲惫。

      “我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五年。”沈青瓷低声说,“前五年在天剑门,后二十年……在找你和查真相。我翻遍了汴京的每一寸土地,杀了好几个当年的仇人,差点死过三回。我以为我已经离真相很近了,可今天才发现——我连皮毛都没摸到。”

      展昭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找我?”他问,“不是为了帮我洗刷冤屈,对吗?”

      沈青瓷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对。”她说,“我找你的第一个原因,是你身上有半枚虎符,我需要它。”

      “第二个原因呢?”

      沈青瓷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放在供桌上,然后做了一个展昭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把虎符翻了过来,露出内侧。

      “你看。”

      展昭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虎符内侧,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那些字笔画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线条浅而细,却被无数次摩挲得光滑发亮。

      “昭昭”

      展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幼年时的小名。

      母亲在世时这样叫他,后来母亲没了,师父也这样叫他。再后来,师父也没了,就再也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这是你五岁时刻的。”沈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你趁师父不注意,偷偷在虎符内侧刻了自己的小名,被师父罚蹲了一个时辰的马步。你蹲得腿都软了,还是我偷偷给你送了碗水。”

      展昭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沈青瓷问。

      展昭的记忆深处,有一道模糊的光。五岁的自己,蹲在墙根下,满脸是汗,对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

      “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沈青瓷替他说出了这句藏在记忆深处的话。

      “你说,‘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着二十年前的火光,“然后天剑门就着了火,我们就被分开了。二十年里,我一直在找那个说要保护我的人。”

      她顿了顿,将虎符合上,收回怀中。

      “所以我找你的第二个原因——我要看看,当年的那个‘昭昭’,还记不记得他许过的诺言。”

      展昭看着她的眼睛,良久,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半枚虎符,翻过来。

      内侧光洁如镜,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刻过任何东西。因为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有一个叫“昭昭”的小名。这个名字,只有母亲和师父知道。

      可沈青瓷知道。

      只有一种可能——她是真的,她真的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师妹。

      展昭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沈青瓷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左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展昭握住了它。

      “我记得。”他说,声音有些哑,“每一个字都记得。”

      庙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那盏油灯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柄出鞘的剑,靠在了一起。

      但在那温暖的画面之外,展昭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沈青瓷的袖口。那里露出一截黑纱,纱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沈青瓷已经将手抽了回去,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拉好。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展昭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师妹,身上还有许多他没看到的秘密。

      ——比如,她为什么会有皇城司的令牌?

      ——比如,那个在黑市里叫她“沈姑娘”的斗笠人,到底是谁的人?

      ——比如,她袖口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但今夜,他选择握住那只手。

      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在那之前,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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