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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夭桃秾李 “为何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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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积尘中割出昏黄的光路。破败的房间里,蛛网在梁间摇曳,案上积尘厚如雪褥。
一着藏青衣袍的男子轻轻推开房门,一阵风挟着花香涌入,案上灰尘无风自旋。尘灰逆升,蛛网退散。
一室破败倏忽焕然,仿佛时光倒流十年。
男子屏息环顾,随后掩门入室。
他指尖拂过书案边缘,触到一处微凹的痕迹。轻轻一推,竟滑出一只紫檀暗屉,屉中唯有一本红皮笔记。
翻开书封,首页朱砂字迹:
「此中秘语,鬼神共鉴。无心偶得,合卷即安;有心窥私,减寿卅载。莫谓不预!速退!」
右下角赫然画着一只龇牙的丑狐狸,尾巴扫出大片墨渍。
他嗤笑出声:“装神弄鬼,在我余府之物,便是我的。”他手指盖住狐狸怨愤的眉眼,翻开了第二页。
「彼时天地混沌,人神杂居,万灵共生。自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颛顼帝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神道归天,人道居地,唯有些许神祇遗落凡尘,忘却归途。
乌飞兔走,人间诸神灵力日渐消磨。诸神求问白泽何处可寻建木通天。白泽曰:“都广建木已隐,天门永闭。然吾尚存一果,乃昔年建木所孕,可纳神识,孕育新神。此神自建木灵种中生,必知都广所在。”
众神遂以神识灌注入果,渐成婴形。然灵力汇聚竟引九霄震荡,天宫察知下界异动,惊见诸神陨落后所化怨灵凝聚不散。若人间诸神得以归天,独留怨灵,必撼人间平衡,酿成大祸。
天帝特遣本仙下凡,一助新神导引遗族,二寻一体质极阴之人,执蚩尤之旌,召千百怨灵归化九天……」
第一章
余长雎被父亲揽坐于院中秋千之上。
秋千轻晃,父亲仰望皎洁的月亮:“雎儿,你娘亲是天宫嫦娥。她自月宫落入人间,与我相逢于?泽……”
余长雎只是垂髫孩童,不解语中之意,但他极喜欢听阿爹讲娘亲的故事,他软软偎在父亲襟前,望着月亮,仿佛素未谋面的娘亲就在眼前。
“为何弃我而去?”四周忽而响起孩童轻幽的声音,似缓缓落地的鸦羽,在暗夜中飘忽不定。
余长雎惶然四顾。
“为何弃我而去……为何……”声音重复着,一声比一声清晰。
院内风起,落叶枯枝四处飞舞,秋千开始摇晃。
余长雎攥紧父亲的手:“阿爹,是谁在说话?”
“是你。”父亲的声音清冷而疏远。
“不是我,我没有说话。”余长雎急急摇头,却见方才还明如玉盘的月亮正在被一股诡雾侵蚀,渐渐失去了光辉。
秋千摇晃愈急,吱呀吱呀,纷飞的落叶打在余长雎脸上,他一遍遍喊着阿爹,试图拽脱父亲搂住他的手,父亲却分毫不动。
最后一丝月华湮灭,诡雾向两人直直袭来,余长雎心中狂跳不止,惶恐得连叫唤都变了调。
“阿爹——”
当他终于挣脱了父亲的手,回首竟见父亲心口上赫然是一个血窟窿,股股鲜血咕咕地往外淌,染红了两人的衣物,他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眸子里空洞无神。
豆大的汗珠从余长雎额上滑落,却冷得他一个激灵,胸口剧烈起伏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浓雾已裹挟二人,模糊了余长雎的视线,他想再捉住父亲的手,却抓了个空,父亲的身体在他眼前渐渐消散,融入浓雾之中。
“为何……弃我……”此番化作女声,如骨簪划过漆盘,阴冷诡异。
——
“阿爹,阿爹……”少年断断续续地呓语,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素缎枕上洇开浅痕。
余长雎遽然睁眼,暗夜如同墨色帷幔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闷得他呼吸困难。
他动弹不得,身上似有锁链缠缚,寸寸收拢,四肢百骼即将被揉捏碾碎。
“唔,”他紧咬牙关,倒吸了几口凉气,才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忘邪,忘邪……”
自父亲离世,这梦魇便如附骨之疽,每每做此梦,精神受尽摧残便罢了,身体也要被折磨一番。
门扉忽然被推开,带起一阵气流,月光倾泻而出,填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许忘邪发丝散乱,疾步奔向床榻,逆着光看不清脸,却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月光映照着余长雎满脸的汗水,许忘邪抓着自己的衣袖为他擦拭。
许忘邪看着余长雎痛苦的脸,并未多说,为他揉捏僵硬的手臂与双腿,手上的温热也慢慢自单薄的寝衣传至冰冷的身体。
身体上的疼痛渐渐消失,余长雎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无碍了。”余长雎的指节像木偶般缓缓动了动,手臂轻轻抬起,又无力放下。
“已数年未见如此。”许忘邪眉头微蹙,指尖仍轻揉着余长雎的双膝。
余长雎抬手捂住了脸,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许是练功劳累所致。”声音闷闷的。
“明日去趟巫医馆吧。”
余长雎“嗯”了一声,将捂住脸的手放下。
许忘邪静静看着榻上之人,四下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抱歉,深夜还耽搁你休息,我无碍了。”余长雎轻咬着唇角。
距上次梦魇已有四五载,此前每一次梦魇,许忘邪都是睡在身旁照顾,直至束发,两人才分房而睡。
“待你安睡,我自会离去。”
——
次日清晨。
镇内一条青石板路延伸至偏僻的巷内,一家巫医馆隐匿其间,木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上面刻着“张氏巫医”四字。
馆内不大,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不知渍着什么药。正堂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串风干的兽骨,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屋内,余长雎端坐在蒲团上,额前轻薄的发丝覆着眼下淡淡的青,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许忘邪一身玄色劲装,靠着梁柱等候。
一位老妪走到案后,她满头银丝梳得齐整,一身墨绿色的布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两截枯瘦却结实的小臂。她拉开一只木柜,从里面取出一副傩面。
那傩面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眉梢处勾勒着翎羽,层层叠叠向外延伸,羽翅以朱砂和石绿交替点染,经年累月已有些许黯淡。
她将缓缓戴在脸上,又在箱中取出法袍,抖开,披在身上。衣上以银线绣着星辰与飞禽的纹样,袖口缀着一圈细小的铜铃。
张婆婆缓缓在余长雎周身踱步,口中念着祝辞。走过三圈,她的脚步忽然顿住。右手抬起,悬在余长雎头顶。
许忘邪看着她的动作,他不知这种仪式是否真的能沟通神祇。
在张婆婆的手落下时,他注意到她手指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微微缩了缩。
张婆婆收回了手,走向药柜,拉开抽屉。
“咔”第一格拉开,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嗒”合上。
“咔哒”第二格拉开又合上。
连着几格,动作干脆利落。
她将几味药一并放进案头的石槽里,用手拨了拨。
余长雎知要磨药,不愿劳烦张婆婆再动手,便站起身来拿起石杵。
石杵在槽底画着圈,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光影落在张婆婆的傩面上,朱砂的羽毛被照得发亮。
许忘邪忽然开口:“婆婆,敢问这傩面是哪位神祇?”
张婆婆将傩面取下。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琥珀色的眼眸:“不是神祇,”她将傩面翻过来,“是灵兽凤凰。”
许忘邪神色微动。
神祇能修身化形,飞升上天,下潜至地。凡人修仙,仙再修神。百兽则需先修灵,开了灵智,方能修神。
世间傩面皆为神祇,鲜少见傩面为灵兽。
张婆婆看出他的疑惑,一边归置好行头,一边缓言道:“凤凰虽为灵兽,但有涅槃重生之能,可浴火再生,历劫不灭。我张家世代巫医,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可总归盼着,经手的每一个人都能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凤凰涅槃,死了还能活,活了还能更好,这份念想,是我们张家行医做法最大的期望。”
可凡人总有一死,张家只剩她一人,也将走到尽头。
余长雎磨药的动作慢了下来,原本分明的几味药材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清苦却沉寂的木香。
张婆婆走过来,用手指捻了捻药碎,取出一只朴素的香囊,将药末仔细装入香囊,系紧袋口,递到余长雎手中。
“戴在身上,可驱阴气。若再有梦魇,便将香料取出少许点燃,烟气可安神定魄。”
她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笺,工整写下药名与份量,“此为药方。”
余长雎接过方子,折叠好收入袖中,又从腰间摸出几块铜板递与张婆婆。
张婆婆笑着将铜板塞回他手里,“我老了,留着银子也无用。你们用钱的地方多,留着吧。”
余长雎还想说什么,张婆婆已摆着手往外走了:“莫与我客气。今日恰逢采药之期,医馆需闭门一日,你二人也快些离去吧。”言罢,便迈步走向院内。
余长雎将铜板置于桌上一角,与许忘邪同向婆婆道别离去。
每月初五张婆婆都要上山采药,今日来得匆忙,竟忘了日子。
二人行出医馆未远,余长雎不自觉回首张望张婆婆的身影。恍惚间,似见一道黑影在婆婆身后篱笆间一闪而过。
他陡然驻足,凝神细看,却唯有微风轻拂篱笆枯枝,再无他物。
许忘邪见其神色有异,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余长雎摇头,沉声道:“许是野猫作祟罢。”想来这巫医馆平素常有野猫来讨食,倒也不足为奇。
“走吧。”
——
孟家院中传来一阵轻灵飘逸的埙音。
许忘邪玄色衣袂随风轻扬,金丝暗绣云纹在晨光中流转。他执着陶埙,手指瘦削而修长,小指上戴着枚精巧的骨戒。
院外忽传来一声呼喊:“长雎、忘邪!莫耽误了赏花的好时辰!”循声望去,只见孟准袒露古铜色胸膛,玄铁大刀斜挎于背,还牵着头高大的骏马。
余长雎一身白衣自屋内信步而出,若隐若现的银丝如波光荡漾,腰间长剑垂着的玉穗也随步伐轻晃。自佩了香囊,他未再受梦魇困扰,人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神采。
“孟大哥,衣裳。”余长雎将一件上衣扔给孟准。
多年前孟准在山中救下了因家中遭难而流落的许忘邪与余长雎,其父母又收二人为徒,他们便寄居于此。
三人各骑一马,朝铃山中出发。
路上有不少人也奔着山中桃花林而去。行至山麓,十里桃林如云蒸霞蔚,落英缤纷间,连坐骑都似通了灵性,放轻蹄子,生怕碾碎这满径芳华。
这桃花林自有马倌给来客牵马,三人将马匹安置,进入了游人之列。
在林荫掩映之处,几座茅檐低小的草庐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
往来游人鬓间或簪桃花。此地有习俗,在桃花盛开观赏之际,男女青年若遇爱慕者,则可折支桃花赠予,若对方亦有此心,便将桃花插于发间。戴花者多是早已婚配或已是情侣,两人各戴一支,以示心有所属。
偶有雅士席地而坐,横琴吹箫,乐声婉转。
见此情形,孟准笑道:“忘邪近日埙艺大进,现下再来吹奏一曲如何。”
许忘邪依言坐于青石之上,取出陶埙便吹了起来。
一首悠扬的乐声响起,如潺潺流水,与这仙境般的桃花林融为一体。
天空响起邕邕之声,林间的飞鸟似乎被这旋律所感染,纷纷振翅而起,围绕着许忘邪,时而俯冲低掠,时而高高翱翔。
众人惊奇,也纷纷仰头观看这一绝景。
忽见天际金光乍现,一只神鸟破空而来。
“那是什么!”一个孩童惊呼道,手指那只与众不同的飞鸟。
“凤凰,是凤凰!”
许忘邪闻声也狐疑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只飞鸟通体金红,如同日光落下了一片烈火。长长的凤尾空中舒展开来,形成一圈圈迷离的光环。
曲终,群鸟仍栖于枝头不愿离去,倒是为花海增添了不少颜色。
孟准大步上前,一掌重重拍在许忘邪肩头:“不成想,你的技艺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之境!”
“飞鸟聚集于此怕不单是为这埙声,而是为这吹埙之人。”余长雎看向许忘邪,眼含笑意。
不远处,孩童对父亲喊道:“凤凰,我要那只凤凰!”
凤凰正在枝头悠然地顺着毛,只见一个男子一把抓住了凤尾,凤凰受惊,却未发出一丝鸣叫,树下孩童见状拍手欢呼。
霎时间,百鸟惊起,鸣叫着飞离桃林,引得桃花簌簌落下。
见此情形,许忘邪快速捻起一颗石子。
那男子费尽周折才将凤凰从枝桠间扯出,正要递予孩童,忽听“嗖”地一声响,石子精准砸中他手腕。他吃疼地收手,凤凰趁着这个间隙猛地跃起,长尾般扫过他面颊,带起一道血痕。
孩童见状,登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男子骂骂咧咧四下张望,却寻不见暗算之人。
余长雎忍俊不禁地转过头去,瞥见方才还在一旁的孟准已携一女子远去。
余长雎手肘戳了戳许忘邪,两人一齐向孟准走去。
那女子乃桃林酒肆东家之女复桃,自幼与孟准相熟,与余长雎、许忘邪也互相认识。
她方才正挽着衣袖,肩头结结实实地扛着四缸桃花酿,见群鸟中央的许忘邪,便知孟准也来了。
她赶紧放下大酒缸,理了理衣裳,朝他们走去时,正是群鸟惊飞之际,她不经意被扑棱的羽翼吓倒,孟准眼疾手快上前搀扶。
她笑着道谢,柔声道:“忘邪曲子吹的真是神,今后得是个御兽高手吧……既已至此,何不到小铺坐坐?”
孟准颔首,见她无恙才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唤上身后二人。
行至半途,余长雎瞥见孟准袖中藏着的桃花枝。
前两年亦是如此,每至桃林,他总藏着这般心思,却始终未能送出。所幸复桃发髻间,亦从未插过他人所赠花枝。
果不其然,孟准垂首间,那枝桃花便悄然滑落。
酒肆内宾客满座,众人或执盏品桃花酿,或凭栏赏花。
复桃温好一壶酒端来,孟准接过,先为余长雎斟了满满一杯:“你也快弱冠了,总该尝尝你桃子姐酿的美酒。”
“你要喝便喝,拿我当借口。还有两年我才至弱冠。”余长雎嘴上不悦,但还是勉强接过。酒液入喉,他蹙紧眉头,这还是他头一回沾酒。
孟准脸上微红,低头给自己满上,一口饮尽:“清醇甘洌,手艺越来越好了。”
复桃浅浅一笑,在桌边坐下。她望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许忘邪:“你不尝尝?”
未等许忘邪应答,余长雎便先道:“忘邪不能喝,他可比我小上几岁。”
闻言,复桃惊异地打量了一番许忘邪:“怎么可能,这瞧着与长雎年岁相仿。”
孟准笑道:“人长得快些。”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扫过复桃,转向亭外桃林,“同这桃花一般,一年比一年好看……”
复桃闻言轻笑,拿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
几人饮酒赏花,没一会,余长雎颊边已浮起薄红,忽然开口:“孟大哥,我瞧见你折了桃花,怎的不送给桃子姐?”
“你醉了,胡说。”孟准急声打断。
复桃怔了怔,目光慢慢转向孟准,唇角虽扬,眼里笑意却逐渐淡薄:“有这回事?”
孟准面颊通红,唇动了动,终究未语。
余长雎指尖沿杯口缓缓画圈,自说自话:“他怕……怕在一起了,也要分……”
“余长雎!”孟准骤然起身,一把攥住他手腕,近乎拖拽地将人带到廊柱旁,“休要胡言乱语。”
余长雎却只是笑:“我没说假话。”
孟准暗自后悔给他喝那一杯,重重吸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复桃面前。他耳根烧得通红,低声含糊道:“他酒后失言……你别放在心上。”
孟准解释之际,余长雎也觉不适,揉着额角朝溪边走去。凉风拂面,醉意却未消减。他蹲下身,掬起冰凉的溪水拍在脸上。
“没事吧。”身后传来许忘邪的声音。
余长雎正欲起身回应,还未直起腰,忽觉脖颈处一阵刺痛,天旋地转间,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许忘邪面色骤变,急急接住余长雎,“长雎,长雎!”
余长雎喉咙像是被划开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忘邪指尖探向他的脉门,跳动微弱,不及多想,他抱起人疾奔马厩,飞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催马疾驰而去。
待孟准与复桃追来,唯见满地纷扬的残红,与那渐渐消散的马蹄扬尘,两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