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环戒指》暮光时宜

7、李诚一 陈夕来

　　陈夕来还红着的眼睛看着他的许久未打理的发尾，小心翼翼问他为什么要瞒他检查报告的事。

　　22岁的江至旭查出来双相情感障碍不敢让爱人发现，只给他看了身体检查，心理报告被他扔进了公寓楼下的垃圾桶。

　　到底怕什么？
　　怕他知道了会远离我
　　怕他会用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我
　　怕我死的时候是在冰凉的地板上，不是爱人的怀里

　　我是自私的，我想让陈夕来只爱我，我又是矛盾的，我想让陈夕来早早远离我，不要趟我这浑水。

　　爱吗？我愿意为了他舍弃一切，即便我的一切只有他，这如婚礼誓言般的显的有些廉价，却是我能拿出的所有。

　　钱对于我来说特别特别重要，但是陈夕来比钱还重要。我拼命的想证明什么，手头一宽裕就给陈夕来买礼物。就如，看！我还是有用的吧！但这可怜的沙粒在荒漠面前只是沧海一粟。

　　这几年他工作越来越忙，一个星期里，我很少能跟他一起吃晚饭，常常半夜他亲吻我的耳后我才恍然发觉他回家了。被检查出来我的心理问题后我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累赘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我甚至不敢在镜子面前直视我现在的样子，苍白而病态，像一朵凋零完又干枯了枝叶的玫瑰花

　　跟他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开玩笑般的跟他说“我要是以后比你先走呢，那你就快点忘了我好不好”，其实是在给他打预防针。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玩笑，特别严肃的告诉我“你出意外了那我也活不了”，这像誓言一样，让我的心到现在都留有余震

　　这回轮到我不开心了，“我开个玩笑而已！”，我轻轻的抵住他的额头，“你要长命百岁”

　　这句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陈夕来把我搂过去，亲昵的掐着我的脸颊肉“你更要长命百岁”，我手忙脚乱的抵住他亲过来的嘴胡乱应他。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陈夕来邀请我去他的生日，彼时我们已经聊的很熟了，我已经会开玩笑骂他了，而我不敢问出口的答案自动来了我的手里，我马上备注好了，犹豫了很久，我试探说你的朋友我都不熟诶

　　他说就我们俩，我忍住微微颤动的手，震惊的声音有些走音问他为什么，他说17岁的生日无所谓，随便过过，让我不要嫌弃。我怎么可能会嫌弃呢，我高兴死了，那个月做梦都在陪他过生日

　　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我刚找到座位坐下，眼角一撇鬼使神差的向旁边看去，陈夕来像才发现我一样眼睛亮了一下对我笑了一下说真巧，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笑容，干净又清爽。窗外吹过梧桐的风浸过来，我忽然闻到了陈夕来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我的脑袋昏昏的掩饰不了下意识的眼神躲闪，我又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抬头看他没笑，我想是我幻听了。考试铃声震耳欲聋，陈夕来被刚进来的监考老师吸引了视线，我很懊恼没有回应他。

　　考数学过半时候陈夕来前座的人给陈夕来传了一个小纸团，打着手势用气声让他传给陈夕来后面的同学，陈夕来怔了半晌，思想斗争了一番，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快速转身，好死不死校长巡视的时候，往三班里一瞅正好看见陈夕来捏着纸团转身给后面的同学，“你在干什么！”陈夕来吓懵了。我正心无旁顾的咬着笔想题，这声一出来我被吓的浑身一抖，校长怒气冲冲的进来去抢陈夕来手上的纸团，整个教室全都被吸引了眼神齐刷刷落到陈夕来身上，即使这样我还是不会把作弊二字和陈夕来产生什么联系

　　数学考试没结束就被叫到了校长室，校长很生气“你是不是以为你以前考的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以后怎么办！高考怎么办！你现在倒学好了还作弊！”。陈夕来火气也不小“我没有我说了我没有！这不是我写的！！”

　　“还撒谎！！！”校长把手上的本子一摔，“把你家长叫过来！你这样我就要考虑你以前的成绩也是作弊！”，十七十八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怕“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

　　“我都看见了你还狡辩！！难不成是别人拽着你的手让你传的吗！”

　　陈夕来有苦说不出，偏头去看窗外

　　我考接下来的几门的时候心慌的都没办法做题，一考完就直奔校长室，这是我这辈子能跑出的最大速度，风轰轰的往我耳边灌，喘息的声音我根本听不见，我猛的推开门，门“哐当”一声巨响，喉咙已经尝到了血的味道，我喘着粗气，看着办公室里的面露疑惑的校长，陈夕来的父母，陈夕来的班主任还有看见我一脸震惊的陈夕来。我特别紧张，手心出汗。顾不上这诡异气氛，我坚定的看着校长，气还没顺上，一句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能证明陈夕来没有作弊 我就坐在他旁边我看到了全程！”

　　最后解决办法是陈夕来重做了一遍试卷证明他没有问题，而那两个同学收到了处分全校通报考试成绩作废，锦羽一中对于这种事情还是特别雷厉风行的。但是陈夕来还是被班主任和校长一通说，让他以后不要坐视不管，这种情况就叫帮凶。

　　那天之后陈夕来爸爸妈妈特别感谢我，说要请我吃饭，说陈夕来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当时整个考场陈夕来的朋友不少但只有我给他作了证。我又开始紧张结巴了起来“叔叔阿姨真的没事的…”，看我真不愿意接受好意只能作罢让陈夕来好好对我。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即使揭发那俩人，他说他们有过几次点头之交，揭发了实在不好意思。我说他瞎讲义气，他笑的春风得意说下次不会了，我眼眸微动闪烁着什么。陈夕来又问我怎么看到他被要求传纸条，我说我临时瞎猜的，推门的那一刻才记起来要证据这个事，谁知道偏偏被我蒙对了，陈夕来惊奇的看着我，感谢的话说了很多很多，我嘴笨不会回应，一个劲的回没事

　　17岁的陈夕来当时想着算了，都已经做好全盘接受的结果了。结果我猛的推门如王子一般降临，解救他这个困于高塔又无处呻咛公主。

　　他生日那天我用我一个月大半的工资给他买了零食，很遗憾我当时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李诚一喜欢吃零食那他应该也喜欢吧，我买了很多很多俩大袋子拎到他面前像战利品一样，他很惊喜告诉我特别喜欢，我心里特别满足，后来同居后我才知道，陈夕来不怎么喜欢吃零食。

　　陈夕来嘴上说着生日过的随便实际上一点也不随便，他请我吃牛排，餐厅特别豪华，我穿着卫衣显得一点都不重视，我很局促，来的路上确认了四次才踏了进来，一进门陈夕来向我招手，他穿的也很随便，套了个羊毛衫，我总算不算太尴尬。餐厅的灯下来，照的他脸轮廓清晰又明朗，我的心脏猛跳，我都不知道该看哪。

　　我不会用刀叉，无错的不想让他看出这个糗事，他却感应到了一样，问我要不要帮我切，我下意识的拒绝，反应过来又开始后悔，我低着头吃着牛排旁边的玉米粒，越想越后悔，我忽然听见陈夕来轻轻笑了一声，我抬头去看，陈夕来没笑但是在撑着头看我，我一瞬忘记了呼吸，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看着他的样子我竟然有一刻觉得他在等我自投罗网。他说这个牛排很难切我应该没切过这么难切的，再次问我要不要帮我切。我刚才还在懊悔的事情现在突然给我来了个大惊喜，连我自己都没发觉，我情不自禁眼睛弯弯的看他，然后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陈夕来愣了愣，嘴唇扬了扬也轻轻说了一声不谢便把我的牛排移到他面前，熟练的拿起刀叉，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抬头撇了一眼我切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我庆幸了一些，这样更方便我学习。

　　他突然问我“你知不知道你是桃花眼啊”，我抬头疑惑的看他“诶？真的吗”，他回“特别好看”，我的脸红透了，陈夕来不知道我心里已经说过一万遍他的哪哪都好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轻松了很多。我们聊了很多话题，我几次都被他逗的笑的肩膀颤抖，后来他问我有没有推荐的书，我问他什么类型的，他说都行，我若有所思“《茶花女》吧，这本比较文艺，我特别喜欢这本”，他眼睛一亮“可以啊我有空去买一本”，我又陷了进去说自己有一本可以给他看，他又说“你怎么这么好”，后来我发现这是陈夕来管用夸人的手段，却对我十分有用，短短几个字我软绵绵飘到了云端不想醒来

　　我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这时候正值春天，微风吹过来，我白衬衫一侧被吹起，我闻到了花香，我抬头望向远方，太阳温暖和煦，我不自觉的用手遮住了一些刺眼的部分，又不自觉侧头去看陈夕来，他正欣赏着书封，我心中又高兴了几分又抬头去看天

　　陈夕来鬼使神差翻开某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什么东西，掉出来是一张正方形玻璃色的糖纸，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现在开始慢慢松动了。脑中某根线猛的拉直，他看着我的侧脸，“江至旭，你还记得我吗？”，我没反应过来，眼神呆滞转回看向他“啊？”，他试探的向我晃晃糖纸，我特别诧异“原来你记得我！”。他歉意的朝我说“抱歉看到这个才想起来”。我一点也不在意真心实意的冲他笑“谢谢你的糖！”。

　　自此相隔多年，我和陈夕来终于重逢

　　14岁的我已经没有愿望了，17岁的我也是。

　　六月中旬，校运动会，班里男生不多，班主任强制给我报了200米，我穿着校服短袖战战兢兢的站上比赛线，与旁边一众穿运动短袖短裤的形成鲜明对比。哨声响起钱我还能听到班主任冲我喊名次无所谓，直到我猛的往前俯冲脸朝地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回响着这句话，直到疼痛占满大脑皮层。我已经站不起来了，膝盖血肉模糊我捂也不敢捂，心里也只想着愧疚。李诚一刚刚比完三分钟跳绳，他冲过来着急的问我怎么了，我痛的说不出来一句话，他二话不说把我抱起来，班主任应该是去看其他人的比赛了，忽然我余光看到陈夕来也往这边跑，可能是我多想吧，陈夕来看到李诚一把我抱起来后而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怎么的我竟然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我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李诚一的脸，双手不知道放哪，我能清晰的他脸上流着刚刚比赛的汗和抿起的嘴

　　校医不在我坐在医务室的床上，他小心翼翼的给我擦碘伏抬头问我痛不痛，我说抿起唇躲避他的眼神说还好，他说我装蒜。我有点变扭腿躲着他“真的没事的”，他强硬的把我腿掰正“都摔成那样了还没事，你知不知道你摔的样子很像亲吻大地”

　　我被这个比喻笑出了声，他抬头见我笑，也嘴角一弯。我话题一转说，我刚刚看见陈夕来了，李诚一皱了皱眉说他看到你了吧，他看到你摔了还不过来？

　　我给他辩解，我摔的时候他在比赛抽不开身，他应该是比赛完马上就过来了

　　今天的李诚一让我很陌生，他切了一声“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江至旭，反正我不是”，我疑惑的问他那什么样的。他给我擦药的手一顿，蜷了蜷，叹了口气，像是在下什么巨大的决心，“江至旭你别喜欢他了呗”

　　我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你有病？你前两天还在给我出招”，他抬了抬眉“我认真的！”，顿了一会他逃避似的低下头声如细纹，手上又开始给我擦着药“你喜欢我吧，我不用追的”

　　我如遭雷劈，冷汗从心脏冒出来止不住的颤。

　　李诚一，你开玩笑的吧？

　　……

　　李诚一比我大一岁却跟我读同一个班，他管这叫缘分，我当时同他点点头赞同这个想法。运动会那天后，我们心照不宣没发生过那件事，过了几天李诚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跟父母出柜，双方吵架激烈，以强制李诚一转学结束，还记得前一天他还在教室里坐在我旁边跟我畅想未来，窗开着风吹过来吹散了他的额前的碎发，“江至旭你说我们大学考哪啊？能考一块吗？首先说好啊，你赚了大钱要请我吃饭！”，我的瞳孔被夕阳照的金灿灿，被他牵动着，笑着回他“那肯定的！

　　第二天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没来，我只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他太傻了，父母明明是传统家庭，他还是要说，李诚一太傻了，知道我喜欢陈夕来还是依旧喜欢我。他的这份喜欢我竟然后知后觉。

　　彼时是七月初，快放寒假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诚一，我现在也常常想，他现在长什么样子呢，还是像当初的那个17岁的少年一般热烈吗

　　我想，假如我16岁就死了，李诚一是不是不会走出无关他命运的事，陈夕来会继续他完美的人生，而我等着下辈子不错的一生。

　　下辈子一定是不错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