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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秋末的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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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村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岳霖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他。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数学错题本,但他的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咳……咳咳……”
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传来了爷爷岳正清压抑的咳嗽声。
岳霖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折断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几步冲到门口,又硬生生刹住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才推门走出去。
堂屋里,爷爷正佝偻着背,就着咸菜喝稀粥。那碗粥熬得很烂,是岳霖特意为爷爷煮的,但他还是不放心。
“爷爷,药吃了吗?”岳霖的声音有些哑,他走过去,目光紧紧盯着爷爷手边的搪瓷碗。
“吃了,刚吃完。”岳正清连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举起手里的空碗给他看,“你看,都喝了。霖霖啊,你坐下吃,别老站着,跟个巡逻的一样,看得爷爷心里发毛。”
岳霖没坐下。他走到灶台边,拿起分装好的便携式药盒,一颗一颗地检查。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还有李医生开的养心丸……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数量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把药盒盖好,放回爷爷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门窗关好了吗?”他又转身去检查堂屋的门闩,用力推了推,确认插得死死的,又去摸窗户的插销。
“关好了,关好了。”李大伟坐在一旁,嘴里塞满了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岳哥,你今天第八遍检查门了。这大白天的,还能有贼?”
岳霖没理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他必须掌控一切。药量、饮食、门窗、甚至爷爷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岳霖。”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延之背着光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静。
看到王延之,岳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眼底的焦虑并没有散去。
“阿延。”岳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来了。”
王延之走进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盒岳霖爱吃的零食,还有一袋温热的豆浆。
“舅让我带过来的。”王延之轻声说,目光扫过岳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又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拉过岳霖的手,把那双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走吧。”王延之说。
“去哪?”岳霖愣了一下。
“出去一趟。”
……
废弃的村小学,就在村子西头。
这里曾经是岳霖和王延之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后来村里孩子少了,学校合并到了镇上,这里就渐渐荒废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那两个褪色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操场中央,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王延之拉着岳霖,穿过齐膝的荒草,走到了篮球架下。
这里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空地,王延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铺在地上,示意岳霖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头顶是深秋高远而寂寥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南飞的大雁掠过。
风很大,吹乱了岳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头那股焦躁的火气。但他依旧紧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草根。
“阿霖。”
王延之忽然开口了。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冷,却也格外柔和。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岳霖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王延之,也是他第一次吃到大白兔奶糖。
“我从出生起,姥爷和姥姥就在祥云美墅带着我,那时候我爸妈虽然很忙,但大多数时间一家五口还能坐在一起开心的吃饭的,后来我听到我爸妈经常吵架,我就觉得我可能要失去什么了,因为我们私立学校的好多同学父母也是这么离婚的,姥爷走的那段时间,他们吵得最凶,我甚至开始想,如果他们分开,会不会争夺我的抚养权,但终究是我想多了。”王延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她收拾了很多箱子,很大,很华丽。她没有抱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延之要听话,妈妈去给你挣好多好多钱’。”
岳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安慰,却被王延之抬手制止了。
“后来,爸爸也走了。他去追妈妈,或者去追钱,我分不清。”王延之自嘲地笑了笑,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岳霖,“那时候我也怕。怕门铃响,怕电话响,怕一觉醒来家里又是空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可是后来呢?”王延之看着岳霖,眼神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后来我发现,哭没有用,闹也没有用。被留下的人,总要学会好好活着。就像这野草,不管被踩得多狠,春天来了,它还得往上长。”
岳霖怔怔地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王延之是天生的强者,是那个站在云端的人。他从不追问王延之的过去,因为他觉得那是王延之的伤疤,怕自己碰疼了他。
可他从未想过,王延之的过去,竟然也是由这样破碎的玻璃渣拼凑而成的。而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竟然独自一人,把这些玻璃渣吞了下去,还长成了一棵挺拔的树。
“阿延……”岳霖的声音哽住了。
“我不问你的过去,不是不在乎。”王延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口,碰一下会更疼。与其揭开让你流血,不如我守着它,让它慢慢结痂。”
岳霖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恐惧、焦虑、无助,在这一刻,被王延之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击得粉碎。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保护”爷爷,去“对抗”命运。他像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自己喘息。
可王延之不是。王延之像是一片海,包容了所有的风暴,最后归于平静。
“我怕……”岳霖终于崩溃了。他猛地转过身,把头深深地埋进王延之的肩窝里,双手死死抓住王延之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延,我怕来不及……爷爷老了,他身体垮了,万一哪天……万一他又倒下了,我怎么办?我抓不住他……”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王延之没有躲。他任由岳霖把眼泪浸湿自己的肩膀。他只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岳霖的后背。
“不会的。”王延之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锚,稳稳地定住了岳霖那艘在惊涛骇浪里飘摇的小船。
“岳霖,看着我。”
王延之扶住岳霖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里,王延之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岳霖狼狈的脸。
“只要你还在,只要你守着他,他就倒不了。”王延之一字一顿地说,“你记药盒,记食量,检查门窗,这些都不是无用功。你在用你的方式,把那些失去的时间,一点点抢回来。”
“来得及。”
王延之看着他,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们一起看着他好起来。”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岳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王延之,看着这个总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却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男孩。他突然明白,王延之不仅仅是他的朋友,他的共生体,更是他的定海神针。
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岳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王延之的腰。他把脸埋在王延之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气息。
“嗯。”岳霖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风停了。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夜幕开始降临。但在这片废弃的操场上,两个少年紧紧相拥,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
许久,岳霖才松开手。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睛虽然红肿,但眼底的焦躁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回家吧。”岳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伸出手,拉起地上的王延之。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岳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树下那盏昏黄的路灯,忽然开口:“阿延,等爷爷腿脚利索了,我们带他去镇上的公园走走吧。听说那里的菊花开了。”
“好。”王延之笑着点头,“我也想去看看。”
岳霖转过头,看着王延之在夜色中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爷爷还在,阿延还在。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有多少风雨,有多少泥潭,他不怕了。
因为他的身边,站着这个叫王延之的男孩。他清冷,他强大,他温柔,他是这世间最好的定海神针。
……
回到家,岳霖推开门,看见爷爷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延之姥姥做好端来的,让延之也在这吃。”
“好的,爷爷”王延之笑眯眯地回答,转身去洗手。
爷爷看见两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这大冷天的,跑哪野去了?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
两人洗完手,岳霖走过去,自然地拿起碗筷,给爷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汤。
“没去哪。”岳霖把汤放在爷爷面前,语气平静而温和,“就是和阿延去操场上坐了会儿,聊了聊天。”
爷爷愣了一下,看着孙子。他感觉今天的岳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那股总是萦绕在周围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阴霾散了,整个人变得松弛而温暖。
“哦……聊天啊。”爷爷喝了一口汤,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聊啥了?”
岳霖给王延之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聊以后的事。”岳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聊等您好了,带您去镇上看菊花。”
王延之抬起头,对着爷爷轻轻点了点头:“我也去。”
爷爷看着两个半大的小子,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把那份感动和欣慰,都融进了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
“好,好。”爷爷连连点头,“爷爷等着那一天。”
窗外,夜色深沉。
但屋内,灯火可亲,人心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