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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色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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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眼皮像灌了铅。
沈昭宁奋力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布帘,还有一股她从没闻过的气味,比军中用的金创药更刺鼻。
她猛地坐起来,扯动了手臂上的针头。
“哎!别动!针还没拔呢!”
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年轻女子冲过来,按住她的手。沈昭宁本能地反扣对方手腕,力道大得护士小林“哎呦”叫出声。
“你是什么人?这是哪里?”沈昭宁的声音沙哑,但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威压。
小林被捏得脸发白:“我是护士啊!这是市第一医院!你加班晕倒被人送来的,都睡了两天了!”
医院。护士。加班。
这三个词沈昭宁都不认识。但她看懂了对方的惊恐——自己太用力了。她松开手,迅速扫视四周:狭小的房间,一张床,几台嘀嘀作响的机器,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灰色高楼。
不是牢房。牢房不会有这么柔软的被子,也不会有这种……会发光的灯。
“水。”她说。
小林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嘴里嘟囔着:“顾律师你吓死我了,你以前脾气没这么大啊……”
顾律师。这是在叫她。
沈昭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得整齐,没有老茧,没有刀疤。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应该在握缰绳、拉硬弓,虎口有常年磨出的厚茧。
她猛地掀开被子,看见身上穿着一种奇怪的蓝白条纹衣服,胸口平坦得不像话——这根本不是她十六岁健硕的身体。
二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坠崖——押送途中,黑衣刺客从两侧杀出,护卫全部战死,她中箭落马,摔进万丈深渊。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现在她还活着。只不过活在了别人的身体里。
“镜子。”她简短地命令。
护士递过来一面小圆镜。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精明,颧骨微高,嘴唇紧抿,黑眼圈浓重。一看就是个常年熬夜、心思深重的人。
沈昭宁不太满意——太瘦了,一看就没力气。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一个将军的威风不在膀大腰圆,而在眼神。她用镜中那双眼睛盯着护士看了一眼,小林果然缩了缩脖子。
“谁送我来的?”她问。
“你助理,小周。他说你在办公室晕倒了,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小林顿了顿,“顾律师,你也太拼了,心律严重不齐,差点出大事。”
助理。小周。沈昭宁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他什么时候来?”
“说今天下午过来送文件。对了,你手机响了好几次,好像有个叫方敏的女士一直找你。”
方敏。又一个名字。沈昭宁在脑子里给这两个名字各立了一个档案——战场上,记住每一个相关人物的名字是基本功。
三
下午,小周果然来了。
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穿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进门就满脸堆笑:“顾姐,你可算醒了!担心死我了!”
沈昭宁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小周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把一沓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明天谈判的资料,对方律师又追加了两个条款,您看要不要……”
“放下。”沈昭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退兵三舍”。
小周愣了愣,又掏出一个保温杯:“对了,我给您带了咖啡,加了两份奶,您最喜欢的口味。”
咖啡。这个词沈昭宁在现代线的第一天就从小林嘴里听过——是一种苦的、提神的饮品,类似于古代的浓茶。
小周拧开杯盖,递过来。沈昭宁没有接,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杯中的液体——黑褐色,表面浮着奶沫,没什么异常。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小周递杯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一个送了两年咖啡的助理,递个杯子为什么要抖?
“你手怎么了?”她问。
小周猛地缩回手,干笑两声:“没、没什么,最近有点低血糖。”
沈昭宁没再追问。她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心虚的人——叛徒、逃兵、奸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不敢直视,动作不自觉地快。
“放下吧,你先回去。”
小周如蒙大赦,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沈昭宁端起那杯咖啡,凑近闻了闻。除了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喝,而是把它倒进了床头柜上的花瓶里。
四
傍晚,方敏来了。
这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米色套装,妆容精致,进门就红了眼眶:“怀瑾,你可吓死我了!”
她坐到床边,握住沈昭宁的手,语气亲热得像是亲姐妹。但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方敏握手的力道很轻,手指只搭了前半截,像是随时准备抽开。
在战场上,这种握法叫“虚握”。不是真心想拉住你,而是做样子给别人看。
“医生说你再熬夜就危险了,”方敏擦了擦眼角,“那个并购案要不我帮你接手?你放心,业绩还是算你的。”
沈昭宁心里一动。
小周要她喝咖啡,方敏要她交案子——一个递东西手抖,一个来得太快太急。她虽然不懂现代职场,但她懂人性。
“不用。”她简短地说。
方敏笑容微僵:“你别逞强,你身体……”
“我说了,不用。”
这一次,沈昭宁加上了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战场眼神——不怒自威,不容置疑。
方敏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一瞬间的冷意。虽然很快消失,但沈昭宁捕捉到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不是关心,是不甘。
方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好好休息”之类的话,然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
夜深了,护士查完房,病房安静下来。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块从小周带来的公文包里翻出的玉佩——顾怀瑾外祖母的遗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就莫名觉得安心。
窗外霓虹灯闪烁,车流如河。这个世界喧嚣、陌生、光怪陆离。
她想起父亲的边关大营,想起明月的笑话,想起战马奔腾时风灌进领口的感觉。那些都回不去了。
但沈昭宁没有哭。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父亲就告诉她:将军可以输,不能怕。
她握紧玉佩,对着一室寂静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不管你是谁的身体,从今天起,这是沈昭宁的战场。”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沈昭宁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消失。
她不知道的是,那杯被她倒进花瓶的咖啡,正在慢慢腐蚀瓶底的青瓷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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