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77、恩怨 过去的就不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龙文洛从噩梦中惊醒，口中一阵咸涩。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擦一下，却发现手被捆绑着。

　　梦里黎云又恢复了武功，逮住他，要将他的元神抽出来，他颤抖着爬到白明霜脚边向她求救，她厌恶地踢开了他，走到露无执身边，手里拿着聚灵石。

　　门上的锁链动了，清脆的碰撞声，仿佛是黎云怒气冲冲地斥骂。

　　他往后瑟缩了身子，心跟着锁链的晃动越缩越紧。

　　黎云来了，带着五千年来无数次轮回的仇恨来索命了，他想。恐惧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恨黎云，只是一心想要杀了他。突然回头，好像觉得所谓的仇恨居然找不到一个充足的理由。

　　黎云剖过他的内丹，重伤过他，害他狼狈落魄差点命丧黄泉，而他最终的报复就是打散了庄怀的元神，说起来，对黎云本人并没有太大的伤害。

　　黎云为了庄怀自取元神，那是黎云自己的事，黎云是个疯子，他想。他为什么要和这个疯子过不去？当初若是真被他剖丹而死，不过只是轮回一场，事到如今，却要斗到灰飞烟灭的地步。

　　门开了，黎云进来，半面使紧随其后。

　　“又见面了。”黎云说。

　　“你想怎么样？”龙文洛惊恐地看着黎云的脸问。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黎云说。

　　“什么是你的东西？”龙文洛故意问道。

　　“你身体里的元神。”黎云面色平静，不像过去发怒时那样凶狠，也不像表面那个凡人一样稚嫩单纯。

　　“我这里没有你的元神，这是我自己的元神，我自己的！”龙文洛争辩道，“你的元神不是被你给了庄怀么？庄怀的元神在妖王那里，不在我这里。”

　　“在不在你这里，等庄怀来了就知道。”半面使也=跟在黎云身后进来，说：“我问你，妖王从别人那里取走的元神，都放在哪里了？”

　　“妖王取了谁的元神？”龙文洛一脸疑惑。

　　黎云看了半面使一眼，半面使盯着龙文洛，“你最好是不知道。”然后对黎云说，“我们先出去。”

　　龙文洛松了一口气。

　　“他的话可信么？”出了柴房，黎云问半面使。

　　“龙文洛以前就有些心计，跟着妖王这么多年，应该学到了不少东西。”半面使说，“他不承认我也没有证据，我只是根据对妖王的了解猜测庄怀的元神有一部分在他身上，其他的，我也不确定。”

　　第二天，华野带着黎招尹回来，半面使家只有一间床，华野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才发现黎招尹趴在床沿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华野的手。

　　华野试着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动作惊醒了黎招尹，黎招尹抬起脸，愣了一会儿，才看向自己的手，立马松开，讪讪地看向华野的眼睛。

　　华野坐起身，“怎么不去床上睡？”

　　黎招尹不好说自己是想守着华野睡，便说：“半面使家只有这一张床。”

　　“一张床？”华野愣了一下，恰巧黎云和半面使进屋来，华野问，“这里只有一张床么？”

　　“是的，”半面使说，“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我一个人住，所以只有一张床。”

　　“去我那里吧。”华野看向黎云，“稍后我传话给庄怀，让他回来就直接去我那里。”

　　黎云看向半面使，“也好，庄怀知道华野家的位置，我们人多，先去那里吧。”

　　半面使想了想，黎招尹着急道，“哎，信叔你就不用考虑了，去就去嘛，难得去鬼王殿看看，你怎么还犹豫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半面使说。

　　鬼王殿门口，林尘正在园子里练功，听到动静，立马收了剑窜到门口，看见一脸疲态的华野，顿时惊叫起来，“主人，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华野看向身后，被半面使牵在手里的龙文洛，对林尘说，“你带他到水牢，看好了。”

　　林尘看向华野身后的众人去，眼光停在黎云身上，“是你？”然后突然意识到华野还在身边，立马改口道“凌公子。”

　　黎云记得他，不叫林尘，叫申尧，那个莱国国师。

　　“他怎么会在你这里？”黎云问华野。

　　华野愣了一下，才想起林尘之前的身份，问黎云，“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当年我答应过他，从地狱服役完回来可以来找我，我带他去找文仲卿。可是他服刑完已经是五百年后，文仲卿……”华野说着眼神黯淡下来，“算了，一言难尽，！改天再说吧。”

　　华野说着迈开脚走近园子，其他人跟在身后。

　　“主人，你不是说我要找的人叫黎扬贞么？怎能又变成文仲卿了？”林尘追问道。

　　“是同一个人。”华野道。

　　“黎扬贞？”黎招尹看向黎云，“他找你父王做什么？”

　　黎云想了想了，“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华野让林尘准备了饭食，黎招尹把屋里屋外转了个遍，也没看到林尘之外的其他仆人或戍卫，问华野道：“这么大个鬼王殿，怎么就一个仆人？”

　　“林尘不是仆人，”华野解释说，“他只是来我这里等人，为了方便行动，我就给他谋了个差事，现在算是我下属，叫我主人只是因为他觉得受了我恩惠，不单是上下级的情分，想报答我，所以就帮我感谢看家护院的活，其实不是我的仆人。”

　　“哦。”黎招尹若有所思，“你们很早就认识么？”

　　“五千年前，受黎云所托，答应帮他找人。”华野说完才想起黎招尹也认识黎扬贞，补充道，“曾经的林尘倾慕黎云的父亲。”

　　“哦。”黎招尹笑了笑，“你不用解释，我没有吃醋。”

　　华野愣了一下：“……？？？”

　　湖边不远处，黎云和半面使坐在一刻柳树下说话。自从来到鬼域，黎云就很少和华野或黎招尹待在一起。华野看了看黎招尹，黎招尹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事。”华野看向湖边，“我们过去吧。”

　　看到华野和黎招尹过来，黎云和半面使起身挪出了位置，华野看了看围栏上空出的位置，“我想站一会儿。”说着就走到围栏对面的树下，背靠着树干，面对着三人。

　　“龙文洛有没有交代那些元神的下落？”华野问。

　　黎云回话道，“他说他不知道。”

　　“你觉得呢？”华野看向半面使。

　　半面使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觉得他知道。一是五千年前他就曾觊觎过庄怀的元神；二是元神不可炼化，妖王估计很早就知道了，所以庄怀的元神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给他培养杀手；三是以龙文洛的机警和心机，他不可能对妖王的事一无所知。不过想要他开口，必然要有好处，比方说他也需要找到自己的元神。”

　　华野：“所以你认为，如果确认他体内的元神是庄怀的，然后我们把他取出来，这样他就只能去找自己的元神，和我们站在一条船上。”

　　半面使：“是。”

　　夜里，黎云被一阵轻柔的皮肤触感弄醒，睁眼一看，庄怀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拂过他眉间，柔和的目光中落在他脸上，出神的望着他，心事怅然。

　　黎云睁开眼睛，庄怀才回过神来，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醒了。”

　　黎云坐起身来，看着庄怀的眼睛，问：“怎么了？常宁怎么说？”

　　庄怀抬眸与黎云对望着，凝神片刻，轻轻搂住他的脖子，低声道：“没事。”

　　黎云也搂住他，沉默良久，然后说：“有时候我会想，五千年前在莱国那天晚上，如果当时我没有骗你，没有让你走，而是告诉你我要去找黔丰报仇，让你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可能黔丰就不会有机会对我下手，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情了。”

　　庄怀听着他说完，偏头蹭了蹭他的耳朵，“那天，很痛苦吧？”

　　黎云直起身，两手搭在庄怀肩上，恳切道：“所以你现在也不要瞒我，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再大的麻烦，两个人一起，就无所畏惧了。”

　　庄怀想了想，眉眼弯起来，在黎云脸上凝视了几秒，微微垂下眼，轻声道：“不是什么大麻烦，只是……我很快就要离开神界，成为一个凡人。没有了修为，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成为凡人？”黎云的惊了一下，“什么意思？常宁要废了你的神格，贬你下凡？”

　　庄怀点了点头，“你知道，神仙必须绝情。可是当初我上神界就是为了找你。”

　　黎云蹙了眉，“在神界的生活，你开心么？”

　　“我的快乐都和你有关。”庄怀说，“神仙的身份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只想能继续保护你。”

　　“不用担心我。”黎云笑了笑，“等找回了元神，我就是正常人了，没那么脆弱。”

　　“元神……真的能找回么？”庄怀像是自言自语。

　　“能。”黎云鼓舞了精神，“我们已经抓到龙文洛，明天你就看看他体内的元神和你是否有感应，半面使说他体内的元神很可能就是你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匆匆见了华野和半面使之后，庄怀就到水牢去见龙文洛。看到庄怀的瞬间，龙文洛顿时脸色惨白。庄怀甚至没说一句话，径直走到他身边，往他额头上一抹，刹那间，庄怀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自己吸向龙文洛，那是元神对自己灵魂的强烈感应。

　　“你还有什么话说？”庄怀冷眼看着龙文洛。

　　“说什么？”龙文洛冷笑一声，“还能说什么？求你不要取走元神，你答应么？”

　　“你自己的元神去哪里了？”半面使问。

　　“哼，”龙文洛看向半面使，稍有不屑，“你是想问妖王用来试验的那些元神都藏在哪里吧？”

　　半面使坦然承认，“现在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和我们一起找到那些元神。”

　　龙文洛愣了一下，看向庄怀和黎云，“你们愿意帮我？”

　　“当初你差点害黎云灰飞烟灭，”庄怀阴着脸没好气道，“现在就是以牙还牙也是你应得的。”

　　“算了。”黎云拉住庄怀的小臂，对龙文洛道：“当初的恩怨怎么起的，怎么升级的，你我心里都有数。本来不大的事，竟走到今天这样元神湮灭的地步，我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不过既然我还活着，过去的就不计较了。”

　　龙文洛看着黎云，呆了半晌。几千年的仇怨，回想起来竟然这样莫名其妙。是啊，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可是一步步升级，终于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不田地。如果他没有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如果当初黎云控制一下脾气，如果他不那么记仇，如果黎云没有被妖王抓住，一切或许就会不一样。

　　“恩怨可以不计较。”华野看向黎云，“但是庄怀的元神必须现在就取出来，还给黎云。”

　　“华野说得没错。”庄怀看向黎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你想要你自己的元神，还是我的也可以？”

　　“都一样。”黎云说，“用你的吧，元神进出一次对灵魂和修为损伤不小，我的就继续留在你那里吧。”

　　“嗯。你坐到这里来。”庄怀指着地上龙文洛对面的位置，牵引黎云坐下，然后回头对华野说，“现在黎云的灵魂有些松散脆弱，注入元神的过程可能不太容易，而且龙文洛的灵魂两次取出元神，可能也会松动，你看能不能用固元阵辅助我？”

　　龙文洛抬眼看向庄怀，默然良久。

　　“固元阵只能稳住灵魂，但不能帮黎云牵引住元神，我想再加一个引灵阵。”华野说着看向半面使，“劳烦你，”

　　华野话未说完，半面使点了点头，“不用客气，不过我对引灵阵不了解，我负责固元阵吧。”

　　说罢，庄怀和半面使坐到黎云和龙文洛中间，华野坐到黎云身后，各自布下阵法。

　　龙文洛闭上了眼睛，庄怀取下胸前的聚灵石，两手牵引着飞到龙文洛头顶，然后猛然刺向龙文洛头顶，只听龙文洛一声长啸，聚灵石便牵着元神出来了。

　　“只有一半！”庄怀的心一沉，龙文洛忍着痛吃力地说，“你应该，能想到，妖王，不可能把你的，整个元神，都给我。”

　　“先不管了，”华野插话进来，“先把这一半引进来。”

　　庄怀点点头，牵引这元神移向黎云，华野从黎云身后发力，元神一点一点慢慢沉入黎云体内，黎云眉间紧拧，嘴角因为痛苦略微抽动了一下，间或发出一声低吼。

　　“他好像很痛苦！”庄怀看向华野，着急道。

　　“我知道，”华野无奈道，“痛苦在所难免。”

　　元神进入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慢，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华野收了手，黎云向后倒去，华野轻轻扶住他两肩，对庄怀说，“带他去歇息。”

　　庄怀起身抱起黎云，黎招尹和林尘已经起床，在门边站了半天，见事情结束，一齐过来扶华野。

　　“我没事，”华野挥挥手看向昏厥在地的龙文洛，“扶他去歇息，林尘，待会儿给他准备些安神培元的药。”

　　“知道了，主人。”林尘说着就去扶龙文洛，却见黎招尹不过来帮忙，只是呆呆地站在华野身边看着，便叫他说，“哎，过来帮忙，你傻站着干嘛？”

　　黎招尹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去帮忙扶人了。

　　龙文洛昏迷了一天一夜，庄怀决定去找修灵草。回想起那个能唤起人巨大悲伤废弃村庄，当时凌钰和青言一靠近村子就感受了深深的悲伤，灵力也跟着消散，决定自己一个人去。

　　“这次我带着青言去找就行，你们就不用去了。”庄怀说。

　　“我也去吧。”黎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上次感受到的那悲伤和我有关。我想再去看看。”

　　“我也一起去吧。”华野说。

　　“那我也去！”黎招尹立马接话道。话音未落，庄怀和黎云侧脸看向他。本来跟去也无可厚非，但他接话接得太快，还有那个不过脑子的“那”字……黎招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再去看去看华野，华野别过脸望向门外。

　　“你们都不要去了。”沉默一阵后庄怀开口道，“我和青言去就行了，那个地方太诡异，去的人越多，灵力损耗就越大，我和青言快去快回，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回来告诉你们，实在不行再去也不迟。”

　　庄怀和青言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带着修灵草回来，黎云将草放在胸前，试着运功催醒他。修灵草一动不动，就像一株寻常的路边野草。

　　“修灵草可能沉睡了太久，一时半会醒不来也正常，再试试。”庄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