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24、枯木逢春④ 我知道！

　　双手缓缓贴上他的背，让这个拥抱更加完整。

　　程随安比自己要高上许多，她踮着脚，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屋内很静，只有彼此间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

　　没开口，两人沉默着，直到脖颈处多了一丝冰凉。
　　他哭了。

　　“外面好冷的，快先进去暖暖…”
　　她声音很轻，掌心在他的背上拍了拍，主动拉开了距离。

　　仰头，眼镜片上的薄雾已经散去，没有任何遮挡的看清了他眼底的湿润。
　　双手捧起他的脸，抹去眼睛之下的泪珠。
　　“你看，脸都冻红了。”

　　没有追问他哭泣的缘由，只是在人坐在沙发上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那碗长寿面被端出来，上面摆着用胡萝卜刻下的字，粗糙却满是真心。
　　筷子被自己强行塞入他手中，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叽叽喳喳在旁边说了许多。

　　面前人吸了吸鼻子，挑起一筷子面塞入口中。
　　许知意坐在对面，看碗被他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随后，他抬起眼，两人对视。

　　“……他们要有一个新的孩子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地上。

　　楼上似有重物掉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随后归于寂静。

　　起身来到他旁边坐下，伸手将他揽在怀中。
　　他似乎愣了一瞬，随即双手颤抖着攀上她的肩膀，主动将头埋进她颈窝。
　　没了羽绒服的阻挡，彼此体温更加明显。听着小声的呜咽，许知意能做的也只有轻拍他的背给予安慰。

　　那碗面依旧在桌上，热气往外冒。

　　许知意也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拼凑出真相。今天来找他的，是那个没怎么见过面的堂姐。
　　说是恰好在长临有事，顺带来见一见他这个弟弟。
　　而她，也带来一消息，一个对程随安来说机具重量的消息——
　　他的妈妈又怀孕了，已经5个月了。

　　如同晴天霹雳，比抗拒更先到来的是困惑。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他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她手缓缓往上抬，抚摸着他的头。
　　一下又一下，似乎是终于想好措辞，她开口:
　　“我知道。”

　　怀孕了5个月，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消息。
　　这意味着，他的妈妈不信任他，在防着他。
　　况且，这个孩子将会在宁京出生，也将会在父母陪伴下长大。

　　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一直往前延伸。
　　她想起程随安的生活，那个没有父母参与的、一个人在房子里，从天亮待到天黑的生活。

　　多么讽刺啊！

　　要给孩子好的物质生活，所以两个人一起去了宁京，从此见面成了奢望。
　　可偏偏，18年后，在他高考的重要节点上，瞒着他有了二胎。

　　“我的生日，他们从来不知道……”
　　“我知道！”
　　三个字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沉默许久之后，他从自己身上离开。

　　看着身旁坐着的身影，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生日。”
　　“生日快乐，程随安！”

　　他捂住双眼哭泣，语无伦次的讲着那些话。

　　讲堂姐为他买了蛋糕，分开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
　　讲她动了恻隐之心将事实告知，尽心为他开导。
　　他说，许知意就听，等他说完话递上一张纸巾。

　　屋内逐渐昏暗下来，姿势换了几次，那碗面彻底凉掉了。
　　葱花飘在汤上，面已经坨掉了。

　　他拿着筷子，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眼泪融进汤里也毫无察觉。

　　叹了口气，去按下开关，屋内瞬间恢复光亮。
　　黑色的玻璃照出二人身影，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准备已久的礼物，双手递上。

　　“本来觉得这手工的东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没想到我还挺有天赋的！”
　　“那这份端午礼物就提前送给你了！”

　　噗嗤一声，原本还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程随安破涕为笑。
　　他眼眶还泛着红，四周微微肿起。
　　捏着手里的小粽子，暖暖的，也软软的。
　　轻轻放入进他的手中。
　　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自己都试过了，只有这个最简单……

　　想起那碗凉掉的长寿面，许知意飘进了厨房。

　　动作生疏，记忆不全。
　　加上对他家里的布局不是很熟悉，锅盖掉了两次。
　　抬眼看向窗外，原本湛蓝的天空已泛起橘色。

　　咚咚——
　　身后敲门声传来，手上动作一顿，原本下入锅中的面条一抖掉在外面。

　　没有急着过去。
　　程随安是知道密码，敲门的应该不是他。
　　再者，自己这样的状态，跑去开门反而会吓人一跳。
　　锅里的水还在沸腾，她飘到门口，耳朵快要贴在门上。
　　等了半天，门板之外一片寂静。

　　撇撇嘴，转身回了厨房。
　　那碗面最后被摆放在桌上，筷子放在一旁。

　　窗外的那么橘色越来越浓，随后又变为灰蓝。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家里没有钟，只有自己一深一浅的呼吸。
　　指尖在桌面随意敲打着，盯着那碗面走了神。

　　“怎么还不回来？”
　　这间房子被她游转了个遍，灯被打开，照亮了昏暗的客厅，比之前更温馨些。

　　那淡紫色的小粽子挂件，被她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自己亲手勾的，在元旦假期里，悄悄忙活了一整天。
　　绿色颜色太浓，她不喜欢。青色漂亮，看着适配却不够特殊。

　　在一堆线里选来选去，最后挑了手边的淡紫色。

　　又拿起小粽子看了两眼，玄关处踌躇许久，手指搭上门把手。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客厅，那骗子道士你的红线被小心翼翼护着。
　　程随安还没回来，可时间已经很晚了。

　　手指收紧，思绪早已飘了出去，在那些危险念头里徘徊。

　　冰凉的金属被她捂热，将要按下之时，外面同步传来的“滴滴滴”的声音。
　　是他，在输入密码。
　　下一刻，门开了。

　　浅淡的茉莉花香飘来，二人四目相对，他的脸上写着一丝不可置信。
　　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亮着眼睛看他，伸手去牵他的手。

　　低头一看，满满两大袋子被他提着。
　　她愣了一下，又抬起头看他。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没多解释，这句话本就足够。

　　再次垂眼去看，那袋子里的除了切好的面包、冒着热气的蛋挞，还有各种打包盒。
　　咽咽口水，侧开身子，两人一同往屋内走。

　　东西被放在桌子上，一个一个从里面拿出。
　　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原本冷清的房间里瞬间有了人味。

　　他在椅子上坐下，许知意顺势将那碗早已煮好的面推到他眼前。
　　见他疑惑，她揭下保温的盘子，如同当年那般将筷子塞入他的手中。

　　她嗔怪指责他回来太晚，自己一番心意最后又凉掉了。

　　双手环胸，撅着嘴摆出一副生气模样，逗弄的心思却被自己的眼神出卖。

　　他低低笑了一声，眨眼的频率却高了些。
　　那碗面的模样不如记忆里的精致，可他依旧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不到五分钟，便见了底。

　　筷子被轻轻放在碗上，他默了半晌，抽纸擦嘴。

　　一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那张纸顺着动作按了按眼底。

　　他声音沙哑:“知意，你记起来了。”

　　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手上便多了温热的触感。

　　两人双手交握，她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歪着头，弯起唇角。
　　毫不犹豫，起身弯腰抱住了他。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与现在这一幕重合，不同的是，这次主动的人换了。
　　那双手悬在两边身侧许久，最后才附上她的背。

　　“我想知道后来的事。”
　　在程随安耳旁开口，手指玩着他的碎发。
　　一开始他似乎并没有听懂许知意话里“后来的事”是指什么，直到她将手中依旧圆润干净的小粽子摇了摇。

　　见他对自己的提示无动于衷，难免有些烦躁。
　　眉头皱起，他竟然还没有想起来得到这只小粽子当天的事情吗？

　　咬着下唇，她起身往后退两步，作势便要转身回客房，却被他再一次牵住了手。

　　目光落在他脸上，他镜片之下的眼神，不确定里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你是想知道……我妈怀孕的事吗？”

　　被拉回到桌前坐下，试探着拿起筷子品尝美食。
　　他怕是把整个城都给翻遍了，打包盒里没有重样的。
　　对面，他边挑着碗里的青菜，便讲起了那些没被想起来的往事。

　　他与那个未出生的弟弟妹妹，隔着18岁。
　　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他们瞒着他、打保胎针、吃各种补剂……
　　可最后，那个孩子也还是没能面世。

　　无关他人，本就是高龄产妇。
　　后来，自己的大学是他们定的。
　　搞不清楚他们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反抗。
　　总之，两人默契的向自己隐瞒这件事，他便也当无事发生。
　　表面和气，背地里却各藏心思。

　　“那你怨吗？”
　　“本来就没有什么情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笑了一声，“他们和我，不像父母与子女…”

　　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抬眼去看，他脸上哪有半丝忧伤。
　　将菜往自己面前推了推，他垂着眼，如往常般平静。
　　那分明，是已经对自己的父母失去所有希望了。
　　“我们之间，更像资助人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敲门声又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