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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往来 裴昭继续查 ...

  •   袖中那两张纸还在。一张写着名字,一张写着药方。裴昭坐在案前,把两张纸摊开,左边搁着,右边搁着。

      他没有再看药方。昨天看够了。远志一钱半,多出来的半钱,纸面偏新,背面有折痕。这些细节已经刻在脑子里,不需要再对着纸确认。

      今天他要看另一样东西。

      起身,走到内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几摞纸搁在里面,麻绳扎着。四年的记录。昨夜他翻过一部分,找到了周衡。今天他要翻另一部分。更密的那一部分。

      他把所有纸摞搬出来,搁在案上。解开麻绳。纸页散开。

      他开始找。

      这次他找的是谢衍。单独。

      四年。一千多个条目。大部分和谢衍有关。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朝会上看他,朝会外记他。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调动,每一场密会,都落在纸面上。

      现在他要换一副眼睛重新看这些字。

      他把所有涉及谢衍的条目按日期排开。案面不够大,纸页铺到了地上。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排。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排完了站起来,俯身看。

      谢衍的行事规律很清楚。朝会上不动声色,散朝后做决定。大事在侯府议,小事在偏殿说。和兵部走得近,和户部走得远。身边常驻的人就那么几个:陆青山,副将齐恒,文吏孙禄。

      周衡不在这个名单里。

      他重新蹲下去。在铺满地面的纸页里找"周衡"两个字。

      找到了。七月十二那张他抽出来了。旁边还有。

      "七月二十五。谢衍拨银子入太医院。名义是修缮药库。"

      他记得这一条。昨天看过。当时注意的是银子。今天注意的是日期。

      七月二十五。距离周衡销假五天。距离周衡开方子十三天。距离谢衍召见周衡十六天。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搁在案上。

      继续找。

      "八月初三。谢衍府上管事去太医院送了一筐荔枝。说是侯爷赏太医院各位大人。"

      荔枝。夏天的东西。八月初三送荔枝,晚了些,但还说得过去。谢衍偶尔会给各衙门送些吃食,笼络人心,朝中人人都这么做,不稀奇。

      但太医院。

      他把这张纸也抽出来。

      继续翻。

      "九月十七。谢衍夜访太医院。戌时进,亥时出。从后门。"

      夜访。后门。一个武侯,夜里去太医院,走后门,待了一个时辰。

      他记得自己写这一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十六岁的他没想太多,只觉得奇怪。武侯去太医院做什么?他自己生病都是太医来寝宫请脉,从不去太医院。后来事情多,这件事慢慢沉到纸堆里。

      现在它浮上来了。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和前面几张并排搁在案上。

      继续找。

      "十一月初八。谢衍在京郊新置一处宅院。看守的人是侯府亲兵。"

      京郊宅院。看守用亲兵。不像住人的地方。

      "十二月初五。周衡从太医院领了一批药材。品种多,数量大。领用册上注明'外送'。送往何处未详。"

      外送。太医院的药材外送到哪里?谁签批的?领用册上只有周衡的签押,没有院判的审核印鉴。十六岁的裴昭当时在条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今天这个问号还在。

      "十二月二十。谢衍在侯府设宴,请了几位将领。席间有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的人。没有写名字。十六岁的裴昭又画了一个问号。

      他把所有带问号的纸页全部抽出来。搁在案上。

      案上已经铺了十几张纸。全是谢衍和太医院之间的往来。有的直接提到周衡,有的只写了"太医院"三个字。他把这些纸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

      从七月到十二月。半年。十四次往来。

      十四次。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衍和其他衙门的往来频率。兵部最多,月均三到四次。户部次之,月均一到两次。吏部偶尔。刑部稀少。

      太医院。半年十四次。月均超过两次。

      比和吏部的往来还频繁。

      一个武侯,和太医院的往来比和吏部还多。而吏部管的是官员升迁调动,是谢衍最需要打交道的衙门。太医院管的是看病。一个武侯,需要这么频繁地和太医院打交道?

      除非他去太医院做的那些事,和看病没有关系。

      他蹲在纸页中间,盯着案上那十几张纸。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地上的纸页被拉出斜长的影子。他的影子也拉长了,投在纸页上,和那些墨字叠在一起。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蹲得太久了。他扶着案角站稳。

      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他伸手按住。深秋的风,凉的,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宫墙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几只鸟从墙头飞过,没有叫。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

      沈渡在门外候了一整天。中间送过两次茶水,裴昭一口没喝。茶盏搁在案角,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沈渡。"

      门帘掀开。沈渡进来,低头。

      "去太医院,再查一样东西。"裴昭说,"周衡进太医院是哪一年。入院之前的履历。在哪里当差,跟过哪位太医学的艺,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能找到的全部抄来。"

      沈渡应声,退出去了。脚步很轻,帘子落下没有声响。

      ---

      这一次等得久一些。

      日头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铜鹤炉里的香灰塌了一回,细碎的灰烬散在炉口。远处宫墙外传来暮鼓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长。

      裴昭坐在案前,把十四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日期之间的间距。七月到八月,三周。八月到九月,六周。九月到十一月,两个月。十一月到十二月,四周。

      不均匀。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密的时候一个月见三四次,疏的时候两个月才见一次。

      不像定期会诊。定期会诊的时间间隔是固定的,按节气或按月。这个频率更像是有事才见。

      他把十四张纸按间距分成三组。第一组,七月到八月,密集期。四次。第二组,九月到十一月,稀疏期。三次。第三组,十一月到十二月,又密起来。七次。

      第一组密集期,刚好卡在周衡给他开方子前后。第三组密集期,到了年尾,他记得那段时间谢衍在忙北境换防的事。

      两件事。一件和他有关,一件和北境有关。谢衍同时在推进两条线。

      他把纸叠好,搁在案角。

      沈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带回一张纸。太医院存档原件不方便取,抄了一份手抄件。字迹潦草,看得出抄得急。右上角沾了一小块墨渍,抄写的人大概赶时间。

      裴昭接过来。

      "周衡,字子安,原籍青州。幼承家学,习医术。十八岁入青州府医署为吏目。二十三岁赴京,入太医院为吏目。二十八岁升太医。此后一直在太医院当差,至今年六十一岁,未曾离京。在太医院期间,历任药房司药、脉案房主事、院判参议。五十二岁起不再值夜,只坐堂审方。"

      二十三岁入京。入太医院。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八年。未曾离京。

      他继续往下看。

      "入京前一年,曾在青州府任医官。时值青州疫病,周衡以医官身份参与救治。疫后得青州知府举荐入京。"

      青州。疫病。知府举荐。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更多内容。

      "举荐他的那个知府,叫什么名字?"裴昭问。

      沈渡低着头。"回陛下,手抄件上没有写明。臣已吩咐太医院查原档,明日能送到。"

      裴昭点了一下头。

      沈渡退了出去。

      ---

      裴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整天翻出来的所有纸页。烛火点上了,光映在纸面上,墨字的边缘泛着光。

      十四次往来。半年。远志一钱半。夜访太医院。走后门。药材外送。荔枝。银子。京郊宅院。亲兵看守。

      还有周衡的履历。二十三岁入京。知府举荐。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年份排开。

      周衡二十三岁入京。那一年距今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前的青州知府,他不知道是谁。但他可以查。

      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打开一个暗格。暗格里搁着几册旧档,前朝留下来的官员名册。登基第一年让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搁在这里五年,没动过。

      他抽出最厚的一册。封面积了灰,他用手背拂掉。翻到"青州"条目下。

      手指沿着名录一行一行划过去。知府。三十八年前。

      找到了。

      "青州知府,刘元庆。永安十二年任。永安十五年调入京城,任太常寺少卿。"

      刘元庆。他不认识这个名字。前朝的人。但后面的履历让他停住了。

      太常寺。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乐。太医院隶属太常寺管辖。

      一个青州知府举荐了周衡入京。这个人后来进了太常寺。太常寺管着太医院。周衡进了太医院,一待三十八年。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暗格。暗格的木盖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案上只剩下沈渡带回来的那张履历抄件。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入京前一年,曾在青州府任医官。"

      入京前一年。周衡二十二岁。在青州做医官。那一年发生了疫病。疫后他被举荐入京。举荐他的人后来掌管了太医院的上级衙门。

      他把纸搁下。

      谢衍和周衡的往来,在他自己记录里最早的痕迹是四年前。在他入宫八年之后。

      但周衡入太医院是三十八年前。举荐周衡的人是三十八年前的青州知府。这个知府后来进了太常寺。

      三十八年前,谢衍多大?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谢衍今年三十五。三十八年前,谢衍还没有出生。

      但谢家在。

      谢衍的父亲谢崇,三十八年前已经是边关的将领。谢家三代武将,在军中根深蒂固。三十八年前的谢崇,正在北境带兵。

      而青州在北境和京城之间。青州疫病那年,朝廷拨了赈灾银子和军粮。军粮从北境调拨,经青州转运。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但碎片和碎片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黑了。宫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橘红色的光映在窗纸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三十八年前。青州。刘元庆。"

      搁下笔。盯着这行字。

      第一条记录,在他十二岁入宫那年。但他今天查到的东西告诉他,谢衍和周衡的往来比那更远。远到他还没出生,远到他还是一个青州乡下的孩子,远到谢衍也还没有出生。

      那时候谢家就已经在布这盘棋了。

      ---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陛下,侯府传来消息。"

      裴昭没有动。"说。"

      "侯爷今日召见了京畿守备营的几位将领。散会后,侯爷的管事去了一趟太医院。说是取药。"

      取药。

      裴昭坐在案前。烛火映着纸面上的墨字。

      "什么药?"他问。

      "管事说是调理筋骨的药酒。侯爷的老伤,入冬就犯。"

      老伤。谢衍的左肩有旧伤,箭伤,阴天下雨会疼。这件事他知道。谢衍每年入冬都要去太医院拿药酒,宫里人人都知道。

      今天去拿,合情合理。

      但今天他的管事也去了太医院。而在同一天,沈渡刚从太医院调走了周衡的旧档。

      "知道了。"裴昭说。

      沈渡退下。

      脚步声远了。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裴昭低头看案上的纸。那张履历抄件上,"青州"两个字被烛光映得发亮。

      他不确定谢衍的管事去太医院是巧合。但他确定一件事:他查到的这些,比他以为的要深。深到可能连谢衍自己都未必全部清楚。

      三十八年。一盘棋,下了三十八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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