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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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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茫简单地跟罗秋彤讲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罗秋彤倒是很高兴,只反复叮嘱他要注意安全。“你去骑行,车呢。你爸之前有一辆自行车,你要骑那辆吗?”
江茫回忆了一下那辆拴在楼下“尘满面,鬓如霜”的自行车,害怕地摇了摇头,何时的骑行计划中有川西,骑着这辆自行车去恐怕凶多吉少。况且何时说他会提供骑行设备,应该也包括自行车。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收拾好的行李。打算坐火车去重庆。
六点出发太早,罗秋彤还没起床,江茫决定到常去的小面馆吃豌杂面。他走到门口,在鞋柜上左挑右捡了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黑色花格伞,穿了双防水运动鞋出了门。
来到面馆,里面亮着白剌剌的灯,厨房中热气腾腾的水蒸气飘了出来,扑了人满脸。他收起伞放在脚边,对老板喊了一声“老板,来碗豌杂”
“还是二两嘛”,老板从厨房窗口露出胖胖的脸。
“对的”,江茫扫码付了钱。不多时,老板便端上来一碗干拌豌杂面和一碗葱花面汤。
江茫拿着筷子,从容地将豌杂面拌开,将碗底的豌豆颠先挑出来。这是他吃豌杂的习惯,里面放了豌豆颠之类的菜,不会让菜沾上过重的调料味,否则要坏了菜的鲜味。他细细咀嚼了豌豆颠,菜叶烫的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老,尤其是这家店的豌豆颠从来只挑嫩的。清香在他的口腔中漫开,他一边回味,一边将碗底的辣椒佐料、煮的软烂的黄豌豆和酱香肉酱搅拌均匀,让每根扁扁的碱水面条都被裹得黏糊。他挑了一大夹面条送进嘴里,辣椒红油率先在味蕾上炸开,接着是豌豆糊和肉粒的口感,最后咬到面条,有一点淡淡的碱面香。他吃得满嘴油花,一碗面下肚,又喝了加了醋的葱花面汤解腻。
“老板,走了哈。”他看了看消息,司机说很快到楼下了,于是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抽了张纸擦擦嘴巴,拿起伞出了店门。
小车的灯光破开阴郁的雨幕,让雨丝清晰如线,江茫将背包放进后备箱,坐进了小车。
车在县城的山坡上七拐八绕,又接了两个人,终于绕到了距离县城还挺远的小火车站。
火车缓缓启动,车窗上的雨被抹开,让窗外的景色破碎而斑驳。很快火车冲进了绵绵群山之间,不时地穿过漆黑的隧道。江茫刚好买到了靠窗的F座,他望着不远处高耸的山脉,知道在这山脉之后,一条横亘东西的大江正滔滔东流去,火车开到白帝附近时,还能短暂的看到雾色笼罩下的长江。
由于起得比平时早,江茫有些倦意,在轻微摇晃的座位上偏头睡着。等醒来时,火车的行驶变得缓慢,重庆北到了。
他在转地铁时给何时发了条消息,何时很快发来一个朝天门附近的咖啡馆的定位。
江茫愣愣地盯着那个定位,突然觉得自己贸然跟网友,不对,甚至算不上网友的人一起骑行真是匪夷所思。他关掉屏幕,仿佛被水泼了满脸,一下子慌乱起来,这时地铁一个急刹在朝天门,他没站稳,身形一晃,踩在旁边大哥的脚上。
“对不起对不起”,江茫急头白脸地道歉,好在大哥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略带不满,“下次看着点”
江茫回过神来,看着地铁门灯闪烁着打开,耳边传来“滴滴”的声音
来往人流如织皆匆匆,有人越过他的身旁,“朝天门到了”。
江茫平时不是一个喜欢随便做决定的人,但是真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他总还是愿意跟随自己的第一感受。他在地铁门关上前下了车。
重庆不似巫山,八月下旬还热得跟蒸笼一样,他一出地铁就被热气喷了一脸,朝天门附近虽然高楼林立,但总有遮不到的地方。每次将皮肤暴露在阳光下,灼热的刺痛便会在脸上烧起来。
他满脸大汗地推开咖啡馆的门,总算是被空调治愈了。
江茫在门口四处寻觅着何时,终于,他发现了那个在靠近窗边小桌落座的何时。他穿着清爽的白衬衫和黑色速干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薄肌线条。阳光洒在他左边脸上,雕出高挺的鼻梁,映出清透的瞳孔,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何时眉尖微蹙,正对着电脑专注地敲击键盘。
好认真啊,怪不得那么厉害,江茫感慨。
他默默地走到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何时这才注意到来人。
“你就是江茫学长吗?”何时的声音中带着惊喜,脸上扬起纯粹的笑容。
“是我,冰老师你好”,江茫有些紧张,开口便胡言乱语。
他反应过来才慌忙找补,“我是江茫,不用叫我学长,叫江茫就行。”
何时脸上露出一丝愕然,但也反应过来江茫在说什么,忍俊不禁道:“学长下次不要再喊错了,好吗好的。”
江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其实自己也有些绷不住,肩膀无助地颤抖着,“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年级比你高。”
何时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一篇微信公众号的推送放到江茫面前,笑嘻嘻道,“我在你们学院公众号上搜到的,2018级本科,2021级硕士,比我大两届。学长比照片上白多了”
“啊这”,江茫很不好意思,没想到何时竟在这上面做了功课。照片是学院组织拍照,当时他站在广场的大钟前,刚好还背着光,照片一出脸都黢黑。江茫也不怎么打理自己,随手捡了一件衬衫,带着黑框眼镜就去拍了照。果然现代人的黑历史都是高清的。
“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骑行吗?可能我骑行途中需要拍摄一些素材,最后会发到网上,如果学长不介意出镜的话”
江茫摇头如拨浪鼓,“不介意不介意,还要感谢你在那么多粉丝里面挑中我呢。”
何时道:“说起来你不用工作吗,还是说正在休假。哪家企业研究所能放这么长的假,搞得我都想去面试了。”
江茫被问到心酸处,他拧了拧裤子,美化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之前在上海那边的sf公司做发动机的。现在嘛,害,工作有点不得劲,正在辞职gap。”
何时激动地拍起电脑,“同道中人啊,我之前在浮点波动实习转正,工作了一年也觉得不安逸,所以就辞职了,打算过段时间再投
“对了,你有骑行经验吗?”
“有的……在上海的时候我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
“……哈哈,没事,会骑车懂交通规则的话,问题也不大。那会拍照吗,有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协助我拍照。”
“我帮我妈妈拍过照”,江茫汗颜,补充道,“用手机”。
何时尴尬地笑了笑,“要喝杯咖啡吗?我请。”
江茫倒也不客气,但只挑了最便宜的一款冰美式。
何时不会想反悔吧,江茫心情有些忐忑,这就跟面试一样,只有打肿脸充胖子,不暴露自己的任何缺点,才能获得面试官青睐,尽管对方可能也知道你在瞎扯淡,但大部分人宁愿为虚假的荣誉买单,也不会给真实的平庸机会。总而言之,title高于一切。
但是面对何时,江茫也不想全然胡吹,毕竟今天吹的牛皮明天就能破,到时候双方脸上都不好看。
在沉默中喝完冰美式后,江茫终于下定决心,“你要是觉得我不合适,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你的咖啡。”
何时一脸诧异,道:“为什么不合适,我骑行也不专业,拍照也是半罐水。这次骑行主要是想放松一下,其实你跟我应该挺聊得来。”
“啊,是这样吗?那好吧,真是不好意思”,江茫有些脸红。
“我刚才搜了一下你的论文,还用了PINN做结构疲劳预测,跟我的专业还有些相关呢。”何时将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挂着江茫几年前发的文章。
“都是水出来的,没什么价值”,江茫笑得很无力,他想起自己写这篇论文的时候写得很吃力,仍逃不过呕心沥血生产学术垃圾的宿命。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闲天,从大学秘辛聊到工作吐槽。临近傍晚,何时建议去吃顿火锅,江茫没什么意见,点头答应了。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气没有下午那样暴烈,但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热,然而这样的气温并没有抵挡住人们对城市地标的热情,街道上人头攒动,各色小摊上狼牙土豆和铁板鱿鱼冒着辛辣的油气,路边还有染成艳红的小果子,等待中招的游客。不远处的来福士大楼屹立于两江交汇处,似浪头高帆。
江茫对重庆的印象处在两个极端,一端来源于他小时候,他爸妈每次放长假就会带他坐上四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车上打牌的、嗑瓜子的、睡觉的,让他觉得新奇极了。单是这绿皮火车就承载着他对遥远重庆的遐想,热闹非凡,满是人间烟火。他们通常还会去动物园,科技馆,末了在不知名的梯巷小店中,点上一碗小面。另一端来源于社交媒体中如梦似幻的景观,它膨胀得超越了繁华本身,置身于其中,仿佛一切欲望都得到满足,一切重叠如山的幻梦都在亮如白昼的夜中高歌狂舞到黎明,一切奔涌如江的潮流皆于乱如暗礁的时光中聚散消逝于人海。后来江茫待过了几个城市,才能克服印象之间的鸿沟,他逐渐学会接受了霓虹下的人间烟火,高楼中夹杂的野巷小道。那些记忆中绿皮火车窗外零星闪过的灯火,才终于与摩天蜂巢中的蜜灯重叠在一起。
他们沿着靠嘉陵江一侧穿过闹市。上坡下梯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来到一家社区火锅店。
何时挑了户外的褪色红漆小桌,拉着江茫坐下。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姐拿着菜单过来让他们点菜。
“这家店还不错,环境简陋了些,但味道比其他网红店要好。”
何时也没跟江茫见外,先熟练地勾了冷锅鸭血,鲜切毛肚,鸭肠,卤肥肠等常见菜,将菜单又递给江茫。
江茫看了一眼菜单,是会吃火锅的人,笑了笑,“你勾的菜都是我爱吃的,我暂时没什么可以补充的。”
待到火锅上桌,一股麻辣牛油味窜上二人鼻尖。开了火,那锅红油融化沸腾,似红绸般将切成方块的鸭血包裹住,长袖如波,在食客的心中拨弄。
江茫打好了油碟,烫了一片毛肚,毛肚一被淹没在红油辣锅中,迅速地蜷曲起来。将毛肚在油碟中蘸了佐料,洗了些红油,江茫便迫不及待地将其送入口中。鲜毛肚烫得脆,咀嚼一二便可咽下。
何时也从容地烫了毛肚鸭肠,堆在油碟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嘶,我去,这火锅怎么有点辣,我得拿瓶唯怡”,几片毛肚下肚,江茫的口中渐渐泛上辣意,待到他发觉时,已成燎原之势。
“遭了,忘记勾微辣了,帮我也拿一瓶,要冰镇的!”何时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来,他放下筷子,不住地吞吐空气。
最后他们的战绩是一桌火锅,各三瓶唯怡,战利品是辣出来的烈焰红唇。
霓虹初上,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今天先到酒店里休息吧,我又订了一间房。明天,咱们去提车,就可以出发了。不过之后骑行,可能就要委屈你,跟我一起住双人间了”,何时说话有些不太利索,嘴唇还泛着红。
“没问题,真是谢谢你了”,江茫满心感激。
躺在酒店床上,江茫打开西红柿,点进何时的主页,发现他更新了一条帖子。
“跟骑行搭子成功汇合,然而惨遭火锅陷害”,配图是咖啡馆的照片,火锅刚端上桌的样子,以及最后何时拉着江茫在桌前拍的一张合影。合影中何时的一只手搭在江茫的肩上,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耶,脸上辣唇醒目,表情很可怜的模样。而江茫愣愣地看着镜头,同样一个香肠嘴。桌上六个空瓶子摆得整齐划一。
江茫扶额,忍不住笑起来。他好像很久没有拍过照片了,还是这么不上镜,尤其是身旁还有个大帅哥,更衬得自己呆若木鸡了。
笑完,他保存了图片,又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还没关注何时,忙点了关注,暗自期望这位小有名气的博主不要发现他的粉丝变化。
然而不久,私信便收到了何时的消息:原来学长现在才关注我。[委屈]
江茫立马回复:抱歉,平常不怎么关注别人,一想起来这件事就马上关注了。
何时:好吧好吧,学长早点休息,明天要骑的路不少。
江茫:收到[双手合十]
何时:班味好重……看力竭了。
江茫:抱歉……
江茫想了好一会儿回复什么,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终于想到了。
江茫:严肃执行
何时:嘻嘻。
江茫放下手机准备睡觉。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不是觉得空调热了就是冷了,愣是没睡着。他摸起还在充电的手机,点进何时的主页,认认真真地开始看何时的帖子。
以前江茫大概是不会看这样的帖子的,他疲惫,涣散,有气无力,向生而死,看到这样耀眼的帖子只会让他更加怨恨自己的无能,所以他一开始在潜意识中回避了对何时的了解。也许是线下见过真人的缘故,也许是希望能够与骑行搭子更好地相处,江茫终于克服了内心深处的忮忌,他从那些文字与图片背后感受到了一种惬意,让他想到凉幽幽的下雨天,裹在被子里窃睡的幸福感。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中,偷偷咀嚼着这微小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