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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谢衍在朝堂 ...
太和殿里很亮。
晨光从东面的高窗打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出一层白。殿顶的藻井很高,抬头看不到顶。声音在殿里有回音——但谢衍站的那个位置,回音最小。他站在武将列首,离龙椅十二步。每天早朝,他站在这个位置。四年了。龙椅上那个人坐着,他站着。一坐一站,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的议题是北境军饷。
入秋以来,北境三城的存粮只够撑到腊月。两万四千名守军,每人月饷三两,月需七万二千两。户部存银够发到年底,但入冬后粮价要涨三成——军饷的实际购买力会缩水。兵部和户部已经争了三天。同样的数字,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结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衍带了两套方案来。
准确地说,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文书,没有折子。两套方案的每一组数字全在他脑子里——北境三城的存粮、每月饷银消耗、户部存银、运输途中的损耗折算。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四年,这些数字报过无数遍。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一笔从哪里出、到哪里去。
两个方案都有漏洞。他知道。但他不需要方案完美。他需要看另一样东西。
"方案一。"声音不高,殿里没有回音,每个字送到最远一排。"加拨八万两。从户部现存军饷中调。一次拨付,腊月前到北境。"
兵部尚书先站出来。可行。越快越好。再拖下去,北境守军冬衣都凑不齐。他报了一组数字——入冬后每日粮草消耗、城防军械补给缺口。说得急。这些数字他背了三天了,就等今天用。
户部侍郎接上。不行。八万两一次调拨,户部存银直接见底。来年开春京营军饷还没有着落。如果北境再有急事,拿什么填?他也报了数字——现有存银、来年支出预估、两笔之间的缺口。精确到千两。
兵部尚书回了一句:户部说没银子,那北境两万四千人的命谁管?户部侍郎反问:户部掏空了,京营三万人的命谁管?
两拨人争了半盏茶的工夫。声音在大殿里来回弹。谢衍站在原地,手里的奏折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他看过很多次这样的争论——同一批人,同样的站位,同样的声量。换一个议题,他们还会再争一遍。
他等他们说完。
"方案二。"声音和刚才一样。"暂不加拨。从江南秋税中预支十万两,拨付时间推至腊月中。"
反过来。户部说可行,秋税入库后拨付不影响存银结构。兵部急了——腊月中?北境存粮撑不到那时候。如果十二月初起战事,将士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守城?
又争了一阵。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大。
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谢衍转过身,面向龙椅。
"皇帝觉得呢?"
四个字。
殿里的声音被切掉了。争论、辩驳、附和——全停在同一瞬间。没有渐弱的过程。
谢衍的目光停在龙椅上。他没有看争论的任何一方。问完这句话之后,他只看着龙椅。
百官的目光跟着转过来。有人在等那句说了四年的标准答案。有人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等着散朝。四年了。每一次到了这个环节,龙椅上的少年都会说同一句话。他们都记住了那句话。比记自己的名字还熟。
龙椅上坐着的人十六岁。明黄衣袍,冕旒垂在额前,珠子微微晃了一下。
裴昭开口。
"两个方案都有道理。"
谢衍的手指搁在奏折边缘。这句话和"摄政王定夺"之间还有距离。他在等。
"但北境的冬天年年都有。方案一掏空了户部,明年怎么办?方案二拖到腊月中,今年这两个月怎么办?"
殿角的铜鹤香炉刚换了新香。烟从鹤嘴里细细地升起来,在殿顶横梁下面漫成薄薄一层。没有人注意到。
裴昭的目光没有看谢衍。也没有看兵部或户部的人。他看着殿中的某个位置——不近不远。
"可以分三批拨付。"
殿里更安静了。之前所有人还在想"皇帝选哪一个"——此刻他们都意识到,他两个都不选。
"第一批,三万两。从户部现存军饷中调拨。只解燃眉。十日内拨付,赶上十一月饷期。户部存银动不了根本。"
他停了一拍。不长。够换一口气。
"第二批,三万两。从江南秋税中预支。不等到腊月全数入库——与江南转运使议定,在税银押解途中截留一部分,改走水路,十一月下旬可到北境。比方案二提前半个月。"
又停了一拍。同样的长度。
"第三批,两万两。从北境三城本地常平仓调拨。各城常平仓存有应急银两,专为应对急务。这笔钱不用从京城运。本地调拨,损耗为零,七日内可到。"
三批。共八万两。分散在三个来源。时间从十日到十一月下旬,覆盖了从现在到入冬的全部饷期。任何一个来源都不会被掏空。
谢衍看着龙椅。裴昭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扶手上。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没有离开过扶手。没有翻文书,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也不高。殿里没有回音,每个字送到最远一排。
和谢衍报数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谢衍自己报数字的时候,也是这个方式——不高,不急,每个字送到最远一排。这个习惯他用了四年。裴昭什么时候学会的?
四年。这个少年在龙椅上坐了四年。每天早朝听他们争论,听他报数字,听六部的人互相攻讦。四年里,他一直在听。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铜鹤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截。从开口到说完,没有人打断他。上一次在这个大殿里,赵庸打断了他。这一次没有。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和香灰落地的细响。
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尚书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户部侍郎的目光从龙椅移到谢衍身上,又移回去。几十号人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
谢衍的手指搁在奏折边缘。停了一瞬。
不到半息。收回去了。
"可。"
一个字。声音和说"方案一""方案二"的时候没有区别。
殿里的人听见了这个字。他们自己会消化它的重量。
他转回身,面向百官。朝会继续。议下一项。兵部的人站出来读了一份例行的边防奏报。声音在殿里回荡,比之前清晰——因为殿里太安静了。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在听。
散朝了。
---
百官退出大殿。脚步声杂沓,渐渐远了。最后几个人的影子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消失了。
谢衍走在最后。他习惯如此。
经过大殿侧门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殿内。百官已经走空了。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龙椅的扶手上。扶手表面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光斑不大。拇指盖大小。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四年了。每天从这个门出去,余光都会扫过龙椅。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那块磨掉的金漆。金漆磨掉的位置在扶手前端——手搭上去的地方。每天有人坐,每天手搁在同一个位置。四年的重量,磨掉了一层漆。
陆青山等在殿门外。谢衍出来,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回府的宫道。
午后。阳光把宫墙的影子拉长了。石板路上一半光一半影。谢衍走在光里,步子不快。
宫道很长。从太和殿到宫门,要经过三道台阶、两个拐角。平时他走得快,一盏茶的工夫。
今天走了一盏半。
陆青山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注意到一件事——谢衍的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一点。不多。半寸。
跟了八年。节拍不对,他看得出来。
谢衍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慢。宫道上的脚步声他听不进去。耳朵里全是裴昭的声音。方案三的每一组数字——三万两、三万两、两万两。户部、江南、常平仓。十日、十一月下旬、七日。
数字他记住了。但语气更让他在意。
他想起来了。裴昭说第三批的时候,声音的高低、节奏、停顿的长度——和说第一批一模一样。三万两和两万两,在他嘴里没有轻重之分。每组数字之间的间距都一样。那个间距——谢衍算过自己的习惯——和他一样。
不高。不急。没有炫耀,没有试探。像一个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人,终于被问到了那个问题。
常平仓。
兵部和户部争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提过常平仓。今天朝堂上,第一个提的人,坐在龙椅上。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走了大半段宫道。拐角处,谢衍停了一拍。
这个拐角拐过去就看不到太和殿了。但从这个位置抬头,能看到另一个方向。御书房在那边。朱红色的院墙,一角飞檐。还没有到点灯的时候。
他继续走。
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谢衍看了裴昭四年——今天才真正看到他。少年报数字的节奏,和他一模一样。龙椅扶手上磨掉的那块金漆,是四年的重量。下章,退朝后谢衍在宫道上站了很久。陆青山终于开口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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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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