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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往事:不再见 往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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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云仰脸凝视他,平静中有些慵懒的随意,像是缓慢地思考着什么,然后眉眼一弯,轻笑一声,“你似乎总是无欲无求。”
“嗯……看起来是的,”华野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
“看起来?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鬼王大人想要却得不到的?”黎云接过他的话笑道。
“有。”华野侧脸面向黎云,目光钉在黎云眼中,没说话。
“什么?”黎云问。
“不属于我的东西。”华野别过头看向天边褪尽的残红,沉默了一阵,“曾经,他来到我身边,但我睡着了,等我醒来,他已经去了别人身边。”
“它?”黎云体味着华野的话,没有多想,“野鬼也学会打哑谜了?”
如果你有心去听,哑迷就不哑了。华野心说。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华野反问道。
“有时候想要的太多,就会产生一种什么都不想要了的错觉。”黎云仰头靠向身后的石头,望着远处没入夜色中的远山,道:“我现在就感觉什么也不想要,就像那座山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一无所有,又无欲无求。”
黎云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嗯。”
晚饭摆上桌,众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国师环视一周,发现少了一个庄怀。他看看华野,又瞅瞅黎云,想了想,还没开口,就听雷并突然站起来说,“那个臭小子在后面房顶上坐着发呆。”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聚集到黎云身上。然后又似乎觉得太突兀,华野和白明霜撇开眼,黎云垂下眼睑,沉声道:“我去叫他。”
白明霜望着门口出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大家先吃吧,”华野拿起碗筷,冲国师说,“不用等他们了。”
“为什么不去吃饭?”黎云出现在庄怀背后,垂眼看着他独坐的背影,问。
庄怀回过头,仰脸望见黎云,垂着眼,眸光如月光般清淡。
你为什么不想见到我?下午黎云一出现这个问题就在庄怀脑子里打转了,一直转到现在,终于没有旁人在,他却问不出口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庄怀垂下头,语气不像质问,迟疑的试探中透着一种绵软的委屈和歉疚。
黎云蓄意绷紧的弦瞬间就松了,“没有。”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庄怀仍旧低垂着头,像是自知犯了罪,幡然醒悟后等候发落的罪人,不怀抱任何的期望。
“庄怀,”黎云唤了他,嗓音如沙带雾,余韵轻盈漫散不去,荡漾了很久。庄怀抬眼望着黎云,心纠缠成了一团,愣了很久,才听他继续说:“我累了……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庄怀倏地站起身,探下头去寻黎云的眼睛,喉咙发紧,无措地语调颤巍巍地探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黎云别开脸,“你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反反复复犹豫不定,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拴在线上的蚂蚁,不上不下,左右飘摇,时常忘了自己是谁。我知道你也一样……既然如此,不如放手吧。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庄怀的心一空,知道黎云说的不是气话。曾经他也想过离开,可真当黎云开了口,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竟然如此荒唐。
却是事实,无法挽回,更不能勉强。
“对不起。”庄怀往另一边别开眼。
黎云没有说话。
月亮爬上高空,将银白的清辉散得更宽更远,源源不断,落在人身上,透着凉意。远远传来蟋蟀和纺织娘的嘶鸣声,把秋意叫嚣得更浓。
不知沉默了多久,庄怀缓缓回过头,压着嗓子道:“好,我马上就走,以后都不见了。”
他迈开脚走了两步,路过黎云身边,黎云的手动了一下,又悄悄放下了。
“走之前,我想再抱抱你。”庄怀突然回头,看着黎云的背影,语气压得平,声音却颤抖着,“可以吗?”
等了很久,黎云依旧没回头也没说话。
“可以吗?”庄怀又问了一遍,颤巍巍的嗓音多了点央求的哭腔。
黎云再也绷不住,狠了心一闭眼,突然转身环住庄怀。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忘了我,去闯天灵阵吧。”
庄怀心一惊,后颈一滴温热的潮湿落下,他缓缓离开黎云的身体,望向他。黎云别过脸躲开他的视线。脸上慢慢覆上一只手的触感,将他的脸转过去。
“黎云,你哭了。”庄怀捧着黎云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断线如珠落,“为什么?你也没有放下,不是吗?”
“放下了,我已经放下了!”黎云推开庄怀,手背蛮横地抹去眼尾的泪珠,对他吼道,“你走,你现在就走!”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庄怀不忍地嗔怪道,不顾一切张开双臂将黎云牢牢缚住,下巴抵在他肩头:“如果你真的想,我立马就走,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黎云没有反抗,静静感受庄怀伏在他肩头的重量、胸口的起伏和无声的哭泣。
微风掠过耳边,耳畔的须发微微飘荡,两个人静默依偎着。破碎的镜子被重新拼接起来,试图映照出往日完美的轮廓。
“庄怀,”静默中,黎云恢复了平静的口吻,“你走吧。分开之后,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黎云,”庄怀抬起泪眼,黎云的心又紧了一下,这次他没有躲开。庄怀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深深凝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往日清秀的面庞近在咫尺,眉眼的弧线更加清晰,鼻梁倾斜的弧度和嘴唇的颜色数倍加深,像是要蓄意留住流连不去的眼睛。
庄怀微微偏头凑近,唇与唇将触未触之际,黎云偏开了脸。
庄怀闭上了眼,头埋进黎云脖颈间,额头使劲磨蹭着他脖颈的皮肤,黎云感到颈上湿了一大块,耳后传来庄怀压抑又无奈的低语,“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们都好好的。”黎云的嗓音又有了力气,侧眼望着庄怀的后颈,停顿了很久,继续道:“分开这段时间,不是都挺好么?”
都挺好。黎云说他过得还算好。庄怀没多思考,心里突然松懈下来,乌云密闭的天空雾散云开,纠缠不清的疑团乱麻也突然消解无形。既然他过得好,那就不必在纠缠了。
庄怀从黎云肩上抬起头,看向他,轻笑一声,听起来像是哭,“是,挺好的。”他缓缓退开两步,又笑了笑,茫然地点着头,“那就好。”
黎云眨了眨眼,看着庄怀转过身,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逃避了两次,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第一次,他看着庄怀的背影走远,才知道目送的滋味远比想象的更苦涩。沉重的步伐像是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砍上,越砸越痛,越砸越紧,他知道以后都不会好了。
他在房顶呆坐了一夜,全然不知不远处的树上有个人默默注视了他一夜。天色欲晓,天边泛起黎明的微光,华野从树上离开。
下午,雷并兄弟带着和鸢和国师返回冥界,华野一同离去。黎云让白明霜和莫枝回天狐山庄,说他有事要回黔黎山。
“你要一个人去找红王报仇吗?”白明霜叫住他。
“不是。”黎云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不是怕报仇会连累他,为什么要骗他走?”话一出口,黎云知道昨晚她看到他和庄怀在房顶上发生的一切,撇眼望向地面。记忆中,黎云从未在人前流露过脆弱的柔软,哪怕是双亲过世哪一年,也没见他掉过眼泪。或许他深以为耻。想到这里,白明霜垂眼解释道:“昨晚我看你们一直没下来,就去找你,我都看见了。”
“我已经说了,分开对我对他都好。”黎云面无表情道。
“真的好么?”白明霜追着他的眼睛问,“且不说他如何,自从他离开之后,你可曾笑过一次?你还能回到以前,像以前一样生活吗?”
“我可以。”黎云说,“至于他,他会忘记的。”
白明霜怔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庄怀会忘记,一时哑口,转而问道:“那你回黔黎山去做什么?”
黎云耐心解释道:“你放心,红王对付我,不会只是简单杀了我,至少会想当年对付我父亲一样,让我走上一条不归路,然后再动手。我回去只是想弄清楚他是通过什么封印将魔蛊封印在我父亲体内,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不会贸然去找他报仇的。”
白明霜心中仍是不踏实,却没有理由阻止他回去,便问:“你要回去多久?”
“至少三两个月。”黎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次需要闭关。”
闭关还好,闭关就不会乱跑了。白明霜想。
***
两个月后,距离出关还差几天,黎云收到了妖王去世的噩耗。消息来自白明霜,黔黎山通告说老妖王因多年的老病复发而猝死,要求三日后各城城主前往黔黎山参加新妖王继位大典。
妖王身体抱恙很多人都知道,但具体是什么病几乎没人知道。黎云小时候听父亲提过,只说这病不时会发作,发作起来的样子似乎痛不欲生,发作过后如劫后余生,元气大伤。妖王对此讳莫如深,所以没人敢问。
既是老病,又发作过多次,若无任何加重的征兆,突然猝死说不过去。黎云出关后径直去找黎招尹问原由。
“父亲说妖王视若珍宝的聚灵石丢了,又赶上发病的日子,心神大乱,不知是癫狂错乱还是不堪苦痛折磨,自己出手打伤了自己,所以没能挨过这次发作。”黎招尹的说法也是所有人听到的说法。
“聚灵石丢了是谁说的?”黎云问,“妖王发病又有谁亲眼看见?”
“妖王殿的小妖们说的。”黎招尹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我父亲应该也看到了,因为发病那天妖王叫他去问事情。”
“问什么事情?”
“不知道。传话的小妖没细说。当时我刚好在我母亲那里吃饭,小妖来的时候我也在,父亲听到妖王找他就去了,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我和母亲自然也不会多问。”黎招尹说完有点忐忑,怯怯的看向黎云,“哥,你怀疑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行。”黎云说完就走了。
妖王大殿上,几十个送灵师盘坐在地上,为亡灵超度祈福。身后一堆堆的灵幡上写满了祭奠颂文,一捆一捆用绳子绑好,按属文方命名,有序堆叠起来,记录了妖王近万年来的所有仁义功德,超度仪式之后以灵火送往冥界,给阎王审判的时候做参考。
黎云进来的时候,红王正在灵幡堆里徘徊清点,不时和身后的灵官妖低声说些什么。
左边第一列是妖王子孙所赠,排在第一的名字就是红王黔丰。灵幡很厚。虽然这种东西不可能是他亲自写就,但需要写什么,以及写多少都由他确定。
黎云好奇他会安排写些什么内容,记忆里他对妖王这个父亲似乎没有态度,他们之间似乎只会商议公事。少不经事的时候,黎云以为那是因为红王的能力可以独自掌控住局面,所以妖王没有过问的必要。可是后来发现,两人之间的交流往来并不是不需要,更像是不愿意多讲。
小时候黎扬贞说,红王是妖王最得意的儿子,而妖王一直是所有儿子心目中的强者,包括红王。按说是很让人羡慕的父子关系,但黎云从未见二人对彼此热情过。当然也并不冷漠,更像是公事场合上随便遇到的点头之交。
公事以外,妖王很少提到红王。
红王的情绪很少外露。
黎云走过去,红王抬眼看了看他,“祭拜时间已经过了,你回去吧。”
“我不是来祭拜的。”黎云说。
红王驻足,看他没有一口气说完的意思,偏头看向身后的灵官,灵官会意告退。黎云继续说:“妖王到底怎么死的?”
“你在质问我?”红王的语气很随意,没有不满。
“我正常问问题,如果你觉得是质问,原因只有你自己清楚。”
“以前居然没发现你也这般伶牙俐齿。”红王轻笑一声,“虽然你没有资格问,但我可以回答你,他是发病死的,诱因是他的聚灵石丢了。”
黎云有些不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就能问到。”
红王盯着他,想了想,“所以你想听到什么?”
黎云平静道:“在这件事上,你做了什么?”
“我劝他,说聚灵石丢了就丢了,没必要耿耿于怀。但是他不听。”
没有结果。黎云转身准备离开。
“说起来,”红王开口叫住他,“他的死根本和你有关。”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要去离城一趟,过两天有时间再说。”
他是故意的。黎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自己现在有点急躁。
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番后,黎云决定主动出击,去找红王。
时值傍晚,黎云不知道红王何时回来,遂去了黔黎山城外回城路边的树林等他。
“你终于来了。”红王也在树林里。
黎云的心一沉,“你根本就没去离城,你在等我?”
“是的。”红王语气平静,面无表情,“你似乎认为我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魔,对我防备很重。若是我主动约你出来,你肯定怀疑有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主动来找我,避免我有所准备。”
黎云晃眼瞥了一眼旁边,没看到其他人,但心里知道陷阱已经布好,“我早该知道你攻于心计最甚。”
“听起来不像是夸奖。”红王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比黎扬贞实在得多。”
黎云下意识觉得他对黎扬贞有些误解,但不愿解释,就没追问,“看来你觉得胜券在握了?”
“算是。”红王说。
红王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黎云知道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那我再问你一遍,妖王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有关。”红王顿了一下,“按一般人的说法,是我杀了他。”
“是你!”黎云惊了一下,然后恢复思考,“那按你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