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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提前 众人积薪, ...

  •   “所以你便来寻我了。”
      “是。”

      贾诩意味不明地打量谢眠。
      这次他的目光格外直白,不似前几次那样跗骨的潮湿,反是一种冷淡而锐利的评估与审视,但同样是令人如芒在背,叫人坐立不安。

      谢眠下意识坐得更直了一些。
      他感到贾诩的视线正一寸寸掠过自己的眉骨、鼻梁、唇角,最后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像在丈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这种赤裸的端详让他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是有人把刀剑架在他的脖颈上。

      “谢侍郎实在是看得起我。”
      半晌,贾诩站起身来,轻声细语的。

      谢眠冷静地抬起眼,没有立刻跟着站起身。

      他并不是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喜欢居高临下的姿态:曹操如此、贾诩如此,就好像临高本身具有难言的特殊含义。

      这样的举措似乎能给他们带来相当的底气与安全感,让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同样,也有人一旦处于被审视的下位姿态便会恼羞成怒、自乱阵脚。

      在谢眠眼里,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无论怎样的姿态都不影响他安安稳稳与任何人交谈。

      谢眠并不太能明白这样的姿态与情绪是如何有所联系的,因为这样的逻辑在他身上向来是不成立的,但他对他人的情绪一直足够敏感。

      也正因此,不理解其中的底层逻辑并不妨碍他对这一点加以利用。

      所以他只是往后靠了靠,顺从地抬起头去追逐贾诩的身影。

      如果这样的举措能让对方更平静、能让对方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观点,那何乐而不为呢?

      活过一世,他早明白所谓的意气之争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况且在诸如此类的小事上退让并不会对他有任何的损失,他也早接受了人不可能永远地随心所欲。

      贾诩一直在观察他。
      青年人面色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含着疲色,眼下的青黑相当明显——这也是难免的事。

      毕竟王允献女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士人们口诛笔伐了才没几日,又多了董卓毒杀少帝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士人们刚调转矛头去讨伐董卓两日,便听说曹孟德刺杀董卓失败,紧急逃出了洛阳,徒留董卓在朝中大发脾气。

      可在他站起来施压后,谢眠依旧维持的恭顺与示弱可就过于刻意了;或者说,他意识到谢眠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低人一等”的行为,而是将其视作了一种对于相对不成熟的合作伙伴的......纵容。

      谢眠在用自己无伤大雅的退让换取他的高兴,让他能更心甘情愿地帮助谢眠。

      贾诩感到荒谬、感到一种被微妙冒犯到的不满,而这几乎令他想要发笑。

      他谋略多年,惯于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岂料今日竟被一个比他年轻近十岁的青年人以同样手段对待,而且对方做得如此坦然,叫他想借机刁难都有些困难。

      “洛阳城里都在传:据说那曹操投奔的还就是洛阳城外的朱儁、皇甫嵩二位将军,人根本就没有走远呢。”贾诩俯下身,慢条斯理道,“偃仰,我和文优这些天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这是明目张胆地借题发挥,可实在又没有说错,叫人反驳不得。

      曹操从未放弃过刺杀董卓的想法,上次一番谈话不过是堪堪将他安抚下来,却并未将这个想法打消掉。

      被废的少帝一死,他本不打算再忍耐下去,又兼恰有机会,便悍然出了手,可惜未能成功,所幸还是成功逃出了城。

      可如此一来,双方原本还在谢眠控制之下的冲突迅速升级、激化,监狱里已经满是士人,就连卢植都在里面没法被保出来,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谢眠的控制。

      而且不只是朝堂,市井中反对董卓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些被士卒们随意凌辱、踩踏的百姓也开始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如今的洛阳百姓已经不愿意与凉州人做生意了,也不在乎凉州人会抢走他们的什么了;他们只知道,若是凉州人要抢,他们情愿先亲自毁掉这些凉州人要的东西。

      他们毁掉这些东西的手段也很简单:烧。
      烧粮食、烧布帛、烧煤炭......
      一时间洛阳城里隔三差五便有升腾的明火,救火的士卒们已经疲于奔命、彻底失了积极性,甚至有时会采取放任的姿态。

      就在昨日黄昏,谢眠亲眼看见一位老妇将自家陈麦点燃,火光映着她枯瘦的脸。
      她站在火前没有哭喊,只是念叨着“总比喂了豺狼好”。

      那些陈麦应当是去年秋天他们一家紧赶慢赶从田里一镰刀一镰刀割回来的,是她佝偻着腰背在院子里翻晒了整整十几个晴日的。

      可现下她说烧就烧了。
      不过用火折子一点,干透了的麦秆便噼啪作响,浓烟里全是焦糊味。

      来收缴粮食的士卒被烟呛得连连咳嗽,一个比一个急着退开,生怕这火焰蔓延到整个街道把自己也卷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把火扑灭。

      匹夫一怒或许不足以改变什么,可是当一城的百姓都开始脱离麻木、决心反抗,那即便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甚至那些高坐庙堂之上的官员都会为之震动的。

      不过这确实是苦了贾诩和李儒。
      这两人看上去都相当喜欢洛阳,从饮食到风俗皆是如此。

      郭嘉甚至还与他说,隔三差五便能看见两个人出没在市集之中品尝特产,李儒偶尔还与街坊能搭上几句话;可惜这几日他们的待遇是急转直下,别说街坊看了他们没好脸色,就连不少店铺都不与他们做生意了。

      偏生现在是整个凉州军中物资紧张、气氛紧绷,分到他们手里的东西可没多少,再过几天没准连墨没准都要耗完来顺谢眠的用了。

      谢眠定定地看着他:“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满城百姓能在此时这般团结起来,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负担不起这种行为的。”

      他意外于他们的觉醒,毕竟这并不是常见的事情。
      前世谢眠听说的屠城可不少,但就是面对如此生死关头,他也从未听说过有哪座城池的百姓会团结起来试图反抗,在士卒们口中他听说的永远只有劫掠与百姓的哭喊溃逃。

      可今世不同了,他隐约觉得,那些被他悄然改变的细枝末节正像藤蔓般攀爬蔓延,最终在某个他也未曾预料的地方开出了花。

      只是这花的养料代价太重,每一把火燃尽的都是寻常人家从牙缝里省下的口粮,他不知道这样的决绝还能维持几日。

      他欣慰于他们终于敢于反抗,但同时也为他们如此冤枉而蒙受的损失感到痛心。
      以及,谢眠不得不承认,他也卑劣地在为百姓们如此频繁地点燃明火、降低了士卒们对此的警惕心而感到窃喜。

      “所以你想要提前动手了。”
      “是。”

      谢眠往前倾身,这次是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决:“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了。众人积薪,火始如丹*,何患不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层朦朦的倦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烧穿了,露出底下淬火锋刃般的精光与锋芒。

      “那狱中那批人呢?”贾诩也未曾避开对视,纯黑的眼眸直直望进那片浅淡的琥珀色。
      他继续施压:“偃仰就不怕董仲颖狗急跳墙,屠尽那些狱中人?况且北寺狱可离粮仓不远吧?”

      ——若是因你之故而害死了这些人,你又会如何呢?

      “自有安排。”谢眠却忽地笑了起来,很是笃定,“不劳文和费心了,左右文和你与狱中这些人并不熟悉,大约不少连个一面之缘都没有吧?”

      贾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重新直起身,不再俯视着谢眠,却也没有立刻坐回原位,只是负手立于案侧,目光自然地垂落下来。

      “偃仰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冷心冷情,不在意那些人死活似的。”他半叹半笑着说。
      谢眠歪了歪头没有接话,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你难道真的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吗?

      上一世贾诩少有长篇大论,故而每次他愿意耗费唇舌的时候谢眠都记得格外清晰。

      他曾说,外人如何不过是无所谓的事情,若为了这等苍白干瘪的理由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才是贻笑大方。在时代大势前,人是何等渺小,人生又是何等短暂,若世间万般都要入眼、都要在乎那未免也太耗心神,留给探索的时间也太少。

      无数人用口舌或刀剑去改变世事,可世事何时曾被真正改变过?来年梧桐照旧发芽,屋檐下的燕巢里照旧会孵出新的雏鸟。
      他冷淡地反问尚且青涩、尚且抱有满腔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谢眠:那他人蜉蝣一世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贾诩确确实实是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的,所以他选择很快地跳过这个话题。

      “但原本的计划可就彻底被打乱了。”他说。

      语气不重,神色正常。
      谢眠快速做出判断:这人根本不是感觉为难,他甚至是从容的,可能本都做好了提前放火的准备,现下还这么说不过就是在为自己讨要好处。

      贾诩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要为自己多留一步,哪怕那一步暂时用不上,他也非要握在手里才安心。

      谢眠暗自叹息,心道不知道贾诩又要作什么妖;面上还是一本正经,言语出口便分外直白:“文和可还缺些什么?”

      贾诩挑了挑眉,似乎诧异于他的直接
      不过细细想来,都到了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再打机锋的必要:“缺偃仰一个承诺。”

      “有底线不可违。”谢眠沉下了面色,分外严肃。
      贾诩是聪明人,他犯不着非要立个“约法三章”之类的约定,有些话只要出了口他自然知道分寸在哪里。

      “当然。”贾诩舒展了神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谢眠的面色于是便更加凝重了,“我又何必为难偃仰你呢?”

      他向谢眠摊开掌心,轻飘飘道:“那便期待偃仰的自有妙计了。不过,我总得替自己讨要个保障,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的没错,他需要一个信物能让他不被谢眠这边的人伤到——虽然谢眠根本不觉得贾诩会跑到现场去,但他绝对是会要一个凭证的。

      谢眠沉默了片刻。

      他能给贾诩什么做信物?
      一样选择玉佩?他那些好盟友、好下属可不认这个,他甚至怀疑他们都没注意过他佩戴的玉佩。

      别的?他实在是身无长物。

      最终谢眠把自己腰间那柄佩剑扯了下来抛了过去。
      剑在空中翻了个身,剑鞘上的铜饰在光线里一闪,落在贾诩掌中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洛阳城可不安宁,以此为凭,待得明夜火起,文和可聊以防身。”

      贾诩低头看着掌中的剑。
      入手比他想象中沉,剑鞘是枣木的,被长年握持的地方磨得温润光滑,像一块被人反复摩挲过的旧玉。

      他自然而流畅地将剑横过来,拇指抵着剑格轻轻一推便露出两寸刃口。
      寒光如秋水乍破,映着他半张脸都亮了一下,实在是一柄不可多得宝剑。

      “居然如此,明日莫眠。”
      他轻描淡写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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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人有点手忙脚乱地搞错了抽奖的开奖时间,等冷却期到了会重新开,以及这两天会在评论区交给随机数发随机红包。举起白旗。 8/19 两更奉上。下周可能要请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