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41、往事：实力 梦魇阵难关

　　姜吕二位长老心里不服，但也只能自认委屈。因为那次交手，他们虽然败了，但仍旧猜不出庄怀的实力如何。上一个他们交了手还不知实力就是两百年前登仙的师父田竟。

　　田竟飞升前曾经和妖界蓝王交过手，那人当时在妖界排第九，据说神界很多仙君在妖界都进不了前十，可见田竟实力不一般。而庄怀给他们的感觉和田竟差不多，可是田竟飞升时已经三百多岁，庄怀才修炼了五年多，他们这样估计也不算过分。

　　但是庄怀毕竟还是弟子，长老们都是几百岁的人了，祁观连还是田竟的师兄，若是强行争辩，祁观连脸上会挂不住。姜长老想了想，觉得确实不该说那句话，索性低头认骂。吕长老是他师弟，自然也不敢顶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姜吴二位长老的话很快传遍了昆仑山，不少弟子议论纷纷。有说二位长老轻浮谄媚的，有说陈长老气量小的，更多的，是猜测庄怀何时去闯天灵阵。

　　天灵阵，是神界天门外的脱胎阵。所谓脱胎，即是换骨换心，闯阵者如果能打败阵灵，即可脱凡入圣，不入轮回受苦。天灵阵乃第一位神君陂挐所创，用以筛选修为达标，心无杂念的登仙者入神界。

　　阵灵由神界武力排名第四十到七十的仙君轮流担任，考察闯阵者的武力水平，难度不算大，核心区域是阵心的梦魇内阵，心有执念者皆不得过。

　　阵灵如果被打败，武力排名会下降，进而影响综合排名，最后一般都会逐步降级为神官，分到个仙君手下办事，如若仙君不满，则又可能被降级为仙童，干些看家护院的杂活。所以阵灵轻易不敢懈怠，而闯阵者又不肯轻言放弃，所以双方下手毫不留情，甚至至死方休。

　　三界之内，三两百年内可以打败阵灵的大有人在，但能通过梦魇阵的百年难得一见。修炼之人，没有进过梦魇内阵时多以为难点在武力修为，其实是谬误。

　　两百年前师弟田竟登仙后，祁观连不甘心，也悄悄去闯过一次阵，重伤回来，导致其他几位长老也能和他不相上下，这让他难以忍受。但明面上，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传言纷起，庄怀闭关了几个月，出关后明也就更少见到他了。一天，明也和两个师弟外出野猎，回山的途中看到夕阳正好，晚霞飞了满天，山气宁静祥和。眼看昆仑山就在旁边，明也让两个师弟自行回去，说完就去了对面的高山上看晚霞去了。

　　他一跃飞上了那座山的最顶端，举目四望，山林河湖尽收眼底，层林尽染，叠翠流金。很快，他注意到了山峰下面的山坡上，一片异样的鲜红中，静坐着一点莹白。

　　那是一座圆顶山坡，中间秃了一块，青绿的草甸上散落着几个滚圆的石头。山顶四周是红遍满山的杜鹃花，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耀眼。

　　那草甸上，坐着一个孤独的白色背影，明也顿时就知道了为什么平时见不到庄怀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飞下去了。

　　“师兄。”

　　听到明也的声音，庄怀回过头来，微微笑了笑，“来的正好，看看这里，是不是很热闹？”

　　明也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远观和近看还是不同。远远望去，是一片红湖，中间露出来一个绿岛。走近细看，像是一圈绿色矮墙上，铺了一层松软的红棉，随着微风轻摇缓动，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它们欢乐的嬉笑。

　　“是挺热闹。”明也在庄怀旁边坐下。

　　霞光慢慢淡去，夜色笼上天幕。两人一直静坐到月亮爬上了天空。明也看了看庄怀，他似乎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对于门中的传言，庄怀没有回应过什么，但明也能感受到，他渐渐厌倦了昆仑山。

　　“师兄，”明也好奇了很久，问：“你有没有想过去闯一闯天灵阵？”

　　庄怀没看他，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说：“闯过了。”

　　闯过了？明也没看到过他受伤，如果闯过了，又安然无恙回来了，那就是心有执念，过不了梦魇阵。他看了看庄怀，清心寡欲的面相，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认识的人也主要是昆仑山的师兄弟，而且往来不多，他会有什么放不下的？

　　这种问题太私人，明也不敢轻易开口问。他想了想，说：“如果再闯一次，师兄有把握吗？”

　　“没有。”庄怀甚至都没有犹豫。

　　他不仅闯过，而且闯了不止一次。那个梦魇阵能照出他所有的恐惧，担忧和不舍，躲不过。失败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很失望，这个发现让他大为惊讶，他似乎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想登仙。而这点，那个曾经和他打赌的人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了。

　　后来他又去了两次，只是想确认那个梦魇阵有没有通过的可能。

　　***

　　白凡城郊外的荒山上，青藤深掩的洞口。一个面色木讷的小妖痴痴地守在洞口，一动不动。

　　“进来。”洞内传来一声命令，那小妖转过身去，扒拉开青藤，走进去，对洞里人道：“主人。”

　　龙文洛睁开眼，说：“出去找点吃的，半个时辰内回来。”

　　“是。”那小妖领命出去了。龙文洛继续闭上眼打坐练功。三年的时间，他的功力才恢复了七成不到，这个功力若是走在大街上，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但他认识的人或者说想要他命的人都不是寻常人，这个功力在他曾经那个圈子只能勉强保命。

　　当初他能在武力榜上位列第十，主要仰仗他那足以傲世全妖界的用蛊能力。一般人种蛊，通过服食和灵力灌注，复杂一点点还需要布阵种蛊，无论那种方法，都需要被种蛊的人自愿或先被制服，而他可以将蛊化作烟或者气，不知不觉中就能种上。

　　但现在他功力受损，化蛊为烟气不太容易，所以也要先制服对方。他现在一定能制服的就是一眼能看透实力的小妖。

　　还有一个麻烦就是，蛊这种东西并不常见，饲养难以成活，控制方法又精妙复杂，一般人很少饲养或购买。在蛟腾山，蛊更常见一些，但蛟腾山的妖也强悍，认识他的人也多，他不想冒险去找蛊。黔黎山的千机坊也养着一些蛊，但只借不卖。他没有钱去借，也不敢去借。黔黎山鱼龙混杂，奇人异士随处可见，万一遇到哪个曾经的敌人，他可受不起第二次重伤了。

　　三年来，他一直藏身白凡城的荒山野岭，除了练功养伤就是四处寻找中蛊之人——买不起，就只能从别人体内找了。两年里，他只找到三只迷魂蛊。

　　第一次他把蛊种到了一个随便遇到的一个小妖身上，那只小妖太弱，被他派去黔黎山打探黎云的消息，就一去不回，害他损失了一只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想黎云的事。之后他找到蛊之后，会仔细花一番心思找个自己能制服又不至于太弱的妖。现在这只小妖已经跟了他一年，但只能做些跑腿打杂照顾人的活。

　　另外一只被他派去黔黎山已经十几天了，他担心又折了。

　　两天后，那只妖回来了。

　　“见到红王了吗？”他问。

　　“见到了。”小妖木讷地说。

　　龙文洛：“他说什么了？”

　　小妖：“他说，如果你真想报仇，就亲自去见他。”

　　龙文洛想了想，应该可以相信。当初黎扬贞攻打蛟腾山之前，红王暗中来蛟腾山见过他父亲，后来蛟腾山虽然败了，但黎扬贞也中了魔蛊。虽然没有证据，但龙文洛能直觉到，后来黎扬贞出事，应该是红王花了一点心思的结果。

　　对于这件事，他父亲过世以后，他和红王一直保持着默契，谁也没提过。曾经他还担心过有朝一日，万一黎云想要追查，红王会把他灭口，现在他和黎云已经不共戴天，红王没有理由不帮他。

　　“有没有打听到黎云的消息？”龙文洛问。

　　“打听到了。”小妖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黔黎山是在仙味居，和黎招尹还有一个昆仑山道士。那天，一个女妖去挑衅那个道士，那道士和她决斗，最后赢了。黎云和黎招尹只是观战，没有动手。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

　　“他没有死！”龙文洛想到了自己那半颗内丹，捏紧了拳头。要不是那个道士，黎云也不一定会要他那半颗内丹。这段时间一直想着黎云，差点把他给忘了。小妖的话提醒了龙文洛，他的仇人不止一个。

　　那道士没死，难道黎云还能解了噬心蛊？传闻黎云无所不能，但没听说过他用蛊，更别说解蛊了。他突然更生气了——为什么他的仇人总是要风得风？他自认为不是虚张声势的人，曾经也说过自己的用蛊能力在整个妖界没有遇到过对手。如今，那个人，不声不响，又夺走了他一样宝贵的东西！

　　他一刻也等不了，必须马上去见红王。

　　“拿回蛟腾山？”红王回过头看向龙文洛，思考了一会儿，提醒说：“你现在的功力，在蛟腾山连前十都进不了。”

　　龙文洛笑了笑，“功力的恢复是迟早的事，我最大的优势本来也不是功力。如果能重回蛟腾山，我会比现在强大十倍。”

　　红王盯着他，笑了笑。蛟腾山人多，高手也多，很多人都会用蛊，龙文洛的蛊控制外人倒是易如反掌，在蛟腾山不一定有用。再者，他也不敢对所有人都用蛊，长时间中蛊会伤及灵脉，到时候削弱了蛟腾山，祸乱再起，只会便宜其他城主。

　　但是这个人他必须帮。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红王问。

　　龙文洛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借一个人。”

　　“谁？”

　　“半面使大人。”

　　半面使是红王手下第一杀手，只听命于红王。很少有人听说过他，见过的更少。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就知道他左半边脸常年带着面具，黑衣黑袍，不言不语。当年红王暗中来蛟腾山，身边就带了半面使一个人。那天蛟腾山值守的三大护法加上龙文洛父亲，四人联手和他交了手，最终还是不敌。

　　武力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但龙文洛估计他的实力不会低于位列第七的离城城主姬长业。

　　红王淡淡地瞥了龙文洛一眼，背着两手，没说话。

　　龙文洛紧张起来，于是轻笑了一声，进一步解释说：“只是借，而且红王你知道我绝对不敢对他用蛊。”

　　“你用不了。”红王打断他说。

　　龙文洛讪讪地闭了嘴，然后又笑了笑，说：“是，没人能对半面使大人这种高手用蛊。”

　　“至少你不行。”红王对他的奉承有些不耐烦，“好了。接着说，你想借多久，怎么用？”

　　“两年。”龙文洛说，“两年的时间，我肯定能让蛟腾山重新回到以前，服服帖帖。”

　　“不可能。”红王说，“我只给你六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要是还有人不服你，你就自求多福吧。”

　　龙文洛想了想，虽然和他估计需要的十个月差了一些，但有就不错了，“行。另外，我回去之后，蛟腾山驻守的黔黎山分营可以归我调动吗？”

　　“这个不行。龙庆时再怎么样也是极乐宫昭告任命的，你不能叫我黔黎山自己打自己的脸。”红王想了想，补充道：“驻军不插手城内事务，只在外地来犯的时候帮忙抵御，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想要让他们帮你镇住墨潭殿那些人，你是真想给蛟腾山大换血吗？”

　　“不是。”龙文洛有些心虚，“我只是想以防万一。”

　　“胆子小，谋不了大事。”红王停顿一下，又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只有胆子也不够，还要用脑子。按理你大哥现在是有权调动你们蛟腾山的护卫队来对付你，但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当时怎么失去的这个城主之位呢？”

　　龙文洛灵光一闪，“你是说暗中做了龙庆时，假装成私人恩怨，然后我再光明正大地回去？”

　　红王看了他一眼，半垂下眼眸，“半面使有这个能力。”

　　“没有。”白明霜对着手里的灵犀玉说，“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出事。”

　　“我很好。”灵犀玉中传来黎云低沉的嗓音，淡漠，遥远。

　　灵犀玉是一百多年前黎云外出游历回来送给她的，她父亲也有一块，由千万年的古玉灵息炼制而来，往灵犀玉中注入两人的灵力，就可以隔空听到对方的声音。以前黎云出门总会通过虚空询问她们父女俩是否安好，但妖界的虚空人声嘈杂，时常听不清，且有被人窃听的风险，所以黎云就送了她和父亲各一块灵犀玉。

　　她没有向他发出过求助语音，但每隔几个月就会问一次他是否安好，他虽然强大，却更让人担心。

　　三年前一别，他和那个小道士去了黔黎山，之后几个月音信全无。听说那小道士没几天就回了昆仑山，他却不知去了哪里。

　　以前她问，他回话时候总带有几分轻松的笑意，她知道是为了让她和父亲安心，那样的语气长大后她就没有当面听过了。上一次听到他的回话，语气就变了，就像他父亲出事之后的那几个月一样——平静，淡漠，有些严肃，仿佛压抑着什么。

　　已经三年了，这样的语气在他或许已经成为了新的习惯。但她不习惯，事情仿佛就在昨天，她还不知道原因，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重大的事。

　　她不能问，看着手中的灵犀玉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