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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中考

      中考前一天,石狮下了一场大雨。不是夏天常见的那种台风暴雨——那种雨来得猛去得快,像个脾气暴躁的过客,砸一顿就走了。这场雨不一样,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一直下到傍晚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丝细密而均匀,像是天空被人用最细的筛子筛过一遍,落在地上都不带声响的,只是把整座城市浇得湿漉漉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栀子花香。杨晓东站在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前面,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八七路,路灯还没亮,街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轮胎碾出一片扇形的银白色水花。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三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文件袋是林小禾给他的——她上个星期去晨光文具店买了两个,一个粉色一个蓝色,粉色她自己用,蓝色给了他。她说蓝色是他的幸运色,因为大海是蓝色的,一中的校徽也是蓝色的。杨晓东不知道幸运色这种东西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把文件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透明的塑料膜在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拉链是新的,拉起来顺滑无声。他以前从来没有专门为考试准备过东西。初一初二的期末考,他都是随手抓一支笔就去了,有时候笔芯写到一半没水了,还要举手跟监考老师借。但中考不一样。中考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中考是他用两年半的时间、三根肋骨、一条左腿、无数个在台灯下度过的夜晚换来的机会。中考是他在那张贴着猫贴纸的信上反复读过的每一个字的终点。中考是石狮一中。是她。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检查了一遍书包。准考证——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自己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也不凶,就是平平地看着镜头。身份证——上面的地址还是八七路筒子楼。笔——每一支都在草稿纸上划过了,出水顺畅,没有断墨。他把检查过的每样东西都在脑子里登记了一遍。然后他拉上书包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旁边,跟他妈的布鞋并排摆着。

      李秀琴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线糊,放在饭桌上。面线糊是石狮人逢重要日子必吃的东西——开学要吃,生日要吃,过年要吃,中考也要吃。她今天没有放虾皮,放了三只完整的大虾,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虾线也挑掉了,只留下白嫩嫩的虾肉,在汤面上微微发红。碗底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每次有大事她都卧两个,一个不够,三个太满,两个是“好事成双”。她端碗的时候手很稳,但她放下碗之后把围裙角攥了又攥,指节发白。她没有问“紧不紧张”,没有说“好好考”,没有提任何跟考试有关的事。她就说了一句——“面线糊趁热吃,凉了腥。”

      杨晓东坐下来,拿起筷子。面线糊入口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头,他没有吹。他妈做的面线糊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手艺有多好,是因为他知道她在剥虾的时候肯定是凌晨五点半就起来去了菜市场,在卖虾的摊子前面挑了很久,选了最大的三只。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把汤也喝干净了,端着空碗去厨房洗了。洗完碗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爸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

      杨建国今晚没有喝酒。茶几上没有啤酒罐,也没有白酒瓶子,烟灰缸干干净净,好像刚洗过。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是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工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杨晓东,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吃饭了”、“嗯”、“早点睡”。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表达一切。但杨晓东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都写在他穿着过年才穿的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儿子吃完面线糊的姿态里,写在他把烟灰缸洗干净之后放在茶几正中央的位置上,写在他今天晚上一滴酒都没沾的克制里。

      杨晓东走到小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爸还坐在沙发上,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他们都不会表达,一个用喝酒和皮带表达了十几年,一个用缝纫机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稀粥表达了十几年。但今天晚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明天很重要。杨晓东走进小隔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半块贝壳——磨得薄如蝉翼,上面的“东”字已经看不到痕迹了,但用手指摸还能摸出刻痕的走向。一封信——贴着小猫贴纸的,信封的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一枚汽水瓶盖——上面写着“加油”,凹槽里的圆珠笔油墨被汗水和海水交替浸泡得褪了色,但笔画还在。他把三样东西在枕头旁边排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透过关不严的窗户缝钻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念着一句话。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贝壳硌着掌心。他的心跳很稳,不急不缓。他在黑暗里把中考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古诗文默写不能丢分;数学,二次函数和几何证明是大头;英语,作文要留二十分钟,先打草稿再誊写;物理,电路图和力学分析各占一半,单位换算不能错;化学,化学方程式必须配平;政治历史,开卷考的关键不是翻书的速度,是知道每一道题对应哪一章。他把许文彬教他的“考前闭眼过一遍”法做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

      贝壳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贝壳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贝壳没有味道——要有也是他口袋里洗衣粉残留的气味、汗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早就在贝壳的纹理里渗进去了,洗不掉了。他把贝壳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雨还在下,但他已经睡着了。

      中考第一天,六月二十号。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杨晓东翻身起床,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的腿在阴雨天有些发僵,左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像一根久未上油的门轴。他做了几个深蹲,等那股酸胀感退下去,然后穿好校服——最后一次穿三中的校服。今天之后,这身校服就会被收进衣柜最底层,跟那些旧作业本和揉成团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他走出小隔间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厨房里了。早餐还是面线糊——昨天剩的汤底重新热了一遍,他妈又往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杨晓东把面线糊喝完,背上书包,拿起鞋柜上的透明文件袋。开门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给他压力——“加油。”他转过身,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线糊的汤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他爸站在沙发前面,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干净工装,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僵硬的动作——脖子往下弯了一下,又迅速弹回来,像是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做起来有些生疏。杨晓东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石狮清晨的雨幕里。

      三中考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被雨水洗过,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两个保安站在两侧,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十倍。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有人撑着伞,有人手里拎着保温桶,有人隔着人群朝自己的孩子挥手。妈妈们穿着旗袍——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旗开得胜”,每年中考高考都能在校门口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旗袍。

      杨晓东穿过人群,在警戒线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她自己买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用粉红色的皮筋绑着,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皮筋的位置从耳根移到了肩膀。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透明文件袋,看到他走过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紧张——嘴唇抿得有点紧,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是她在故作镇定。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笔呢?三支够不够?我带了五支。你要是写到一半没水了跟我说——不对,不能说话。你举手跟监考老师要,监考老师那里应该有备用的。”她自问自答地说了一串,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把文件袋捏得咯吱响。

      杨晓东看着她。

      “你紧张?”

      “有一点。”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我在家把物理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凌晨一点。我妈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没骂我,给我热了一杯牛奶。你知道吗,我妈从来不给我热牛奶的——她太累了,每天在工厂里站十二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但她昨晚给我热了牛奶。所以今天我必须考好。”

      杨晓东听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放在她手心里。瓶盖上“加油”两个字被磨得只剩最后一点模糊的印子,他昨晚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

      “这个先还你。今天你比我需要它。”

      林小禾低头看着瓶盖,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哭了眼睛会肿,影响看试卷。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了,把瓶盖攥在手心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许文彬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新换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年轻版的大学讲师。他的透明文件袋里只放了三样东西——准考证、一支钢笔、一支2B铅笔。没有多余的笔,没有直尺,没有橡皮。他的原则是带的越少,丢的越少,出意外的概率越小。

      “都准备好了?”他问,语气比平时更慢条斯理,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准备好了。”杨晓东说。

      许文彬推了推眼镜,看着校门口那块写着“福建省初中毕业升学考试石狮第三中学考点”的红色横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来,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我爸今天早上送我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三十年前他考一中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警戒线外面等着进考场。那时候没有透明文件袋,准考证是一张纸,折两下放口袋里。他考上了。但他没读完。所以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在考。杨晓东——你也一样。你不是一个人在考。你背后有太多人了。”

      杨晓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进了左边口袋,隔着校服布摸到了那半块贝壳。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校门口那块横幅,看着那行“初中毕业升学考试”的大字,深吸了一口气。警戒线拉开了。保安开始喊:“考生请准备好准考证,排队入场——”

      林小禾把汽水瓶盖放进口袋,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考完语文在芒果树下集合,对答案——不对,不能对答案。许文彬说了对答案影响下一科的心态。那就不对答案。就集合,确认一下彼此都还活着。”

      “活着”这个字她以前说得云淡风轻——从三楼摔下来之后她跟他说“我还活着”的时候是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右腿完全没有知觉。现在她站在中考考场门口再说这两个字,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这次考试比那次坠楼更危险——是因为这次考试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承载了整个初中三年所有的汗水和眼泪,承载了那些被皮带抽过的夜晚和被缝纫机噪音淹没的清晨,承载了龚叔多给的那一个小时工钱和许文彬黑进打印机印出来的复习资料。考好了,就是生。考砸了,之前所有的苦都白受了。

      杨晓东点了一下头。然后三个人各自转过身,朝自己的考场走去。

      考场在二楼。杨晓东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位置不错,光线充足但不刺眼,窗外的芒果树刚好遮住了直射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叶影。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右上角,三支笔并排摆好,直尺横放在最上方。然后他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铃声响了。

      第一科,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一群鸽子同时起飞。杨晓东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作文题上停了片刻。作文题目是:《那一刻,我长大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不是他挨打的那些事,也不是他断腿的那些事。是他初一那年秋天,在石狮的海边,一个女孩把一块刻了字的贝壳掰成两半,一半写着“东”,一半写着“雅”。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他手心里,说——“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后来她把那半块贝壳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碎成了好多片。她跪在礁石上,低着头,把那些碎片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海风把她刚剪短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手指被贝壳碎片割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有停。

      他写道:“那一刻我长大了。不是因为挨了打,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但拼不回去不代表不存在。那些碎片还在,每一片都是真的。我用两年半的时间明白了这个道理——长大不是变强,是学会带着碎片往前走。”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酸。他甩了甩手腕,把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开始誊写到答题卡上。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飞不飘,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字都要工整。他在心里对许文彬说了一声谢谢——把字写工整,卷面能多加两分。

      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合上试卷,把答题卡正面朝上放在桌角。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芒果树湿漉漉的叶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第一科,结束。

      中午,芒果树下。三个人如约集合。林小禾的语文考得还行——作文她写了住院时学走路的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挪一步疼得满头大汗,擦了汗继续挪”。许文彬的作文写了他爸的一中——三十年前他爸穿着打补丁的衬衫走进一中校门,三十年后他穿着格子衬衫走进中考考场。杨晓东只说了四个字——“写满了。”许文彬点了点头。写满了,就是没留遗憾。他们没有对答案。许文彬说了,对答案是中考期间最蠢的事——对了高兴影响下午的专注,对了沮丧更影响下午的状态。三个人在芒果树下分吃了林小禾带的糯米团子,芝麻馅的,每人两个。吃完之后许文彬拿出英语单词本翻了翻,说“午休半小时,下午数学”。

      第二天,数学。杨晓东拿到试卷之后先翻到背面看最后一道大题——二次函数综合题,求动点坐标。分值十二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开始做。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每一道题他都读了两遍题目才开始动笔。许文彬教过他——数学丢分最多的地方不是不会做,是审题不清。题目里每一个条件都是有用的,没用到的条件就是你漏掉的陷阱。他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三十分钟。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轴,标出已知条件,设未知点,列方程,代入,求解。算出答案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急着誊写,而是用另一种方法验算了一遍——把答案代回原方程,等式成立。然后他工工整整地把解题步骤誊写到答题卡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由题意得”都没有漏掉。

      第三天上午,英语。听力部分刚开始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芒果树叶子上的声音跟录音机里的对话混在一起,考场里好几个同学同时皱起了眉。杨晓东把耳机往耳朵上又按紧了一点,闭着眼睛听完了一段关于天气预报的对话,在答题卡上涂了C。他不确定对不对,但他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听力听完就过,纠结只会影响后面的题。作文题目是“A Thank-you Letter”——一封感谢信。感谢一个对你有帮助的人。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名字——林小禾,许文彬,陈国栋。然后他把三个名字都划掉了。他写了龚叔。那个雨夜里把他从巷子里捡起来的、满身油污的、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四川男人。他写道:“Thank you for saving my life. I will never forget that rainy night. You taught me that kindness is not about how much you have, but about how much you are willing to give.”——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你教会我,善良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愿意付出多少。

      下午最后一科,化学。杨晓东翻开试卷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着抖。不是紧张——是激动。这是最后一科了。这两天的节奏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他的体力在下降。昨晚他睡得不踏实,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中的塑胶跑道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跑不到终点。今天早上起来左腿的肌肉有些僵硬,大概是阴雨天的缘故。他用左手按住发抖的右手手腕,做了一个深呼吸,把化学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量适中,难度中等,最后一道计算题考的是酸碱中和滴定,他做过类似的题。他把许文彬总结的化学方程式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氢氧根加氢离子,生成水来不生成气”——然后拿起笔,开始答题。当他写完最后一道计算题的最后一问、在答题卡上写下“答:反应后溶液的pH值为7”的时候,他的手反而不抖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操场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柱。

      铃声响了。“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中考结束了。

      杨晓东把笔收进透明文件袋里,拉上拉链。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走出考场,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把书包扔向天空——书包落下来砸在自己头上,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又尖又颤——“妈!考完了!我感觉还行!”家长挤在警戒线外面,手里举着手机拍照。有个穿旗袍的妈妈冲进来抱住自己的女儿,两个人一起哭。

      杨晓东站在芒果树下,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欢呼,没有哭,没有打电话。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贝壳,右手握着准考证。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文彬。他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考场日光灯照得发白的手臂。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在考场上蹭到的粉笔灰。他看起来比以前任何一次考完试都要放松——不是那种“我考得很好”的放松,是一种“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尽力了”的平静。

      “化学最后一道题多少?”

      “七。”杨晓东说。

      许文彬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那是一道三分题,杨晓东的答案跟他一样。他没有说“你考得很好”或者“恭喜你”,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但他们都知道那个点头的分量——它意味着杨晓东在化学这一科上没有掉链子,意味着他离一中又近了一步。

      林小禾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向他们。她的两个小辫子跑得一个松了一个没松,粉红色的皮筋歪到了一边。她跑到芒果树下,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来。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是那种同时包含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和“不知道结果怎么样”的忐忑的表情。

      “物理最后一道题是电路还是力学?”她上来就问。

      “电路。”许文彬说。

      林小禾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慢慢地合上,变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电路!”她喊了一声,喊完之后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我复习到了!我把我所有的电路错题都重新做了一遍!考试的时候看到电路图我就想——稳了!”她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蹦完之后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向外划了一个小弧——那是她身体里永远的印记,不管她多高兴,她的身体都会记得那道伤。但她不在乎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放在杨晓东手心里。“还你。谢谢。今天真的用上了——考物理之前我特别紧张,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我就把瓶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就不紧张了。你这个东西比什么幸运符都管用。”

      杨晓东把瓶盖握在手心里。瓶盖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变形了。他把瓶盖放回口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雨里借她外套时的场景——她的嘴唇冻得发白,两条腿光着,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发紫,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缩成一团,用书包挡着头顶的雨。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被后爸用椅子砸了也不敢吭声的小女孩,右腿还没有任何知觉,嘴角那颗火气疮还没好。现在她站在中考考场的芒果树下,为了一道做对的电路题高兴得在原地蹦起来。

      蔡小勇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的头发被自己揉得像个鸡窝,校服敞着穿,里面露出一件印着“乔丹扣篮”的文化衫——那件他磨了他妈三个月才给买的盗版T恤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鏖战中解脱出来的俘虏,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数学太难了!最后一道大题我直接放弃了——二次函数动点问题,我连题目都没读完就翻了。不过其他的都还行。英语作文我写了你。”他朝杨晓东咧嘴笑,“题目不是‘感谢一个人’吗?我写了我兄弟杨晓东。写他以前打架很猛,后来被人打进了ICU,出院以后从倒数第十考到全班第三。我不知道‘倒数第十’英语怎么说,就写‘the last ten’。监考老师路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作文,表情很复杂。哈哈哈哈哈!”

      杨晓东看着蔡小勇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他想起两年前在ICU门口,蔡小勇是第一个跑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个苹果三根香蕉,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他跑得太急,在医院的走廊上滑了一跤,香蕉摔烂了一根。他把烂香蕉自己吃了,好的留给杨晓东。这些事蔡小勇从来不提。他只会说“我写了我兄弟杨晓东”,然后用笑声把所有的情绪都盖过去。杨晓东伸手拍了一下蔡小勇的后脑勺,力气不大,“别笑了。再笑蚊子飞进去了。”

      那天晚上,杨晓东回到筒子楼,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红烧肉。他们家过年才吃红烧肉。他看到他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没有啤酒罐,没有烟灰缸,只有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壶他妈泡的菊花茶。他爸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但他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被他爸压在玻璃杯下面的、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少年,站在老榕树下,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爸三十年前的照片。三十年前,杨建国也是三中的学生。他没有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就进了服装厂。他把这张照片压在茶杯下面,放在茶几正中央,意思是——他知道儿子今天走过了他没有走完的路。

      杨晓东走进小隔间,把门关上。他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半块贝壳,一封信,一枚汽水瓶盖,一张准考证。他把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沾满灰尘的灯泡。灯泡还是那盏灯泡,筒子楼还是那栋筒子楼,窗外八七路的嘈杂声还是那些嘈杂声。但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问题学生了。他考了三天六科,每一科都尽了全力。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遗憾了。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贴在左边胸口。然后他闭上眼睛,在石狮六月温热的海风里,慢慢地睡着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考完之后的头两天,杨晓东还能靠补觉和帮龚叔看店来分散注意力。龚叔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从一个小店面扩到了两间,又从两间扩到了三间。他现在不光做服装批发,还开始接一些酒店的布草订单。店里的货单比以前多了三倍,杨晓东每天帮他整理货单、接电话、对账,忙得团团转。但到了第三天,他就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答案——语文作文有没有写跑题?数学那道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是不是画错了?英语听力第三题到底是B还是C?这些念头像一群蚊子,赶走了又飞回来,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林小禾也差不多。她每天下午来店里的时候,手里除了糯米团子之外,多了一本答案对题本——她把考试时不确定的题目全部默写出来了,然后拉着杨晓东和许文彬一起对答案。对的答案越多,她的表情就越复杂——既高兴又紧张,既觉得自己考得还行又怕最后是自我安慰。许文彬拒绝参与对答案。他说对答案是对完了又不能改,只会让等待期更痛苦。但他还是被林小禾磨得没法,松了口,只对了一道题——物理最后那道电路题的解法。他听林小禾描述了一遍她的解题步骤,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对的”。林小禾差点把店里的小煤炉撞翻了。

      放榜那天是七月上旬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杨晓东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摩托车声和卖菜阿婆的叫卖声,把自己这三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初一那个秋天,他在乒乓球台边第一次跟人打架,嘴角淌着血,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木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被欺负。初二那个夏天,他在雨夜的巷子里被郭刚带人打得奄奄一息,左手还死死地捂着左边口袋里的贝壳。初三这一年,他每天晚上在台灯下做题做到十一点,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把数学从五十一分提到九十六分,把英语从三十八分提到八十三分。他从倒数第十考到全班第三,从年级两百名以外挤进前二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伤痕,所有的咬牙不肯认输,都指向了这一天。

      他穿好衣服,走出小隔间。他妈在厨房里,面线糊已经煮好了,又是三个大虾两个荷包蛋,虾壳剥得干干净净。杨晓东把面线糊吃完,背上书包,走出家门。他没有骑车——去学校看榜的路他想走一走。从八七路到三中大概四十分钟,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数着路边被台风吹歪的行道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挤在最前面的人——有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捂着嘴蹲下去,有人挤出人群之后靠在榕树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手机哭了笑笑了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色的榜单,“石狮市2009年中考成绩公布”。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准考证号排序。他在准考证号那一栏里找到了自己的号码,手指顺着那行数字往右移。

      杨晓东。总分六百八十七。石狮一中正取线六百七十五。

      他的手指定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六百八十七。比一中正取线高出十二分。

      十二分。他想起陈国栋在初三开学第一天说的话——“多考一分,就能甩掉几十人。”十二分,意味着他甩掉了将近五百个人。他的手指在榜单上停留了大概五秒——足够他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看错行,不是把别人的成绩当成自己的。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慢慢地转过身。他的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妈我考上了一中”,但他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沉稳有力,像他以前在龚叔店里搬货时箱子落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实实在在地砸在地上。

      他看到了林小禾。她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两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她的手指缝里露出了成绩单的一角——她的分数是六百七十六,比一中正取线高出一分。擦线。惊险。她在原地捂着脸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脸上拿开,转过身。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他。找到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枚汽水瓶盖她一直攥在手心里,汗水的浸泡让“加油”两个字彻底糊成了一团墨,但她不在乎了。她用那个瓶盖撑过了最难熬的考场时刻,现在她想把它还给他。但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公告栏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杨晓东看懂了。她说的是——“值了。”他也用口型回了她两个字:“加油。”

      他看到了许文彬。许文彬站在公告栏最前面——他不用在人群里挤,他的名字永远在榜单最上面那一排。总分全校第一,石狮市前十。他爸站在他旁边,那个修了三十年电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跟儿子身上的衬衫花纹一模一样。他没有任何张扬的动作——没有鼓掌,没有大笑,没有拿手机拍照。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小,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松香痕迹——那是焊电路板留下的。那只手在儿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就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那是两代人的一中。一个没读完,一个拿了全校第一。许文彬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了杨晓东。他没有笑,但他的眼镜片后面有一种极亮极亮的光。杨晓东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许文彬也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那是他们三年以来最直白的交流——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写纸条,就是两个大拇指,隔着嘈杂的人群,互相告诉对方:我们做到了。

      杨晓东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到芒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掏出那半块贝壳。他看着贝壳,贝壳没有反应——它只是一块磨得薄如蝉翼的贝壳,上面刻的字早就磨平了,连摸都快摸不出来了。但他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

      “我考上了一中。你在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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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知道 石狮三中 害人精 王雅雅 杨晓东 事情 出一下实体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