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22、古剑惊蛰 “冥昭瞢暗

　　夏日的天空澄澈如洗，不见云翳。浩渺的英水江面水汽蒸腾，江畔的尘埃被湿润的空气洗涤殆尽，草木苍翠，垂柳纤长的枝条参差披拂，在微风中轻盈摇曳。
　　余长雎、许忘邪与简铭三人头戴遮阳的斗笠，身着船工的粗布短打，坐在渡口旁一个简陋的茶棚下歇脚饮茶。
　　一阵江风穿棚而过，吹开了遮挡在余长雎眼前的几缕整齐的发丝。
　　许忘邪正小口啜着茶，粗陶碗里的茶汤泛着淡淡的黄，浮着几片粗梗。
　　“小鱼哥，猫儿哥。”简铭凑近，这是他给两人起的外号。他左右瞥了瞥：“咱们干完今天就快走吧。”
　　“怎么了？”余长雎抬眼。
　　离开孟家至今，已有三个多月。出发时所带盘缠本就不多，加上中途收留了简铭，更是捉襟见肘，只得一路走走停停，寻些短工零活换取路费。
　　虽战事已平，但时局依旧不稳，人口流动频繁，这英水渡江的船每日人满为患。人多易生事端，因此船家也需多雇几个会些拳脚的年轻人在船上坐镇。
　　原本商议让年纪尚小的简铭在岸上等候，不必上船做工，但他生怕两人借此机会将他撇下，死活跟着。
　　三人便一同接了这差事，只管在船上巡逻，防着偷盗斗殴，这差事已干了七天，打算过两日结账走人。
　　“这江底有点蹊跷，”简铭神秘兮兮道，“说这几年，渔民撒网，总能捞到白骨死尸。”
　　“有这种事？”余长雎放下茶碗。
　　“我今早听别的船工讲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些人都不敢再待了。”简铭往前凑了凑，“虽说大江之上，总有落水者，但感觉……那些人都聚在了这里，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从前一年顶多捞到一两具，现在两三天便是一具。”
　　“那也是江底的事。”余长雎宽慰道，“我们在船上，怕什么。”
　　“我是不敢待了。”简铭连连摇头，“小鱼哥，早走一天晚走一天有什么差别嘛，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余长雎看向许忘邪，“忘邪，你意下如何？”
　　许忘邪没有回应，他正看向茶棚一侧。
　　余长雎与简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三位侠客打扮之人正步入茶棚。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靛蓝长袍的长者，身后跟着一位着墨色衣衫的女子，与一位红衣少年。
　　少年迅速环视四周，正巧与三人投来的目光相接，瞥见邻桌尚有空位，扬声叫道：“师姐，这边还有空座！”
　　三人落座，点了一壶清茶和几样简单的吃食。
　　那女子背上负着一件以黑布紧密包裹的东西，从其轮廓长度判断，可能是柄阔刃长剑。
　　许忘邪隐隐感到那把剑散发着一股沉浑的压力，绝非寻常兵刃。
　　那红衣少年转过头来，颇为自来熟地向三人搭话：“几位小哥，可知这渡船几时开拔？”
　　余长雎客气回应：“巳时正点开船，还需再等候一阵。”
　　少年点头道谢。
　　他身旁那位黑袍长者忽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少年脸色一紧，为其轻拍后背，从腰间的小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让师父吞下。
　　待看清那长者的面容，三人心中不由一惊，此人看面相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正当壮年，却面色惨白，更有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白发，整个人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前辈已病至此，恐受不了船上颠簸。”余长雎出于好意提醒道。
　　“此事不劳先生费心。”一旁女子道。
　　少年岔开话题：“三位也要渡江？”
　　余长雎道：“我们是船上的杂役。”
　　“赤华，你是不是傻了，”女子轻声嗔怪道，“他们不都穿着工服么。”
　　“哦哦，是了是了！”名叫赤华的少年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待到巳时正点，渡船准时启航。
　　江面开阔，波光闪闪，宛如碎银。
　　行至江心，远处江岸一侧有矮崖耸立，不知为何，余长雎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处吸引。崖顶似乎筑有一座小小亭台，陡峭的岩壁上垂挂着郁郁葱葱的藤蔓，其间隐约可见点点微紫的花朵，在江风中摇曳。
　　渡船缓缓行驶着，天空忽而乌云密布，狂风乍起，卷起层层浊浪，不断拍击着船身。
　　余长雎凝望天际，方才还万里无云，且昨夜星斗密布，今日绝不可能有此等恶劣天气。
　　他心下不安，在船舱内外仔细巡视了一圈，让老人孩子赶紧进船舱。这才发现早先一同登船的那三位师徒已不见踪影。
　　约摸一刻钟前。
　　船上一堆满货物的角落，师徒三人正围坐一处。
　　“师父，您非要如此不可吗？”乐风望着师父文尧，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多少年了，我就等着这一刻，”文尧目光移向乐风背上那被黑布紧紧包裹的古剑之上，“我的时辰本就不多了，不必再劝。”
　　一旁的赤华道：“师父您别这么说，这遭不管结果是生是死，我和师姐都永远陪着您！”
　　“你个呆子，就不会说点吉利话吗？”乐风忍不住低声斥责。
　　赤华低头掰着手指，又道：“那往好处想，若是成了，师父不就可以永生了吗？”
　　乐风眼中是藏不住的悲凄：“那，师父还是原来的师父吗？”
　　文尧瘦削的手指拂过乐风的肩头：“不必难过，这是为师自己的选择，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乐风低头，眼底绯红。
　　文尧提起一口气来，郑重说道：“就现在吧。”
　　赤华从腰间的小药罐中倒出三粒药丸。
　　此药名为沙棠，食之使人不溺。
　　他将一粒递给乐风，又将一粒递给师父。
　　“呆子！”乐风哽咽着骂道，“给师父作甚？”
　　赤华这才反应过来，师父本是水中灵兽，不必服用沙棠。
　　看见赤华龇着牙将药丸收起，文尧苍白的唇上也挑起了笑意。他的这两位徒弟武功虽不出众，脑子也时常不灵光，他却极为喜爱，待他们如同亲生孩子一般。
　　宽阔的江面上，无人察觉船身一侧的水面，悄然荡开了三圈细微的涟漪，旋即迅速平复。
　　文尧在水中打头阵，宽大的外袍被流水卷走，露出一身劲装，一头不符合年纪的白发也随着水流拉长，更衬得他身形枯瘦纤细。
　　乐风与赤华如两尾灵动的锦鲤，紧紧追随其后。
　　服用过沙棠，不仅能在水中自如呼吸行动，连视线也变得异常清晰。
　　潜入幽深的江心，恍若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梦之境。抬头望去，映着天光的水面如同铺上了一层轻薄的幻彩丝绸。阳光穿透水层，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柱。
　　江底的水草同海底森林般蜿蜒而上，其间生长着一株株巨大如舟、绿意盎然的青玉盘，形似荷叶，随着暗流缓缓摇曳着粗壮的枝干。
　　光线透过青玉盘厚实的叶片，将其映照得如同发光剔透的巨型碧玺，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不时有小鱼群环绕着他们游过，赤华忍不住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鱼儿也不惊不怕，悠然自得。
　　三人不断下潜，江底水草愈发丰茂，出现了能自行发出微光的奇异花朵，点缀在昏暗的底色上，宛若星辰。
　　文尧领着二人游入一条深邃狭窄的河谷，此地景象骤然剧变。
　　方才的瑰丽奇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言的恐怖。
　　河谷之下，无数尸骸与白骨被水流汇聚于此，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些被水草缠绕，有些则半掩在淤泥中，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不速之客。
　　三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目不斜视地加速前进，竭力避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光线愈发暗淡，周围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岩壁。
　　河谷向下延伸，岩壁出现一个洞穴。
　　三人潜入洞中，周遭豁然开朗，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映入眼帘。
　　乐风将背上的古剑取下，那古剑早在进入峡谷时便开始剧烈颤抖，此刻在水中发出嗡嗡争鸣，裹着它的黑布缓缓脱落，露出剑身。
　　剑身乃玄铁所铸，暗沉无光，剑首形似莲花，剑鄂如一圈狰狞的獠牙，死死咬合着那漆黑的剑身。
　　文尧接过古剑，用力扼着它的颤动。
　　三人向着洞窟底部探去。洞底立着四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依稀可见斑驳的浮雕，所刻图案虽因流水侵蚀而稍显模糊，但仍能看出浮雕上的人面目狰狞，四处逃窜。
　　石柱中央，是一个圆形石盘，盘面刻满了一圈圈晦涩的上古符文，石盘正中央，则有一条笔直而细长的裂缝。
　　多年前，文尧正是从此处拔出了这柄古剑。而今，他又将其带回。
　　一切由此开始，也当由此终结。
　　文尧肃立于石盘中央，双手高举古剑，剑尖对准那道裂缝，缓缓闭上双眼。
　　乐风与赤华迅速护卫于两侧，全神贯注，以便随时应对突发异变。
　　文尧嘴唇轻启：“冥昭瞢暗，天造草昧。冥昭瞢暗，天造草昧……”
　　一缕缕暗金色的灵力光晕开始由他手心汇聚至剑身，古剑随即也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光芒，四周水流涌动。
　　文尧睁开双眼念咒语：“百骸……”
　　“啊——！”赤华的惊叫声打断了仪式，一股凶猛无比的巨力向他袭来。
　　文尧与乐风骇然转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庞然钩蛇！
　　蛇身此前隐没在洞中，三人竟丝毫未觉。
　　此蛇形态骇人，状如巨型蜈蚣，周身覆盖着一节节坚硬的漆黑鳞甲，身体两侧排列着数不清的骨刺，蛇尾分叉，如同蝎子般高高翘起两个毒钩，两只硕大的眼眸在幽暗的水底闪着凶光！
　　乐风吓得脸色惨白，急转头看去，只见赤华被那恐怖的力量拍击在岩壁之上，昏死过去，身体地向更深处的黑暗坠落。
　　趁钩蛇还未发动下一步动作，文尧示意乐风赶紧从钩蛇下方溜出，带着赤华快跑。
　　若在这水底与如此凶物缠斗，他们绝无胜算。
　　“昂——”钩蛇两腮鼓动，发出刺耳的怪啸。它张开血盆大口，挟着一股腥臭的涡流，朝两人噬咬而来。
　　文尧来不及多想，挥动手中古剑迎了上去。乐风则趁此间隙，从钩蛇庞大的身躯下方急速窜出，一把捞起赤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洞口游去。
　　刚一冲出洞窟，乐风便被惊得魂飞魄散，头皮瞬间炸开。
　　只见方才那些沉在谷底、横七竖八的尸骸，此刻都在机械而僵硬地抽动着，一具接一具地站了起来！它们无声地悬浮在幽暗的河谷中，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她！
　　乐风强压住恐惧，不敢有丝毫停留，奋力拖着赤华向上浮升。破水而出的瞬间，见天空已是浓云密布，阵阵闷雷从中滚过。
　　她掏出随身短刀，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下，利落地割下两片青玉盘叶片，将它们托出水面。这些硕大的叶片浮力惊人，形成了暂时栖身的平台，她将赤华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