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治伤 我可是立志 ...
-
李豫轩踉踉跄跄地往北面林子中走,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薛月泱的那一句“离我远点,从此眼不见为净”的话,心头仿佛被一股冰雪浇透了个彻底。
他伸手撑住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额头重重地朝着自己手背接连撞了几下。
自己不肯同宋昱他们一样,唤她“小师叔”,难道真的只是觉得一个修为、年岁不如自己的女孩子不配么?
自己哪里就处处看不上她?哪里讨厌她了?
他明明……明明是喜欢她啊!
李豫轩指甲深深刻进树皮之中,指背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无力地将头倚靠在树上,悔意一点一点攀爬上心,如蚁啃噬。
自己怎么就是控制不住?她今天又怎么就能说出那样的重话?
李豫轩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意,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不同。
可泉陵宗看重师徒尊卑,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宗规之一,乃长幼有序,不允有上下悖伦之情。违者,需受百刃刑罚,禁囚青平郡,净化魔气三十载。
李豫轩脑中突兀浮现出大半年前盛意松、丁静怡结契当日的情景。那一日的求真殿上,自己和薛月泱二人一坐一站间,他只觉有如天堑。
站在清冷山风之中,李豫轩无比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
可当在妄虚幻境中看见薛月泱一袭喜袍站在另一个人身旁时,他又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没有机会能像盛师兄牵着丁师姐那样,光明正大与她站在求真殿上,受着师长们的祝福。
李豫轩既不愿让自己喜欢的人,因一份没资格公之于众的感情而遭受宗门刑罚,也不愿意让他敬重的师尊,因他这一点私情被其余五峰之人诟病教导无方,让洗心一脉蒙羞。
从知晓自己心意的那天起,李豫轩便只盼着和她之间,能如过往岁月一般,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可妄虚幻境的那一幕,彻底打破了他的粉饰幻想。
她可能会去喜欢别人,甚至会同旁人结契,成为别人的道侣……
哪怕没有闻人昭,也还有张昭、周昭、赵昭……或者就是泉陵宗内他李豫轩的某位师叔……
李豫轩无措闭着眼,仰起头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就能从惶恐和忮忌的浪潮中摆脱。
头顶树叶间斑驳漏下的阳光,明晃晃的、一道道的,像是张巨大的网,扑在他未经世事的面上。
*
李豫轩冲出屋子后,陆照拿着那墨绿色的药盒走到薛月泱身旁。
他蹲了下来,瞧了瞧女孩通红的眼眶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叹气道:“刚刚对豫轩说的这般狠心,结果自己倒是在这里掉眼泪。”
“谁掉眼泪了?”薛月泱红着眼眶回头瞪他。
陆照看着她漂亮眼眶里的水意:哦,还没掉下来。
他抬手伸出食指,飞快地在她左眼眼睑下方轻轻点了一下,那要坠不坠的泪珠受到了手指的挤压,立时“啪嗒”一下滚了出来。
“那这是什么?”陆照明知故问。
薛月泱:“……”
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手往腿上一放,一声不吭地重新扭头朝向里侧,继续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人。
陆照见状,失笑摇了摇头。
他打开手中药盒,露出当中漆黑如墨的膏体,执一根木勺,从中挖了一勺药,又取过一条干净的纱布展开,将药膏细细涂抹其上。
随着膏药被木勺拨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草药清香。
陆照耐着性子劝道:“豫轩是有不对,但也只是因为紧张你。月泱这般聪慧,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意……”
他话音未落,就被薛月泱冷冷打断道:“谁要他这种出口伤人的心意?”
纵然是一时失态,但出了口的恶言就难道没有半点伤害吗?凭什么她要去承受消化他的情绪?
更何况,他的心意于自己只是负担累赘。
她背着秘密,满腹心事,无人可诉,哪里还有多余心力应付他?
薛月泱想,既然不可能给对方回应,那今日提前吵一架,早点断了他念想也好。
刚才发泄了一句之后,她便已冷静了下来,克制着语气道:“泉陵宗宗规森严,不允弟子间乱了辈分。李豫轩是我同门大师兄的弟子,他那所谓的心意于我无用,还可能让我遭受非议,受宗门戒律惩罚……什么百刃之刑,还要关在青平郡那边天天和魔物打交道……我才不要莫名其妙地遭罪!”
陆照已将方才挖出的那一勺药膏涂抹均匀,正要再取一些,听见女孩子绷着脸说出的话,动作不由顿了顿。
他心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想到这什么宗规八成是张青玄定的,旋即无语冷笑地想:“当初自己不敢违抗师命,背弃师姐,另娶他人。自己开山立派后,约束弟子的规矩倒比北离仙宗都多。”
陆照内心又暗暗唾弃了一番自己曾经的友人,随后新取了一勺药膏继续往布条上涂抹,无甚所谓地说:“当初那位姓丁的姑娘怎么说来着?辈分是辈分,心意是心意。只要别太过张扬,戒律堂难道还天天盯着你们不成?”
一没血缘,二非师徒的。
就是师徒,这古往今来的又还少了吗?
更何况,修行界到底是以实力为尊。
若是实力足够,说不定灵源峰巴结拉拢他们都来不及,主动来帮忙遮掩都有可能,怎还会去管这些?
“你说的对。我若也喜欢他,辈分什么都只是虚名,纵然受罚,那也甘之如饴……”薛月泱顿了顿后,道:“但我不喜欢他!”
“好,不喜欢便不喜欢,但你俩是一道长大的情分,也不至于你说什么‘毫无关系’的话吧?豫轩是气头上一时失言,但你刚刚最后那些话也不遑多让。”陆照睨了她一眼,“那小子脸都白了。”
薛月泱闻言,眼底似不自觉涌上新的泪意。
她先前有意躲避,还将洞府选得远远的,不就是不想伤了这些年的同门之情吗?
可自己刚刚一时心软,却还是招来李豫轩那样一番话。
薛月泱心中烦躁,声调高了几分嚷着:“明明是他先不顾一道长大的情分那般说我!闻人昭,你这人怎么回事?干嘛老是帮李豫轩说话?你……你给我出去!”
陆照听出她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想想到底还是那小子自己嘴上不饶人,被这么骂一遭也是活该。
他哄道:“好好,我不帮他说话了。我先帮你的腿敷药好不好?”
薛月泱转回目光,看向旁边青年捣鼓了半天的膏药,闷闷地问:“……这到底什么东西?”
这人对她还有用,自己不能真不理他。
“云林禅寺的金刚续骨膏,于骨伤有奇效,慧途大师听闻你的伤,特意给了我。”
陆照边说边整理了下手中涂匀了膏药的纱布,随后俯身低头,伸手小心地替她解开腿上固定木条的绳子。
“我自己来。”薛月泱声音音调不高地说。
但她先前绷直着腿,此时俯身去够脚踝处的绳结不是很方便。
陆照听出她语气里情绪不高,又把自己推开,于是一边继续伸手帮忙,一边故意逗她:“不都说和我拜了堂,还这么见外?”
听他提及自己刚刚的“豪言”,薛月泱立时窘了一下,但只低头一声不吭地扯着绳子,险些把它打成死结。
陆照拉开她的手,解开死结,取下那些木条,继续道:“看月泱这样子,是改主意了?唉,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从命了。毕竟只有你不要我的份,哪有我说话的资格……还以为今天我真能多个小媳妇呢!”
“闻人昭!你非要取笑我么?”薛月泱终于绷不住脸色,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下。
“好好!不说笑了。”陆照见她玉颜生晕,低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待月泱亦只兄妹之情,并无其他。”
薛月泱心中郁气未消,又听得出这人隐隐的话外之音,于是语气有些生硬地道:“你放心好了,我也不会喜欢你的。刚刚是我不对,不该拿你当挡箭牌。我会和豫轩说清楚,绝不给你添麻烦。不用委屈闻人公子,刻意来强调什么兄妹不兄妹的。”
陆照动作顿了顿,继续去拆她另一条小腿上的木条:“月泱,我刚刚并非虚言哄你。你我相识虽短,但当年望月泽之中,你年纪最小,但果敢机敏,我心中欣赏喜爱,是真心将你看做小妹的,并非只为避嫌。”
薛月泱听他声音始终和煦,如春风化雨,心气渐平。
她既打算利用此人刺探并靠近乾阳珠,自然不会真和他闹翻。
于是薛月泱和缓了语气,顺着他的话,语气怀疑中带着委屈:“我不信,你都不给我写信。云清姐姐云游时见了什么趣事都会来信与我说,还有姚家几位哥哥……半年前我师兄炼丹缺了材料,还是姚家大哥帮的忙。”
陆照拆了所有木条,随手拢到旁边,自袖中取出薛月泱的那枚符鹤,往额间一凑,在其中留下了自己印记,再递还给她:“这只给你,这样你有事也能寻我。你再给我留一只新的,可以了吗?”
薛月泱听见这个,面上才露出笑意,依了他的话照做。
陆照捏着纸鹤,突然又道:“月泱既不喜欢青梅竹马的英俊少年,刚也说不会喜欢我,莫非是已心有所属?不如与我说说是谁?兄长也好给你把把关。”
他忍不住想到当年她听见盛意松的话时那抹惆怅的笑容。
算算日子,盛意松该已成亲了吧?
薛月泱听了这话心里不大痛快,但只皱了皱鼻子,故意表情似羞又似怒地道:“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与你说!再说了,我就不能心向大道,无心情爱吗?我可是立志要当真君、哦不……我可是要当元君的人!”
修行界中,对于明神期的女修,更习惯以“元君”尊称之。
上一位前辈都证得真君了,自己怎么也不能太差,更不能给老家的父老乡亲们丢脸啊!
陆照先是瞠目,下一瞬眉宇舒展,笑得眼眸如星,尤其如今他顶着闻人昭那副昳丽样貌,眉眼间更是潋滟一片。
无情并非定得道,有情未必阻太玄。
但陆照没再开她玩笑,更没去笑她区区炼气初期就在这里异想天开。
此刻,他今日心中的种种不快和戾气全都一扫而空,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丰盈的脸颊,大笑道:“能!当然能!”
本君甚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