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枝缠根》靖玥公子

34、第 34 章 002的枪

　　002的枪还是提不起来，那枪越来越重了，重的坠的她手腕疼，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丢枪的想法。
　　她看着半隐在烟雾中的蓝旗袍，尝试性的轻唤出口：“李涵？”
　　烟雾的弥漫在这一瞬间似乎停顿了下，蓝旗袍调整姿态，旗袍与沙发擦出细微的摩擦声来，像极了蛇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她依旧躺在沙发上，面具下的眼睛被尼古丁浸的微醺，醉的飘忽。
　　她隔着烟雾看向002，忽地嘴角一抿笑出声来，声音是意料之外的沙哑，粗糙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蓝旗袍斜倚在沙发上，烟枪转动在她指间，猩红的火光在弥漫开来的烟雾中发着亮，透出了滚烫。
　　“你来的太晚了。”蓝旗袍呢喃似的说道：“我等你等得快要疯了。”
　　002看着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蓝旗袍，心中一触，脱口便是一句对不起。
　　当年航天器碎片与她发生了撞击，她重伤在身，体内的紧急制动将她带去了安全的平行宇宙中，也就是现如今的A宇宙，她本应该在A宇宙修养自愈，不应该与任何一个生物牵扯上关系，但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她来到A宇宙后居然不是直接留下，而是跟A宇宙的李涵进行了交换。
　　她以李涵的身份留在了A宇宙，而李涵则代替她回到了B宇宙，并且拥有了临时的权限，成了B宇宙的临时管理员。
　　李涵的人生走向被迫发生了转变，从一个普通人骤然发生了阶级上的跳跃，她失去了生儿育女的普通人生，成为了临时的时空管理员，在这个磁场不稳定的B宇宙一呆就是数年。
　　B宇宙中的工作难度放在002身上她尚且觉得艰难，更别说一个十几岁的普通小姑娘了，她懵懵懂懂来到了异地，面对着看似一摸一样但实则却全然不同的世界，她顺着记忆中的路回家，却发现那扇锈迹斑驳的门后住着一对陌生的夫妻。
　　蓝旗袍躺的慵懒，软绵的身子被旗袍裹着，随着她的呼吸，旗袍上的颜色一闪一灭，她吐息着灰蓝色的烟雾，那烟雾顺着大开的窗户弥漫出去，与外面雾雨融为一体。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002突然觉得外面那层挥之不散的雾似乎都是经过蓝旗袍的肺腑而吐出的烟，烟弥散开来变成了雾，雾多了就带来了雨，所以这个世界总是透着一股让人心事重重的湿意。
　　“起初我是疑惑的，明明一切都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同一条街，同一个胡同，但推开门，里面却是与我人生毫不相干的一家人。”
　　蓝旗袍声音含混，似乎是醉了般，暗哑的尾端透着懒懒的缱绻，像是一声声叹息：“你能懂这种感受吗？明明周围的一切你都熟悉，但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毫无干系，你在这个熟悉的地方找不到朋友，亲人，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你没有钱，没有身份，迷茫，疑惑，恐惧，这种滋味”
　　蓝旗袍顿了顿，声音骤然一哑，像是被烟蒙住了嗓子，粗糙的刮人耳膜：“就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被这个世界抹消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但它又不许你死，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长长久久的清醒的活着。”
　　“世界一成不变，而我却无立足之地，就像个透明人，与这个世界永远无法产生共鸣。”
　　她提起烟枪，动作缓慢的送到嘴边，翠色的烟嘴轻抵在唇上，压下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阴影，烟斗明灭着火光，青烟缭绕间散发出了带着烫意的苦涩。
　　“无处可去还不算什么，反正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有家似无家，也算是流浪多年的有家人，这种感觉对我来说还算能克服。你知道什么是最难的吗？”
　　她目光从烟斗上转了过来，黯然的眸被烟雾笼了一层纱，像是老人的眸，暗沉沉的毫无生气，这双眸与她年轻的身子豪不相符。
　　“是混乱。”
　　蓝旗袍说：“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混乱的，时间，空间，生物，明明上一刻商场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11，转眼就变成了三四年后，我流浪在这里，每一步所看到的风景都是不一样的，我被这里的一切一点点磨消了世界观，我甚至都没有融入集体的机会，因为对于我来说呼吸之间时间就会错乱，周围的一切，包括人，会突然老，突然死，突然消失。”
　　“这个世界不接纳我，它拒绝了我的请求，一次次的残忍的折磨着我，不知道哪一天，我疯了，我在大街上狂跑，发出怪声怪叫吸引周围人的目光，拼命的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属于我的痕迹。”
　　蓝旗袍将唇线抿的发白，喉咙微沉，似乎在咽下某些艰难的东西：“这个世界没我想的那么慈悲，不管我在这里做了什么，下一刻都会被抹消掉，一丝痕迹都不留。”
　　“愤怒让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我做了很多事情，一些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蓝旗袍看向她，面具下的眼睛透出了些平静的危险，冷冷的，像蛇；“我杀人了，当街杀人，当血溅落在我身上，我感受着那几乎发烫的热，听着他喉咙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那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两个字，那就是痛快。”
　　“他的血为我和这个世界搭建了连接，我总算是摆脱了那种隔离感，终于踏进了这个世界。“
　　“其实我还挺期待警察来抓我，让我去蹲监狱，让我接受法律的制裁，如此才能证明我不再是被世界排斥的透明人，我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她吐息着，青烟弥漫，漫出了窗口融入了雾雨中：“没有人来，谁也没来，就连那个尸体也不见了，明明血溅落在身上的感觉还在，但股令人兴奋的烫，那浓烈的腥气，一切都在我的身上，我的口腔呼吸中存在着，但，事实就是，一切都消失了。”
　　“我杀人，放火，疯了一样在这个世界搞破坏，无论制造出多大的场面，下一刻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启键似的，世界回归旧态，我依旧被排斥在外。”
　　“这种疯狂的日子我也不记得过了多久，因为时间是混乱的，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我就像是进入了无尽循环的怪圈。”
　　翠色烟嘴一抬，虚虚的点了下脑袋，蓝旗袍说：“这里早就坏掉了。”
　　002说：“不是无尽循坏的怪圈，你杀人是事实，只不过这个宇宙因磁场混乱，平行时空几乎交叠相融，你在这个时空杀了人，但在某一瞬间，一个不经意的移动就会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中去，即便眼前的场景是相同的，但时空已经变了，所以尸体会消失，警察也没法来找你。”
　　剩下的她没说，但蓝旗袍心里清楚。
　　在混乱的平行时空中，有一个时空中有着一个被疯子杀死的人，他的尸体躺在血泊里，工作人员保护着现场，通缉着一位永远也不可能被抓获的犯人。
　　也有一个平行时空里商场突然着火，经过调查确定是被人恶意纵火，虽然现场留下许多痕迹，但因没有可对比的嫌疑人线索，所以追捕不到纵火犯。
　　“后来，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走到了一片空白处，是一片浩瀚纯粹的白，就像是世界的尽头，一个没被编辑的领域，在那里我想起了你，也明白了不被世界接纳的真正原因。”
　　002了然似的垂下了眼睑，平静道：“是时空罅隙。”
　　窗外有雷光一闪而过，雨声浠沥，湿气里的寒意似乎又重了些，那身旗袍在雷光下黯然了颜色，透出了些森然。
　　“在时空罅隙里我想起了第一次与你见面的场景。”
　　烟枪一抬，明灭着火光的烟斗指向了虚空，蓝旗袍说：“你当时就在那儿，身子是透明的，像一道蓝色投影，你原本是昏迷的，顺着窗户飘了进来，但某一瞬间你突然睁开眼睛，眼睛里闪烁着异光，里面有不断演算的公式。”
　　蓝旗袍突然目光一转看向了她，目光呆滞机械，看的她后背发麻：“你就这样看着我，毫无感情，机器人一样，公式演算结束，你突然对我说了句权限转移完毕，临时管理系统已生成。”
　　002后背的麻突然变成了一股摄人的寒凉。
　　按照常理，蓝旗袍就算是被迫调换了平行宇宙，来到了一个毫无生存痕迹的新的宇宙，她顶多是这个宇宙的黑户，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她就会融入集体中，即便她自身没有融入的感觉，但这个社会的档案里也会有她存在过的记录。
　　她一直不被世界接纳的根本原因并非是因为她是外来户，最重要的是她已经被迫跨越了阶级，从低阶生物一跃为中阶的管理员，她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生物了。
　　管理员是管理者，能够穿梭各个平行时空，在辖区内，她是最高的统治者。
　　所以不管她怎么闹，怎么制造麻烦，都不可能再融入低阶生物社会圈中，人类社会的档案里也不会有她的任何记录，那些被她杀过的人，制造出来的麻烦，会短暂的被人们记住，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他们记忆中的事情并不存在。
　　在过去，这种情况还需要管理员介入，以免造成群体混乱，但在现代不用，现代文明给这种现象取了个名字，叫曼德拉效应。
　　“所以，是我”002看着她，不可置信道：“是我亲自将权限转移给你，让你从低阶生物圈中跳脱出来，成为临时管理员进入了中阶圈层？”
　　烟雾后的蓝旗袍轻轻点头，她轻吹了口气，青烟打着旋飘远了，飘过了窗户，颜色被浠沥沥的雨声打湿，化作了新生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