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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对的对的, ...
谢眠在尚书台当值已有一月。
说是“当值”,其实他每日要做的事并不多。侍郎给事尚书台,名义上是“给事”,实际上不过是“学习”。
秩级低,资历浅,分到手里的无非是抄抄写写、校对文书、整理档案之类的杂务。真正要紧的奏章轮不到他经手,真正机密的会议也轮不到他列席。
但他不急,倒也乐得清闲。
前世他做过尚书仆射,跟在荀攸身后学习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如何端君子如方、看他如何当尚书令。后来攸卒,他代行尚书令事,统领尚书台六年未曾有疏漏。
尚书台里里外外的事,他闭着眼睛都能理清楚,毕竟魏尚书台与现下并无太大分别。
哪份文书该走哪个流程,哪条策论背后大约是谁的什么心思,他都太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不说。一个二十五岁的、给事尚书台的侍郎,不应该知道这么多;再者,会稽谢氏并非什么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他一个侍郎的话是没有人会听的。
而且他又为什么要说呢?
他可太喜欢观察大家勾心斗角、党同伐异了,最终落到史书上那轻飘飘的几笔向来是他最喜欢咀嚼的。
乱起来,如此他才能对这个他未曾经历过的时代有更准确的、不流于纸面的了解。
乱起来,如此朱儁在未来选人随军的时候才可能厌恶那群上蹿下跳的小丑,来相对安分清白的郎官队伍里挑人。
所以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情。
他写字很快,但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自是一派风骨天成。字与字之间、笔画与笔画之间不疏不密,舒展得恰到好处,比“谢眠”的字看着舒服,却又明显是一人之手、不过是进步了而已。
“谢眠”本就以字著称,这下更受追捧,问他求墨宝的人竟也渐渐多了起来。谢眠也不自矜身份,多数时候做个顺水人情;一来二去,倒是搭上不少士子、同僚。
钟繇注意到谢眠就是因为他的字。
原本“谢眠”字虽也好看,却还不至于让他好奇:青年人的字形好看,意风发,但那骨终究还差了些,偏偏钟繇是最重骨。偏生如今的谢眠是那个修了大半辈子史的史家,又兼有年轻的身体带给他的、甚至在他自己未察觉时渐渐复苏的锐气。
形备,意浓,骨傲。
况谢眠少时好飞白,后来与钟繇本人多有交流,字里染上了对方的古雅,起收笔多尖锋入纸的小习惯也学了八九成。
钟繇看完抄起他收到的墨宝就去找他了。
同道中人啊!
他到的时候谢眠在抄一份诏令,写到一半,笔锋略滞,墨迹在“建”字的末笔处洇开,但他只是继续往下写,浑然天成。
钟繇在他身侧驻足看了片刻,他没抬头。
“这字练了多久?”
谢眠落下最后一字,笔搁在一边等墨迹晾干。
他回头,钟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态自若,像是路过顺便看了一眼。
啊,是元常啊。他有些恍惚。
得益于对方的长寿,这是货真价实的老朋友,他们在无关政治的、如书法、史书上都是再投缘不过。
但“谢眠”不认识他。
钟繇前不久才重新回京任职,也还是尚书郎的职位,与谢煚大约相识。
所以他向他点了点头,克制住那种熟悉,只当做对面是陌生人。
“从小就写。”谢眠说,“吾子*是?”
“颍川长社,钟繇,字元常。”钟繇语速偏快,带着些见猎心喜的急切,但咬字非常清晰,顿挫间也分外有韵律,透着世家大族特有的自若。
谢眠拱了拱手,正要自报家门,钟繇已经先问了:“足下何字?”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不然也不会专程到访。谢眠也猜得到这一点,但钟繇资历更深、出身更高,此处也不是私下,他若显得太急切,反倒惹人闲话。
“会稽山阴,谢眠,字偃仰。”谢眠得体地答。
“会稽谢氏?”钟繇却出乎意料似的,“你与伯明是?”
“正是家兄。”
钟繇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谢眠肯定他没有恶意,倒是亲近的好奇居多。
“伯明怎么也不提字写得这么好的是他弟弟。”钟繇说。他语气很淡,像微妙地抱怨,但谢眠听出了这反是一种亲近和熟悉的无奈。
谢眠嘴角动了下:“家兄为人向来不爱张扬。”
“这不是张不张扬。”钟繇点了点桌案,“这是不厚道。”
谢眠眨了眨眼。他前世认识钟繇几十年,知道这个人偶尔会说这种一本正经的话,但你就知道他在开玩笑。
“谢眠”应该不知道,但按照谢眠的聪慧猜也猜得出钟繇和兄长恐怕关系不错。所以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配合似的表演出像是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说笑的模样。
钟繇又被逗笑了,有个这样的弟弟还怪妥帖的。
他把那份文书放下,目光在谢眠脸上停了一瞬:“你的字,我看着眼熟。”
谢眠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他与钟繇切磋了十几年,笔意里难免有钟体的影子。钟繇本人当然最熟悉自己的路数,哪怕谢眠还没有刻意模仿、哪怕此刻他还没研究出楷书,但那种浸入骨髓的惯性、那种笔划中露出痕迹对于行家来说再明显不过。
不过钟繇也没让他接话,只是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空气中顺着谢眠的笔划比划了一下。
谢眠抄文书时的字比他写给旁人的墨宝更恣意一些,钟繇看着突然抚掌。
“你去过边陲?伯明能放心?”
“没有。”这下谢眠的困惑真心实意,“何出此言?”
钟繇皱眉,指着竹简:“字里有军中的肃杀、边陲的风沙,写得快了反倒明显,这样的字在洛阳可少见。”
谢眠挑了挑眉,心下盘算起时间线。
“钟君见谁的字如此?”
“喊元常就好。”钟繇摆了摆手,姿态放松,显然是把谢眠当可交之人。他仔细回忆起来:“也是个郎官......好像是凉州出身。”
像贴合的榫卯般,谢眠忽地想起贾诩曾提过他正是从洛阳返乡时被氐人拦住,还是谎称自己是段颎的外孙才逃过一劫。
他当时还疑惑为何贾诩会到洛阳。若是他曾为官洛阳,但不受重用、多被排挤,因而选择弃官返乡、对此鲜少提及便说得通了。
钟繇没有注意到谢眠的走神。他还在努力回忆,皱着眉头,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
“姓什么来着……”他自言自语,“好像是贾。贾什么……”
谢眠没有接话,钟繇也不用他接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些字。他的字,钟繇的字,还有那个贾诩留在洛阳的、连钟繇都记得的笔意都在这几笔几划里了。
里面还有更多人的影子,人是由过往一切构成的。
当人踏入不同的河流,当过往经历不同,他还是他吗?
谢眠生生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贾诩。”钟繇终于想起来了,“字文和。武威姑臧人。这人有意思,但和伯明一样老不声不响的,在洛阳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后来也没消息。”
谢眠抬起头,表情如常:“元常好记性。”
“好什么,”钟繇摆手,“想了半天。”
天下人来来往往、庸庸碌碌,钟繇还能记得惊鸿一瞥的贾诩已是记性超群。谢眠笑着摇了摇头,摆明了是对他自谦的不信。钟繇也不恼,把那卷文书往谢眠案头推了推:“这份抄完,酉时前交。”
“好。”
钟繇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偃仰。”
“嗯。”
“改日得暇来我府上坐坐,给你看几幅字,可以拖上你兄长,他最烦出门。”
谢眠失笑:“好。”
钟繇走了。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在尚书台的长廊里响了几息便渐渐远了。
谢眠没有立刻拿起笔。
贾诩。
前世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郭嘉偶然间提起的。那时郭嘉说:“贾文和此人有意思,但不好用。不过看到他在也能图个心安。”
后来谢眠亲自见到贾诩,那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他几乎瞬间被刺了一下。
他至今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份悸动,但他一眼就知道对方很危险但喜欢自晦。
他天生会被这类人吸引着靠近,所幸他也往往会成功。
但现在想这些做什么呢?
他重新低下头,展开那卷文书;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
傍晚散值,谢眠和谢煚一道归家,兄弟二人并肩走在洛阳的街巷里。暮色四合,谢煚走得不快,谢眠也就跟着放慢了步子。
“今日钟元常来找你了?”谢煚问。
“嗯。送文书。”
谢煚看了他一眼,语气似乎有点酸:“你倒是喜欢他。”
“那位钟元常,人不错。”
谢煚挑眉显出些交友的自得,若是钟繇在高低要感慨一句亲兄弟连挑眉都一模一样。
他们跨进府门。
“是不错。”谢煚说,“去休息吧。”
谢眠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只是目送兄长离开。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树。
暮色里枝叶沉沉地垂着,纹丝不动,连风似乎都歇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谢煚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把右手慢慢伸出来,摊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红肿;而后他又攥紧了,收回去。
这是他,他现在就是谢眠。
光和七年。
这一年发生过很多事:黄巾起义,而后是董卓进京,天下大乱。他知道这些,但今晚他就是不想这些。他只是在廊下站着,听远处隐隐约约的虫鸣、自己的呼吸、这座旧都的夜晚。
他在一切开始之前,凝视这尚且安宁的夜。
最后他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月牙挂在檐角,薄薄的一弯。
光不太亮,但也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七日后,报黄巾起义。
势如破竹,天下皆惊。
谢眠站在尚书台的廊下,听着大家隐约的、掩不去急躁的低语。
他等到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了空白的竹简,笔尖蘸满墨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他落笔——
“朱公足下”。
吾子:《仪礼·士相见礼》所记载的士人初次见面标准流程中,双方就会用“吾子”来称呼对方。
以及那个时候还没有泛用公子应该。后文应该郎君会用的比较多。
我是文盲啊。抱头逃窜。
钟繇这个时候到底有没有在洛阳不好说,假设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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