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前朝 我与萧玦之 ...

  •   徵羽从府尹出来,已是晌午,此行出宫的目的,阁中。

      上次还是从聊城回来,初夏时节,转眼已至深秋。

      时间不多,她径直去了攸宁小院。

      攸宁当时在此建院,主要看中此处溪流,说来与她选彝斓宫是一个理。

      石子打底,浅溪清澈,水流拍石,此间奏,胜过世间许多乐器。

      院巷的梧桐树叶风起簌簌,明黄和枫红相错,在午后的金灿阳光下,迎来了它们的高光时刻。

      这里幽宁而僻落,与阁中的生死场判若两地,仿佛世外之处。

      攸宁若不在院中,多半会在书房。书房未寻见,正欲踏门出,屏风后的唤声,“徵羽。”

      她轻浅偏身,屏风上的身影呼之欲出。宽袖、素袍、月白簪,攸宁概是练完剑,沐浴,换了一身衣饰。她两步折至跟前,躬礼,“徵羽见过主上。”

      他将她虚扶起身,信步至书案。她随在他身后,“以师生关系打入官家内部,有此突破口,便可长驱直入。”

      吟一阁与各朝官员皆有联络,多以重金或以弊灶胁之。如此,倒顺理成章,兵不血刃。

      “你信中说明霁皆是天子门生,此前倒是我小瞧了萧玦。此番请君入瓮,萧玦亦不会放过探查我们的机会,不过也无事,速战速决,立见分晓。城防图,要抓紧。”

      “皇宫和萧玦身上皆无,萧赋那边,我已下了钩子,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确有可能,萧玦多年蛰伏,他与十一不和许亦是假象。誉王这些年流连在外,多是军事重镇,你且探一探,要快。”

      “徵羽明白。”

      “边界疆域多有摩擦动作,战时必在近期。”

      鹬蚌相争,他们方能真正的兵不血刃。

      “属下有一言,想问主上,却不知当问否?”

      他的扳指被轻轻转动,示意她说。

      “萧玦退位,主上打算扶持何人。”

      萧氏族亲无担此重任者,不会是萧氏,可若不是萧氏...

      她不想同萧玦再虚与委蛇了,只怕来日,覆水难收。

      “朝势不稳,边界滋乱。萧帝昏聩,改朝换代,是民之所向。上次回阁,属下献言,萧玦或会是位好皇帝。如今属下入宫已有半年,属下仍觉得,假以时日...”

      他没能让她的话说完,几乎是眨眼间的事,起身,瞬移,钳住她一侧手腕,强大向下砸摔的力,落地时他的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欺身向她。像暴烈的雨,他的吻残碾在她的脸上,脖颈肩间。顷刻,衣衫、发髻不整。

      他终于停下来,视线侵略过她的肌肤,“他可曾这样对你,男欢女爱。所以,你对他有了男女之情。”

      她与萧玦是否欢爱,宫中自有眼线会告知他,不用她赘述。她想拢好衣物,却下一秒,被他掌风尽数裂碎。

      在光缕的地方,有尘埃布屑交织残浮,真实存在却又捉摸不到。空气中有凉意,暴露在外的肌肤逐而敏感泛红。

      他的眼也变得猩红,“宁朝的开国皇帝萧靖曾是厉国的第一权臣大司马,他为一己之私,谋权篡位,血洗厉国皇族。厉国止在了嘉熙九年,萧靖部下,屠尽钟离皇族二百八十九人。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华阳宫漫天大火,长嬴死死捂住我的嘴和我一起躲在床底下,我亲眼看着我母后...殒湮火海。”

      长嬴左手掌上有一条咬痕,就是他那时咬的。时逾二十年,依稀可辨。若不是长嬴,他早命丧火海了。

      民间有传闻,钟离皇族一夜屠尽,唯亲侍拼死护下当时年仅六岁的四皇子钟离商,偷送出去。不知生死,不知所踪,二十年来,杳无踪信。

      “时年隆冬,漫天大雪,于山谷中碰到弃婴,他教识她,带在身边,为她取名,徵羽。”

      “徵羽,我与萧玦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亡国之恨,灭族之殇。”

      她眼角淌了一颗泪,刹那。前朝旧事,她略有耳闻,并不真切。如今已被粉饰得不着痕迹。唯一剩存的前朝遗孤,原来是这样。

      这原皆是他的子民,二十年的隐忍蛰伏,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遂片刻半身坐起,“十年磨一剑,二十年剑出鞘,徵羽愿为先锋,剑指往主上愿指的地方。”

      他似乎也冷却下来,“屏风后的衣裳,你去换上。”

      疆域天丝蚕,织就的丝缎在日光下可十光五色,手感如少女肌,举疆域一年,方能织出数匹,有市无价。

      她这一身荣辱,只能是他予她的。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霞帔月赏,妆束尽散。像番来的夜光杯在打碎后,黏合。

      她半身已出此门,被他唤住,“徵羽。”

      她偏身。

      “这万里盛世,我希望是你,陪我共赴天下。”

      --------

      议事殿中女学一事已谈至尾声,萧玦遣了宫中的师傅做了些糕食,特让染执法带走。除了送食的婢子,一同进来的还有候在殿外的随侍曼枝。趁着进出,她附着染姝耳边,阁中的消息,羽阁主回了趟 ,于主上小院,待了二刻钟。

      她的瞳孔有恙,萧玦有察,“染执法,可是有什么事?”

      她收容得很快,微侧身对向萧玦,“禀圣上,我与司家小姐...不,如今该唤懿贵妃了,有旧,不知可否一叙?”

      “贵妃曾与朕说,吟一阁于她有相救之恩,此番便是她举荐牵线,她该是在殿中等着你们。”

      宫婢带路,直至清心殿外。染姝唤住婢子,“不必通禀,这样娘娘见我,方才意外有喜。”

      待宫婢散退,她眼底的杀气,层层释递。

      一步一拾阶,如入炼狱修罗。

      内殿只有清音挽弦,在见到来人前,已嗅不对。未及行礼,染执法的袖掌已然而至。

      入皮三分的血淋,细说着出手人的狠戾。

      她并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她随身的滕鞭,声响如炮仗划夜,皮肉裹血,深及见骨。

      她的滕鞭与寻常不同,阁中特制,鞭上有细尖倒刺,裹满药液,有层次递进的痛。

      “出任务不得擅回,这若是旁人发现,功亏一篑,你们担得起吗!”

      鞭随声至,却便未如期落在身上。有什么东西凌空而过,入刀光剑影。场面初定,是染姝的鞭头被钉在了书案柱上。

      是银松针,冽着寒光,似在北极之地冰封千年,寒凛锋凉,针尖麦芒。

      徵羽有两大绝杀,五弦琴,再就是这银松针,二者皆可疗愈治人,反过来,亦可杀人封喉。

      染姝抬眸的瞬间,是起了杀心的。却在看到天丝服的那刹,定滞了。眼神往上,看到了她颈间的欢爱痕迹,暴戾双眼。

      鞭子抽笞,书案被摔个粉碎。徵羽的功力,是胜过染姝一乘的。眼下染姝红了眼,招招致命,可如此,反易破绽。不过五个回合,落败三米外。

      今日,染姝是输局。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一殿损毁,坏物件是不能留了。从偏殿置换些。还有打斗痕迹,庆衍宫遣人传了话来,萧玦晚间要来。

      她换了宫服,寻常的脂粉遮不住脖颈欢爱,用了阁中带出的膏药。

      对镜时她些微出神,这些年她跟在攸宁身侧,总觉得他少年深沉,不得开心颜。

      原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吟一阁的开阁初心是为天下生民,涤荡邪佞,惩奸除恶。却原来,此间组织和筹谋是为复辟前朝大业。

      她又想到那夜聊城,染姝说的话。这世上的许多事,总在颠覆。可,阁里为百姓做的那许多好事,总是真的。

      --------

      今晚没有许大人截胡,萧玦来得准时。

      进殿的头一遭事就是递予她万民请愿书,十多米长的布帛,摊卷开,谢家女打头,始末、原由、交代,没有赘述,清清楚楚。
      后面是上百人的名字,签字画押,愿为谢家姑娘作保。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不计其数的人和事,感受过这世间的善意,也见识过着世间污垢。

      天子脚下,官风并不清明,人人自危的时局里,这些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愿为毫不相干的人倾力作保,这布帛何其重。

      “直到今天,你兄长将此请愿书交与我,我才真正明白,君为轻,民为重。百姓重于泰山,原来是这样。生民为计,计得不正是他们么。”

      若说她心底有什么情绪,在这一刻因着萧玦的话达到顶峰。她蹲俯下身,将布帛归卷原样。民贵君轻,只是士大夫喊得一句口号,谁能当真,谁会当真。南宫治下的宁朝乱象横生,推翻易主是民心所向。攸宁能做到,但是萧玦,她确是,良心有愧。

      “想什么,这样失神?”

      她撞上他的眼泊,浅摇了摇头,“以前在书里读到过,如今见到真物,有几分撼然。”

      “自大选入宫,一直困索在这宫中,明日,你便带着这请愿书,去府尹赦人吧。”

      这是天家恩典,亦是萧玦对她的爱纵,“接回谢姑娘后,你若有兴致,亦可去城中逛一逛,回司府看一看。”

      “好。”

      “今日与吟一阁共办女学一事,商谈顺遂。你们故人相见,可聊得欢畅?”

      打得欢畅,她笑,“当年命悬一线 ,得羽阁主相救,然染执法,听羽阁主提过一回,并未照过实面。不过染执法倒带来了羽阁主近况,云游在外,数月有余。”

      “听起来,这位羽阁主颇有些世隐高人的意味,倒叫我愈发好奇了。若有机会,定要拜会,也好谢她,当年于你救命恩情。”

      “过她手者性命何止万千,能再见者,想无二三。”

      “便看这世间机缘。不过,这羽阁主与染执法该是两种性子,平日里会不会不大对付。”

      不得不说萧玦眼光之毒,“羽阁主倒没说过,这些该过不到她心上。”

      萧玦附应的点了头,除了请愿书,他还带了染执法的课业表,“你瞧瞧。”

      她瞧得仔细,“你从前在相府,司相为你延请先生,都教些什么?”

      “父亲并未特别为我延请,兄长学什么我便学什么。”

      “一视同仁,难得。”

      她笑,“另外,再有些女儿家的兴趣,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比如?”

      “比如...”她有几分玩笑味,“大选比试拔得头筹,那些。”

      倒惹了他笑意,她这般性情,“司相开明。”

      “所以你办女学,父亲乐见,定然倾力协办。”

      “你看吟一阁拟得这课,可有建议删加。”

      “这课类很全,挑不出错处。女学初办,姑娘家怕挑花了眼。主课我们定,辅课四五样之多,让姑娘们辅修。大多数女儿家对课程没多少概念,还是要入门易学。”

      “好,届时我同吟一阁还有许翰林他们商量一下。”

      “嗯,集大家想法之长,权衡综合。除了为人师的意见,民意更为重要。若允许,可去民间调研一番。”

      既惠于民,便是自当。萧玦领意,“我明日便着手推进。”

      “另外,女学选址,我大意选了三个地方。”

      图纸摊开,徵羽在落眼时微冽,萧玦有察,“怎么了?”

      “这可是前朝端王故址?”

      “正是。”

      端王当年风评...纵手下强抢良家子,府内夜夜笙歌,荒淫无度。覆国时被抄家,端王府被围砸,荒废至今。

      “你若选址此处,怕风言碎语不会少。”

      “这有何惧,我们亦可造势。”

      她对前朝旧事所知甚少,直到今日攸宁提起他的身份。她曾看过阁中残卷,嘉熙九年,厉国大司马叛变逼宫,宫阙大火,赤光烛天,满城皆见。皇族与宫人万余,尽湮于火,化为焦土。华阳宫,是皇后寝宫。按照攸宁的年岁推算,应是嫡次子,排行第四,钟离商。

      商,是伤,是殇,也是亡朝商。

      很多年前,他同她讲过,攸宁是他懂事后重新为自己取得名。原先的名不能用了,也取得不大好。

      而今,她终于明白。

      国恨家仇,不能不报。她理解攸宁。可此事,与萧玦无关,萧玦更无错。可,因果承受,似乎无解。

      除了端王府,另有两处地方,一是南北市接连处,四通八达,地段便利,送学合适,但可能多半受闹市影响。再一处是普陀山脚下,山上是佛寺,邻旁是桃花林,环境清幽僻落,正宜修学,就是偏远了些。

      说来,端王府倒真有几分合宜。

      “端王旧府改造起来,代价最小,省力省银,也不扰民。另两处,都得平地起学堂。”于攸宁来说,旧府重立,故国复辟,借萧玦的手助澜推波。

      “那便就定这个了。”

      “你明日赦下谢氏,便可借机宣告女学之事,打开民意,邀谢氏入女学,后面提拔助教亦可。”

      “好。”

      “另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

      “嗯?”

      “许翰林与谢姑娘情投意合,聊城一行尚欠他恩赏,你明日探下谢氏意愿,若她有意,当众赐婚如何?”

      如此,甚好。他亲赐的婚,将来身份指认,便该他担着了。

      “你先拟下旨,明日待我确认谢姑娘心意,见机行事。”

      “旨我已拟好带来,我直觉,定会用上。”

      请愿帛,赐婚书。她将它们放于一处,萧玦视线始终落于她身,“你那日同我说,色令智昏。我认同你说的,多少男子意志耽于酒色,但爱不是。爱是守候,是成全,是为之计深远。许谌当初贬谪远派聊城,前途未知,我相信谢姑娘在京都一定在为许谌奔走筹谋。谢姑娘向学,许谌的这份成全铺路,天下鲜有男子能做到。谢姑娘出事,许谌也没有置身事外,弃她不顾。他以身为她周旋,为她托底,转危为机。谢姑娘同样如此,因为爱,成为彼此更好的倚仗和依托,成为更好的人。知意,你于我,亦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前朝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