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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溪舟符影 扶泱这孩子 ...

  •   酣春的风裹着稻禾的清香,漫过天禾镇的青石板路时,都慢了几分。
      镇子依山傍水,百十来户人家世代住在这里,晨有鸡鸣,晚有炊烟,邻里间隔着田埂就能喊着借一碗米,是方圆百里里出了名的和善地界。
      十七岁的扶泱,就长在这片风里。
      扶泱蹲在溪边,把手里的符纸浸进水里,看着朱砂画的纹路在水流中慢慢散开一圈金光,金光映出女孩的倒影,十七岁的姑娘生得清灵,像镇外溪水里浸过的月牙,一双眼睛尤其亮,像是装了两颗星子在里头。
      女孩又将湿透的符纸捞起来,甩了甩水,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纸船,顺手推入溪中。
      “泱丫头,又在糟蹋纸?”
      身后传来粗犷的笑声。
      扶泱回头,看见猎户老赵扛着一头野鹿从山道下来,靴子上沾满泥巴,正咧嘴冲她笑。
      “赵叔,我这是在练习。”扶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不是糟蹋。”
      “练了三年了,也没见你练出个啥名堂。”老赵摇摇头,又觉得话说重了,补了一句,“你这灵根的事儿,也不是你的错。婆婆说了,人各有命。”
      扶泱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老赵扛着鹿走了,溪边又安静下来。
      镇上的人都知道,蔺婆婆的这个孙女,是个“没仙缘”的。
      天禾镇虽偏,却也离仙门地界不远,家家户户都盼着孩子能引气入体,哪怕成不了修士,也能学些粗浅术法防身。
      唯有扶泱,五岁那年被路过的仙师测过灵根,只落下四个字:灵根破碎。
      仙师摇着头说,这孩子,这辈子都与修行无缘,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到。
      扶泱倒是没觉得多难过。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慢慢长大,看着镇上同龄的孩子被送去附近的仙门测灵根、拜师学艺,她才渐渐明白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她拎着木桶往回走,路过夫子书房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夫子的声音,在跟人讲什么“上古遗文”“孤本珍稀”之类的话。
      扶泱脚步顿了顿,透过半掩的窗子往里瞄了一眼,看见夫子正跟一个路过的行商吹嘘自己书架上的那些古书。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夫子姓陈,是个落魄秀才,年轻时考了几次乡试都没中,后来不知怎么来了天禾镇,开了间书房,收了七八个学生,教他们识字算数。
      陈夫子学问算不上多好,但人倒不坏,就是有点爱面子。他书房里那几架子书,据他自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其实大半都是他从镇上收旧货的摊子上淘来的,装点门面用的。
      扶泱最初发现那本古书,就是在他书架的角落里。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帮夫子打扫书房,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旧书,书页是用早已失传的灵蚕丝织就,薄如蝉翼,触手生凉,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星子落进水里揉碎的痕迹,是连饱读诗书的老夫子都认不得的“鬼画符”。
      她拿着书去问夫子,夫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这啊,上古文字,早没人用了。我买来装点门面的,自己也不认得几个。”
      他随手翻了翻,指着几个字,“这个念‘全’,这个念‘鬼’,这个念‘灵’……也就认得这几个了,你要有兴趣就拿去看,别弄坏了就行。”
      扶泱就这么把那本古书带回了家。
      起初她只是好奇,对着那几个零星认识的字反复看,试着猜其他字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像是在她脑子里本来就存在一样,只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现在慢慢擦干净了,就露出来了。
      只是三个月,扶泱便顺着脉络,一点点啃完了整卷书。
      那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一部上古部落的兴衰通史,里面记着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山河变迁,还有那些被正统修士嗤之以鼻的、远古先民与天地对话的法子。
      上古先民,无灵根可修,却能观星斗定方位,画符篆通天地,以凡人之躯,借天地之力。
      扶泱读完之后,坐在窗前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书里的内容有多震撼,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书里写的是真的,那这个世上存在一种不需要灵力就能修炼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读懂这些文字。婆婆说她的灵根虽然碎了,但脑子好使,兴许是老天爷补偿她的。她也没多想,只是如饥似渴地开始找更多这样的古书,陈夫子书架上那几本被她翻了个遍,后来她又托进城的商队帮忙买,几年下来,竟然攒了二十多本。
      她从中学会了星斗术和符箓术。
      星斗术说白了就是借天星之力。天上星宿的运行轨迹、方位角度、时辰变化,都能转化为阵法的基础。
      扶泱花了一年多时间,把北斗七星的运转规律摸透了,画出第一张“北斗护垣阵”的时候,她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跑到院子里对着星星拜了三拜。
      符箓术就更难了。不用灵力驱动的符箓,需要借助天时地利,符纸的材质、朱砂的配比、画符的时辰、落笔的方位,缺一不可。她画废了几百张符纸,手上全是朱砂染的红印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最后终于画出了第一张能用的“破军破煞符”。
      那一刻她蹲在院子里,看着符纸在空中自己燃烧起来,化成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忽然就哭了。

      扶泱提着木桶回到小院的时候,蔺婆婆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婆婆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清亮,看见扶泱回来,笑道:“怎么去这么久?又去溪边摆弄你那些符纸了?”
      扶泱把木桶放下,蹲到婆婆身边帮忙择菜:“最近在书上看到一种新阵法,我可得试试。”
      婆婆腾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别择了,锅里热着鸡丝粥,去,吃早饭去。”
      扶泱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抬起头嗅了嗅,鼻尖即刻萦绕着鸡汤的香气,心里软乎乎的。
      她记事起,就和婆婆相依为命,婆婆待她极好,护着她长大,可唯独关于她的身世,和关于那个常常来看她的男人,婆婆永远讳莫如深。
      那个男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扶泱才六岁。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追蝴蝶,忽然感觉有人站在院门口,抬头一看,是个穿深蓝色长袍的年轻男人,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泱泱。”
      扶泱不认识他,本能地往屋里跑,喊着“婆婆有人”。
      蔺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男人,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微微弯了弯腰,什么话都没说。
      男人气质清贵,站在她家破旧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像天上的月亮落进了泥里。最后在门槛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地上,起身走了。
      扶泱后来翻开那本书,发现是一本关于术法研究的基础读物,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读,下次我来考你。”
      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
      从那天起,那个男人每三四个月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书或卷轴,他从不进屋里,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东西放下,跟扶泱说几句话,问问她读得怎么样,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就走。
      她那时候偷偷想,这会不会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问过婆婆,婆婆却总是摇着头,摸着她的头说:“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用过早饭,扶泱去后院收衣服,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山道上下来。
      那人身形挺拔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利落,皮肤是镇上人少有的浅蜜色。他生了一双极锋利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却总习惯微微垂着眼,把那点锋芒都藏了起来,看着沉默又寡言。
      “泱泱。”
      那人低低的唤,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撞在石头上。
      是寻川。
      扶泱抱着衣服跑过去:“寻川哥哥!”
      他手里拎着个布兜,指节分明,手指上布满了厚茧——那是常年做木工、爬树磨出来的。
      看见扶泱看过来,他抿了抿唇,抬手把布兜递了进来,里面是刚摘的野桑葚,紫黑饱满,还挂着晨露。
      “后山摘的,甜。”
      他话很少,从来都是这样,一句是一句,从不多说废话。
      扶泱接过布兜,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她弯了弯眼:“谢谢寻川哥哥。”
      寻川看着她笑,垂着的眼里漫开一点极淡的暖意,像冰面化开了一道小缝,“傍晚有商队来镇上,你别往街口跑。”
      扶泱愣了愣:“怎么了?”
      “没什么。”
      寻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领口处藏着的桑木吊坠,那吊坠被他贴身戴了十几年,木头都被体温捂得温润。
      “生人多,乱。”
      他的语气很淡,扶泱却听出了里面的警惕。
      寻川总是这样。他十岁那年孤身到天禾镇,被镇上的老木匠收做徒弟,就住在扶泱家隔壁。
      十几年里,他永远对陌生的外来人带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戒备,商队、游方郎中、路过的修士,但凡有外人来,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默默守在镇子口,直到那些人离开。
      扶泱跟他熟识是因为一次意外。
      她八岁那年,在山上不小心踩空滚下一个小山坡,是寻川一把拉住她,把她拽了上来。她那时候小,不知道怕,爬起来拍拍土,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呀哥哥。寻川看着她的笑脸,愣了好几息,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后来她就总去找他玩。寻川话少,她就多说点;寻川不爱笑,她就逗他笑;寻川总是一个人待着,她就拉着他到处跑。慢慢地,寻川不再躲着她了,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接她几句话,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帮她做点事,比如修修屋顶、劈劈柴、补补篱笆。
      婆婆说,寻川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心事太重。
      扶泱只当他是小时候流浪惯了,没安全感,便点点头:“知道了,我傍晚在家画符,不出门。”
      寻川“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什么事,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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