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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满堂 中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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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的第三天,沈家医馆照常开门。
医馆在沈宅的东跨院里,占了整整一进的房子。临街开了三间门面,门楣上挂着“沈氏医馆”的牌匾,两边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愁架上药生尘”。对联是沈伯安的祖父写的,笔力遒劲,漆色都有些剥落了,但字里行间那股子慈悲劲儿,过了几十年还没散。
天刚蒙蒙亮,沈伯安就已经在医馆里了。
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先点上一炷香,拜过药王孙思邈的画像,然后把药柜上的灰尘擦一遍,把前一日用过的脉枕摆正,再把茶壶里的水换上新的。这些事情他做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做,从不假手他人。
沈明轩到的时候,沈伯安已经在给第一个病人诊脉了。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咳嗽了半个月不见好,儿媳妇陪着来的。沈伯安一边诊脉一边问诊,语气温和得不像在看病,倒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夜里咳得厉害吗?”
“厉害,尤其是后半夜,咳得没法睡。”
“痰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有时候带点沫子。”
沈伯安点点头,换了另一只手诊脉,又问了一些饮食起居的事,最后开了个方子,三副药,让沈明轩去抓。
沈明轩接过方子看了看,字迹端正,药名、分量写得清清楚楚。他把方子贴在药柜后面的墙上——医馆有个规矩,每开一个方子都要贴墙三天,三天后确认无误才能销毁。这是沈伯安定下的规矩,他说行医是跟人命打交道,一个方子都不能马虎。
沈明轩踩着梯子爬上爬下抓药,嘴上还念念有词:“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念得磕磕巴巴的,像背书没背熟的学生。
沈伯安在诊桌后面听着,忍不住出声:“麻黄、杏仁、甘草、桂枝。这是麻黄汤,治风寒表实证的,你背过多少遍了?怎么每次抓药都要念一遍?”
沈明轩从梯子上探出头来,一脸无辜:“爹,我怕抓错了。”
“怕抓错了就把它刻在脑子里,不是挂在嘴上。”沈伯安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念一遍的时间,病人可能已经在疼了。”
沈明轩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抓药去了。
旁边一个来抓药的老顾客听见了,笑着打圆场:“沈大夫,明轩还小呢,慢慢来。”
沈伯安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不小了。人命关天的事,哪能慢慢来。”
这话沈明轩听见了,手里顿了顿,然后抓药的动作慢了下来,每一味药都仔仔细细地称过、看过、闻过,确认无误了才包进纸里。包好之后,他又多做了一个动作——在药包外面用毛笔写上了用法用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沈伯安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巳时刚过,医馆里渐渐热闹起来。来看病的有老有小,有贫有富。沈伯安看病不论身份,先来后到,一视同仁。有钱的多给几个诊费他也不推辞,没钱的少给甚至不给他也照样看。桐城人都说,沈大夫的医馆是“穷人看得起、富人看得了”的地方。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人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捏着几文钱,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沈伯安抬头看见了他,招招手:“进来吧,外面风大。”
年轻人磨磨蹭蹭走进来,脸涨得通红:“沈大夫,我……我身上没几个钱……”
“先看病,钱的事回头再说。”沈伯安拉过一张凳子让他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年轻人叫白明远——跟沈明远同名,却一个是举人一个是穷书生。他来桐城赶考,盘缠花光了,客栈欠了房钱,还染上了风寒,浑身滚烫,咳得直不起腰。
沈伯安诊完脉,站起来亲自去抓药。他抓了三副药,分量比平时多了一些,又拿了一瓶自制的止咳糖浆,一起塞到年轻人手里。
“这三副药先吃,一天一副。吃完了如果还没好利索,再来。”沈伯安说,“糖浆是送的,咳得厉害了喝一勺。房钱的事,你去跟客栈掌柜说,就说是沈伯安让你赊的账,等考完了再还。”
年轻人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明轩在旁边看着,鼻子也跟着发酸。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偷偷把家里的人参拿去换糖吃,被父亲罚跪在药王像前整整一个时辰。跪完之后父亲问他:“你知道为什么罚你吗?”他说:“因为我偷了东西。”父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偷了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那人参是留着救谁的命的。明轩,行医之人,心里要时刻装着别人。”
那天之后,沈明轩再也没偷过药。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沈伯安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诊桌前。
“爹。”沈明轩忽然说。
“嗯。”
“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沈伯安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只是把茶壶推过去:“倒杯茶。”
沈明轩:“……哦。”
晌午时分,医馆里终于安静了一些。沈伯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沈明轩趴在药柜上打盹,口水流了一小滩。阳光从木格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在满墙的药柜上,照在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上,整个医馆笼罩在一片金黄的光晕里,安静得像是时间都慢了下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越来越近。
“爷爷!”
三岁的沈念安迈着小短腿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包,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被门槛绊倒。沈伯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爷爷,娘让我给你和叔叔送点心!”沈念安把纸包举过头顶,纸包上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柳氏的手笔。
沈伯安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还带着微微的热气,散发着绿豆和糯米的清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赵氏的手艺。
“念安,你吃了吗?”沈伯安把绿豆糕掰下一小块喂到孙子嘴边。
沈念安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瞪得溜圆,小手指着药柜后面的一排抽屉:“爷爷!那个!那个好吃!”
沈伯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枸杞。
枸杞是摆在最下面那一排的抽屉里的,位置刚好跟三岁小孩的视线平齐。沈念安每次来医馆都要去拉那个抽屉,把枸杞当糖豆吃。沈伯安说过他好几次,说枸杞虽好但不是糖,不能多吃,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去?
果然,趁着沈伯安吃绿豆糕的功夫,沈念安已经从膝盖上滑了下去,跑到药柜前,踮着脚尖拉开了那个抽屉,抓了一小把枸杞塞进嘴里。
“念安!”沈伯安站起来。
沈念安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疑惑,从疑惑到痛苦,然后——
“哇——苦的!”
他张着嘴大哭起来,枸杞黏在牙齿上,黑乎乎的一团,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沈伯安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抱起来,倒了杯温水给他漱口。沈明轩被哭声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一看这阵势就乐了。
“念安,二叔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是药,不是糖。”沈明轩从兜里摸出一颗饴糖,“来,吃这个,这个甜。”
沈念安看到饴糖立刻不哭了,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已经弯上去了。那模样跟沈明轩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伯安看着孙子,忍不住笑了。他把枸杞抽屉重新关好,蹲下来跟沈念安说:“念安,记住了,这个不能吃。下次再吃,爷爷要生气了。”
沈念安含着饴糖,含混不清地点头:“知道了爷爷。”
然后第二天,他又拉开了那个抽屉。
医馆后院有一棵大槐树——跟前面那棵是同一棵树,只不过这棵树的树冠覆盖了三进院子,后院这边也能看到它粗壮的枝干和繁密的叶子。沈念安吃完饴糖就跑到后院去了,蹲在槐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明轩跟过去一看,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三根头发,两只手像树枝一样叉开,看起来像一棵会走路的老槐树。
“你这是画的谁?”沈明轩蹲下来问。
“爷爷!”沈念安骄傲地指着那幅“杰作”。
沈明轩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前院正在给病人开方的父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太大声了,把沈念安吓了一跳,把地上的画用脚蹭了,瘪着嘴说:“二叔笑我,我不画了!”
“别别别!”沈明轩赶紧拉住他,“二叔不是笑你,二叔是觉得你画得好!你继续画,画完了二叔给你题字!”
沈念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题字是什么?”
“就是在你画上写几个字,比如说‘爷爷画像,沈念安三岁作’。”沈明轩一本正经地说,“等你长大了再看,多有意思。”
沈念安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又蹲下来继续画了。这一回他画得更认真了,还在那个“爷爷”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说是“太奶奶”。又在太奶奶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说是“念安”。三个圆圈排成一排,像是三个并列的月亮。
沈明轩真的找了一支毛笔,在画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地写上了:“永宁十六年秋,长孙念安三岁,绘全家福于后院槐树下。笔法稚拙,然情意真切。父明轩题。”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忽然觉得最后四个字有点不对——他不是沈念安的父亲,他是二叔。但墨已经干了,改不了了,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这张纸,后来被沈明轩收在了抽屉最深处。
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出来看的时候,纸上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淡了,但那三个圆圈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三岁孩子对“全家”这个词最朴素的理解。
下午的时候,沈明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走路带风,意气风发。自从中了举人,他就更忙了,每天不是去县学讲学就是在家温书准备来年的会试,难得来医馆一趟。
“哟,沈举人来了!”沈明轩阴阳怪气地打了个招呼,被沈明远一掌拍在后脑勺上。
“少贫嘴。”沈明远走到父亲身边,拿起脉枕看了看,“爹,今天病人多吗?”
“不多。”沈伯安正在整理脉案,头都没抬,“你要是有空,帮我磨墨。这摞方子要誊到脉案簿上。”
沈明远应了一声,坐下来磨墨。他磨墨的动作很慢很稳,墨条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伯安誊方子的动作也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父子俩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谁也不说话,但那种默契像是流淌在空气里的丝线,看不见却扯不断。
沈明轩在药柜后面偷偷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大哥是举人,是沈家的骄傲;父亲是桐城最好的大夫,是人人敬重的“活菩萨”。他呢?背药方都磕磕巴巴,抓药还要念出声,连三岁的侄子都管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正在包的药,包的棱角歪歪扭扭的,跟父亲包的比起来简直不能看。
“明轩。”沈明远忽然喊他。
“啊?”
“过来。”
沈明轩走过去,沈明远把砚台推到他面前:“你来磨。”
“我?”沈明轩愣了一下,“我又不写字,磨什么墨?”
“谁说磨墨一定要写字?”沈明远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你坐下来,听爹说话,手上别停。”
沈明轩莫名其妙地坐下来,拿起墨条开始磨。沈伯安继续誊方子,偶尔说一句“这味药的分量不能超过三钱”“这种脉象要结合舌苔一起看”“这个病人的方子里我加了黄芪是因为他气虚”,也不管沈明轩听没听进去,就那么一句一句地说着。
沈明轩磨着磨着,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真的在听——不是在应付,而是真的在听。父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而且莫名其妙地记住了。
晚上回到房里,孟氏问他今天医馆里有什么新鲜事,他想了一会儿,说:“爹今天教了我几个方子。”
孟氏愣了一下。沈伯安教徒弟从来都是手把手地教、面对面地讲,从不藏着掖着,但对自己的小儿子,他总是格外严厉,很少专门“教”他什么。今天在医馆里那些话,沈明轩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是在教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人命关天的事,哪能慢慢来。”
也许父亲不是对他不满意,只是怕他来晚了。
沈明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他盯着那些光格看了很久,忽然坐起来,点上灯,翻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伤寒论》,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
这一次,他没有磕巴。
孟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见丈夫坐在灯下读书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像是在为谁鼓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