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60、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几人休养了数日，伤处渐愈，便又重新上了路。
　　一路向北，走了约莫半个月。草色苍莽，连绵起伏，铺展至天际。
　　许忘邪勒马，抬目远眺。身后几人也勒马停下。
　　前方，一座雪山拔地而起，皑皑白雪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淡金的光。
　　“不远了。”许忘邪道。
　　简铭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柔软的草里，一口气恨不能将这旷野上清冽的风都装进肺里。
　　她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张开双臂，在草地上撒腿跑了起来。
　　风拂过脸上的绒毛，“好舒服！”她的声音欢快无比。
　　余长雎望着那道在绿浪中时隐时现的身影，唇角浮起笑意。与他共乘一马的赤华也咧着嘴，两条腿在马腹两侧晃来晃去。
　　“你也下去玩玩。”余长雎侧身道。
　　赤华应声下马，撒开腿追了上去。
　　蓝泯昔亦翻身下马，回头朝余长雎和许忘邪扬扬下巴：“都下来走走吧。”
　　余长雎依言下马，见许忘邪还端坐马上，便转身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来，领着他往前跑去。
　　马儿们留在原地，低头啃着鲜嫩的草叶。
　　天空亮蓝，挂着几片绸缎般的云彩，将几人日夜兼程晒得黝黑的皮肤映得亮了几分。
　　前方遇着一道缓坡，简铭不怀好意地朝赤华扑过去，两人抱成一团，顺着草坡滚下去。待他们落定，满头满身都沾着碎草。
　　赤华的头发被一棵长着小刺的草钩住，歪着脖子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简铭指着他的脑袋大笑。
　　蓝泯昔看着两个狼狈又快活的孩子，拔出长剑，手腕一转，将钩住赤华头发的杂草斩断。
　　随即挥剑起舞，带着暗香的衣袂拂过两人的脸庞，剑锋破空。
　　赤华呆愣愣看着。
　　她的身姿极为舒展，高挑的个子在日光中拉出一道修长的身影。余长雎一跃上前，两人并肩而舞，剑势时疾时徐，配合得行云流水。
　　两人站在一起时，同两株并生的青松。
　　许忘邪寻了一处站定，摸出陶埙凑到唇边。埙声幽幽响起，低沉，旷远，与剑舞的节奏暗暗相合。
　　简铭也站起身来跟着两人的动作胡乱比划。
　　赤华不知何时编了一个花环，一朵一朵小小的野花缀在草茎上。他戴着花环，在几人之间蹦蹦跳跳。
　　四人渐渐围拢，环绕在许忘邪身旁。
　　他的曲子吹得越来越快，原本低沉的埙声也透出几分活泼来。
　　待到日头西斜，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绛紫。几人终于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
　　赤华侧过头，将已有些松散的花环取下，戴在了余长雎的头上，“咯咯”笑了起来。
　　余长雎睁开眼，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
　　简铭望着天边晚霞：“真好啊，我们是怎么就遇上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辽阔的天地。
　　“走着走着就遇上了。”余长雎笑道。
　　没人能说清，到底是什么让这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走到了一起，走了这么远。
　　“就像春日草地上的蘑菇，”蓝泯昔望着天空，慢悠悠接了一句，“不知不觉，就冒出这么几个来了。”
　　简铭笑出声来，眼眶温热，她握住了蓝泯昔的手，在她掌心里比划着什么。
　　“这是我学的符咒，能让人长命百岁。”
　　蓝泯昔偏头看她：“怎么不是友谊长存？”
　　“长命百岁，才能友谊长存呀。”简铭在地上蠕动起来，爬到其他人身边，画了同样的符咒。
　　许忘邪垂眸，似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渗入皮肉。他看了简铭一眼，简铭正笑眯眯地爬回原位。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霞光收进了山脊。几人吃了些干粮，便动手搭起了帐篷休息。
　　翌日，晨光未透。
　　帐中人尚在沉眠，忽听得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余长雎惊坐而起，肩侧的许忘邪正拉着他的衣角，被他一带，也骤然起身。
　　两人掀开帐帘，赤华踉跄着跟在身后。
　　远处雪山烟尘弥漫，半边山体被撞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碎石混着冰雪簌簌滚落。
　　蓝泯昔同时惊醒，目光一扫，睡在身侧的简铭不见了。
　　几人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许忘邪没有多言，拉上几人，足下发力，朝雪山方向疾掠而去。
　　雪山之上。
　　烛龙的身躯盘踞在崩塌的山口，暗红色的鳞甲在白雪中格外刺眼，一双竖瞳正盯着面前浮动的身影。
　　简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解下腰间的琉璃水瓶，手腕一甩，瓶口倾泻，弱水在空中遇风即凝，结成一柄晶莹的长剑。
　　她握紧剑柄，直冲烛龙双目。
　　烛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闪身躲避，简铭的身形在快如惊鸿，剑锋擦过烛龙颈侧的鳞片边缘，留下焦黑的灼痕。
　　烛龙腾空而起，龙尾横扫，卷起积雪朝简铭兜头压下。
　　简铭脚步一错，避开积雪，左手掐诀。四面的积雪缓缓凝聚，化作一个个人形，朝烛龙杀去。
　　烛龙在这雪山中神力受限，但仍不容小觑，身形一振，一股灼热的气浪横扫而过，雪人在热气中迅速融化。
　　源源不断的冰雪与热流相撞，简铭的脸色越来越白。
　　“父王……”她一字一句从唇间迸出，“孩儿，定为你报仇！”
　　她身上灵力急速扩散，“啊——！”
　　吼声未落，头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整座山巅的积雪轰然崩塌，白茫茫的洪流倾泻而下。
　　那巨响，与四年前的火炮重叠。
　　父王的寝殿中，她跪在床前。床上躺着的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她握着父王已然冰凉的手，“父王……”
　　殿外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漫来。许久，傅太师展开诏书，声音铿锵有力：“吾儿周铭简，仁德兼备，骁勇果毅，可承西州王位。”
　　身旁周承昀的声音炸开：“不可能，不可能！我才是父王的长子！”
　　他猛地冲到周铭简面前，一把将她掀翻在地。
　　周铭简撞上冰冷的砖石，平静地看着兄长。
　　“是你——是你篡改了诏书！”周承昀怒吼道。
　　傅太师的手按在周承昀肩上，“此乃王上亲手所书，由卑职与诸位大人一同见证。”
　　“傅归聘！”周承昀咬牙切齿，“你们串通一气！”
　　周铭简从地上站起，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王兄，”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窃窃私语，“我暂且将这王位，让于你。”
　　众人哗然。
　　“殿下？”傅归聘霍然抬头。
　　周铭简的目光越过周承昀，落在父王身上：“我暂且将这王位让于你。待我办完一件事，再回来继承大统。”
　　她落回周承昀那扭曲的脸上：“到那时你便知道，真正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究竟是谁。”
　　说罢，她不待任何人回应，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她跨上马，直指万兽营。
　　万兽营是一座巨大的堡垒，灰黑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墙头上盘旋着各种强健敏捷的翼兽，华丽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每一根都饱含着杀意。
　　草场中央，只见一束白光忽闪而过，前方的草人便迅速倒下，身首异处。另一侧，一群长耳灰狼龇着獠牙，一齐冲上前去捕捉一只伤残的猩猩，血水从中央四溅开来。
　　周铭简没有停步，朝监室走去。
　　身后，一只手拉住了她。
　　“殿下。”傅归聘道，“你要做什么？”
　　“太傅，我曾经问过你，如何变强。”周铭简没有回头。“我现在就要变强。”
　　“那个办法不行。”
　　周铭简继续往前走。
　　监室的门由玄铁铸成，贴满了封印符咒，周铭简的手已触上了门环。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见傅归聘双膝跪地。
　　“殿下若要过去，”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便先杀了卑职。”
　　周铭简的手停在门环上，沉默很久。
　　“我并非意气用事，”她道，“烛龙是一柄利剑，不止悬在你我头上，更是悬在西州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头上。太傅，我再问你，我西州何人能除烛龙？”
　　傅归聘没有回答。
　　“没有人。”周铭简替他说出了答案，“但过了今天，就有了。”
　　她走到傅归聘面前，双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来。
　　“傅先生，”周铭简仰起脸，望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吧？”
　　傅归聘同样望着她，缓缓点头。
　　周铭简松开他的手，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监室内，光线昏暗。
　　十余只即将化神的灵兽被囚禁在各自的牢笼中，无声地注视着她。
　　这都是先王为寻不死药，从各处搜寻而来，每一只都身负百年修为。
　　周铭简走到监室中央，盘膝坐下。
　　闭目结印，阵纹从她身下蔓延开来，一圈一圈，将整间监室笼罩其中。
　　灵兽们开始不安，咆哮挣扎着撞击铁笼，阵纹将它们死死缚住，一缕缕金色的光从它们体内抽出，涌入周铭简身躯。
　　咆哮声在监室内炸开，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灵兽们倒在了笼中，气息全无。
　　简铭跪坐在阵纹中央，那些涌入体内的灵力横冲直撞，像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撕碎。她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
　　傅归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只能活五年。”周铭简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也要……杀了烛龙。为父王报仇，为西州百姓……谋一个安稳日子。”
　　三日后，城门前。
　　傅归聘从袖中取出一根五色彩绳，仔细系在周铭简的额上。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愿吾王，平安归来，长命百岁。”
　　简铭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站在城门阴影中的身影上。
　　“龟丞相，”周铭简语气轻快，“好好辅佐我那不争气的长兄，稳固我西州江山。”
　　她翻身上马，离开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