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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日围炉 永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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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八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北风就裹着刀子似的刮进了桐城,一夜之间把老槐树的叶子剃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沈家的下人们忙着给树根培土、缠草绳,怕这棵百年老树扛不住这一冬的严寒。
沈伯安说,树比人皮实,不用担心。倒是人得好好护着,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于是从十一月开始,沈家正厅里就生起了火盆。那是一口铜制的大火盆,是沈伯安祖父那辈传下来的,盆沿上铸着一圈莲花纹,年深日久被炭火熏得乌黑发亮。火盆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烧起来通红通红的,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热气扑面。
每天晚上,沈家老老少少都会聚到正厅来,围着火盆坐着。老夫人坐最中间的那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棉褥子,脚边放着一个手炉。赵氏坐她旁边,手里永远拿着针线活,不是缝补衣裳就是纳鞋底。沈伯安坐得稍远一些,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经常看着看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
沈明远和柳氏坐在一起,沈念安窝在他们中间,像一只被夹在面包里的肉馅。沈明轩和孟氏新婚不久,还带着新婚夫妻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涩,两个人坐得不远不近,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沈明蕙坐在老夫人脚边的小板凳上,是最靠近火盆的位置,她怕冷,每年冬天手脚都冰凉,赵氏给她缝了一双棉手套,她戴着手套还在往火盆跟前凑。
“明蕙,你再往前凑,头发要着了。”沈明轩提醒她。
沈明蕙低头一看,自己垂下来的发梢离火盆只有一拳的距离了,赶紧往后缩了缩,瞪了二哥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说了吗?”
“你要是早说半盏茶的功夫,我这头发就不至于被烤焦了!”
沈明轩凑过去一看,发梢确实有点卷了,忍不住笑起来:“这倒也好,省得你去烫头发了。城里那些夫人太太们想烫还烫不出这个效果呢。”
沈明蕙气得把手里的棉手套砸过去,沈明轩接住了,笑嘻嘻地套在自己手上。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闹。”赵氏头都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明蕙,过来,娘给你把发梢修一修。”
沈明蕙乖乖地走过去,赵氏从针线筐里拿出剪刀,仔仔细细地把她烤焦的发梢剪掉了。剪完之后沈明蕙甩了甩头发,长短不一,参差不齐,像个被狗啃过的扫帚。
“好看吗?”她转头问沈明轩。
沈明轩看了看,非常真诚地说:“好看。像……像一个很有个性的人。”
沈明蕙作势又要打他,被老夫人一把拉住:“别闹了别闹了,坐好坐好,奶奶给你们讲故事。”
讲故事是老夫人每年冬天的保留节目。她肚子里装着无数故事,有妖狐鬼怪,有历史传奇,有民间笑话,也有她自己年轻时亲身经历的事。孩子们最爱听的是她讲逃荒的故事——不是因为喜欢听苦难,而是因为每次讲到最惨的地方,老夫人总会话锋一转,变成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让人又哭又笑,过瘾极了。
“奶奶,今天讲什么?”沈念安从父母中间探出头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老夫人想了想:“今天讲……奶奶年轻时候的事。”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在空中转了个圈,熄灭了。
“奶奶十六岁那年,嫁进了沈家。”老夫人端起手炉暖了暖手,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那时候你们爷爷还不算大夫呢,就是跟着他爹——你们的曾祖父——打下手,抓药、煎药、跑腿,什么都干。沈家的医馆那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大,就一间门面,两张桌子,药柜上好多抽屉是空的,穷得叮当响。”
“那后来呢?”沈明蕙问。
“后来啊……”老夫人笑了笑,“后来就赶上灾年了。”
她讲的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被人挖光了,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方圆百里内时有发生。沈家的医馆也断了药材来源,曾祖父急得一夜之间白了头。但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沈家也没有关过一天门,没有拒绝过一个病人。
“你曾祖父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关门。药材没了就去山上挖,挖不到就去隔壁县借,借不到就赊,赊不到就……就看着病人死。”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那句话,是你曾祖父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老夫人不紧不慢的叙述。
老夫人讲到了他们怎么熬过那三年,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怎么一点一点地把沈家医馆重新撑起来。她讲到了自己生沈伯安那天的情形——外面下着大雪,家里连生火的柴都不够了,曾祖母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里,烧了一锅热水,她就在那口锅旁边生下了沈伯安。
“伯安生下来的时候不哭,脸憋得发紫,你曾祖母以为是个死胎,抱着就哭。”老夫人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沈伯安,眼里全是温柔,“后来是你爷爷,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哇的一声,哭得比打雷还响。你曾祖母当时就说,这孩子嗓门这么大,将来一定有出息。”
沈明轩下意识地看了看父亲的睡相——嘴微微张着,头歪向一边,鼾声不大但很均匀,完全看不出“有出息”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孟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奶奶,那您是怎么熬过来的?”沈明蕙问。她问的不是沈家,是老夫人自己——十六岁嫁进沈家,十八岁生孩子,二十岁赶上大旱,三十岁丧夫,四十岁拉扯大三个孩子,五十岁送走公婆,六十岁抱上重孙。这些事,老夫人从没跟任何人细说过,但沈家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老夫人是这个家里最苦的人,也是最硬的人。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沈明蕙的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能怎么熬?一天一天熬呗。苦的时候觉得过不去了,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日子不会因为你苦就停下来等你,你得自己追上去。”
沈明蕙把脸埋进老夫人的膝盖里,不说话。
方玉儿那天晚上也在。她是被沈念安拉来的,说奶奶要讲故事了,你一定要来听。方玉儿本来不想来——她爹今天从外地进货回来,她想在家等爹——但沈念安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也就半推半就地来了。
此刻她坐在沈念安旁边,听老夫人讲故事听得入迷,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沈念安的衣角。沈念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什么,也没挣开,只是把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两个孩子的肩膀挨在一起,暖烘烘的。
“奶奶,再讲一个吧。”沈念安说。
老夫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灯笼的光里飘飘扬扬,像撒了一把盐。她把身上的薄毯裹紧了一些,笑道:“好,再讲一个。讲一个……蛇精的故事吧。”
“好!”孩子们齐声欢呼。
老夫人的故事里,有一条修炼了千年的白蛇,化作人形来到人间,爱上了一个书生。书生不知道她是蛇精,跟她成了亲,日子过得很和美。后来一个老道士来了,说你家娘子是妖怪,我给你一道符,你贴在她身上她就现原形了。书生舍不得,但架不住老道士的恐吓,最后还是把符贴在了妻子身上。
“然后呢?她现原形了吗?”沈明蕙紧张地问。
“现了。”老夫人说,“一条白蛇,盘在床上,比房梁还粗。书生吓得当场就晕了过去。”
“再后来呢?”
“再后来,白蛇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书生后悔了,找了整整一辈子,到死都没找到。”
方玉儿忽然说:“那个书生活该。”
所有人都看着她。
方玉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那个女人对他那么好,他却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怀疑她。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她,他只是喜欢她对他好的样子。一旦她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就不敢要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明远忽然笑了:“玉儿,你才八岁,怎么说起话来像八十岁的?”
方玉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听我爹跟我娘的故事听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德茂的妻子——方玉儿的母亲——是在方玉儿三岁的时候病死的。方德茂没有再娶,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父亲,但没有人知道在他心里,妻子是什么样子的。方玉儿知道。她知道父亲每天早晚都要在母亲的牌位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她知道父亲每年母亲的忌日都会一个人喝一整坛酒,喝醉了就抱着女儿的画像哭。她知道父亲再也没有笑过——不是不笑,是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弯。
“玉儿。”老夫人朝她招招手。
方玉儿走过去,老夫人把她拉进怀里,像抱自己的孙女一样抱着她。方玉儿起初有些僵硬,慢慢地软下来,把脸埋在老夫人肩窝里。
“你跟你娘像吗?”老夫人轻声问。
方玉儿闷闷地说:“我爹说我不像。我娘特别温柔,我一点都不温柔。”
老夫人笑了:“温柔不温柔,不是看你会不会发脾气。是看你心里有没有别人。你心里全是别人,你就是最温柔的。”
方玉儿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看了一眼沈念安,沈念安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叫心疼。
那天晚上的故事会结束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厚了。方德茂打着伞来接女儿,在沈家门口跟沈伯安寒暄了几句,领着方玉儿回家去了。方玉儿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给沈念安:“给你。我爹从外地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沈念安接过花生,看着她跑回去,牵着她爹的手,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渐渐走远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花生,一颗一颗数了一遍,一共七颗。
他吃了两颗,觉得确实很好吃。剩下的五颗他用纸包好,放进了枕头底下,打算明天分给方玉儿三颗——不对,分给她四颗,他自己再吃一颗。
他躺在床上想了好久,最后决定一人一半,三颗半。
半颗怎么分?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睡着之前,他都没想出来答案。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枕头底下的纸包不见了,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纸包被压扁了,花生碎了一地,有五颗完整的,还有一颗裂成了三瓣。
他蹲在地上把花生一颗一颗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重新包好。
三颗给方玉儿,剩下的他吃。
那个裂成三瓣的,他留着自己吃。因为碎了不好看,给方玉儿的话,她会笑话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这一年冬天,老槐树挺过了严寒。
来年开春的时候,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细密密的,像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碎翡翠。沈伯安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树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树冠,弯腰看看树根,有时候还会拍拍树干,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它比我精神。”沈伯安跟赵氏开玩笑,“你看它又发新枝了,我可是一年比一年矮了。”
赵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这话头都没回:“你矮什么矮,你还没老到缩的年纪呢。”
沈伯安笑了笑,把手搭在树干上,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冰凉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意。他能感觉到树皮下面的汁液在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一样。这棵树是活的,在呼吸,在生长,在等着下一个秋天枝繁叶茂。
就像沈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