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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满目落花飞絮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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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栖鸾阁中一场认主,宫悬黎便如同得了令牌,隔三差五便来瞧他这条新收的狗狗。
要不是还在相思引的药效期间,婴见素差点以为只是来监视她的而已。
等等,这人该不会借着‘看狗狗’的名义,实则是在查她有没有勾结魔族的证据吧?婴见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宫悬黎此人,原著里就是个多疑的主儿,他现在这副黏黏糊糊的模样,一半是相思引的药效,另一半……怕是打着关心的幌子在钓鱼。
每日晨起,她推开窗,那道蓝白身影必在海棠树下杵着。今日也不例外。
他来得分外早,早到松雾尚未散尽,叶尖那滴清露悬而未坠。他伫立其间,腰悬三尺青锋,高马尾束一截蓝宝石抹额,晨风过处,衣袂微掀。目光自她面上掠过一瞬,旋即不着痕迹地荡开。
婴见素初时尚且客气,遥遥一揖:“师弟早。”
宫悬黎颔首,下颌沉下半寸,清清泠泠。婴见素自去梳洗,他便在海棠树下候着,指间颠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金橘。
婴见素:“……”到底为什么何时何地都在耍帅?他在练杂耍吗?
她忍无可忍,抄起两枚桌上的果子,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
宫悬黎还未反应过来,手里便被塞了两枚果子,加上原先的橘果,现下拢共三枚。
婴见素双手覆住他手背,将那几枚果子捂得严严实实,煞有介事地嘱托:“抛吧。”
她就不信连抛三个还能帅得依旧。
宫悬黎猝不及防被她双手握住左手,整个人僵了刹那。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多出的两枚果子,又瞧她那双捧着自己手的爪子,睫毛颤了颤。
她十指收拢,将他一只手严丝合缝地裹在掌心。温度自皮肤渗进去,自指尖蔓延至手腕,自手腕攀升至小臂,再循着经脉一路烧灼到心口。有细密的痒,还有雷击般的麻。他的手恍若被缴了械的士卒,茫然无措地摊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怔忪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他的模样,满是看好戏的期待。才反应过来她在等他表演杂耍。
宫悬黎不可置信地偏头。
“倒反天罡了?”他道。
旋即,婴见素便被勒令当真抛起那三枚果子,宫悬黎事不关己地抱臂立在一旁监工:
“连抛一炷香,掉落一枚便重头来过。”
婴见素痛恨地瞪着他,万恶的资本家。有点把柄在他手里他就真成大爷了。
今日婴见素必须去取梦茄草,三日之期已到,她不能再让宫悬黎跟着了。
婴见素嬉皮笑脸地歇了手,凑到宫悬黎身侧:“我乏了,且去歇个午觉。”
宫悬黎:“?”
他偏头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你不是才起?”
婴见素被他瞧得发虚,索性破罐子破摔,将那三枚果子往他怀里一推,打了个呵欠,转身便往屋里走,边走边摆手:“师弟慢走,不送不送,改日再练,改日再练。”
垂丝海棠落尽了最后一重绯云。宫悬黎斜倚在高处枝桠间,一条腿随意垂落,靴尖轻点虚空,闲闲挂在树梢。他望着婴见素卧房那扇紧闭的窗。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沾在他肩头、发间。他起初还伸手拂去,后来便懒得动了。
他眨了眨眼,花瓣从睫间滑落,打着旋儿坠下去。
困意渐渐袭来。
宫悬黎阖上眼,枕着一枝横斜的树干,在漫天花瓣中沉沉睡去。
婴见素溜回房中,将门窗关好,从柜中翻出那枚易容丹吞了下去。骨骼咯咯作响,须臾之间,镜中少女的眉眼模糊,皱纹爬上她的面颊,一丛白须从下巴上生出。她换上一身灰布道袍,戴上斗笠,将空盒揣入袖中,推开后窗,翻身从后院溜出。
婴见素一路走一路愤愤腹诽,那宫悬黎摆明了就是来监视自己,这纸片人一点都没有人情味!
到了约定之地,四顾无人。婴见素猫着腰左右张望一番,心里暗暗得意,自己干起坏事来竟是越发得心应手了。说来还得谢过程雪,若不是被她反咬一口,自己哪能练出这般不动声色的本事?吃一堑长一智,古人诚不我欺。
她蹲下身,将手探入树洞。指尖触到几株草药,摸出来一瞧,皆是寻常货色,她在图册上见过梦茄草的模样,眼前这几株小草,没有一株沾边。
婴见素将手里的草摔在地上。
——江潮声竟敢耍她?
她正欲破口大骂,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师傅,您想要的,可是这个?”
婴见素霍地旋身。
江潮声不知何时已欺至跟前,相隔不过一臂。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笑意亮堂堂的,像春日里晒太阳的猫。
左眼的黑色眼罩粗绳勒入鬓角,衬得右眼愈发明亮,瞳仁里漾着碎光。
“老师傅,”他开口,带着笑,尾音往上挑,“您这眼神,可不济事啊。”
手里梦茄草举到她鼻尖下,漆黑的叶片悠悠地晃。
婴见素极力控制自己忍住只看他的一只眼,因为那样子她会斗鸡眼。
她悻悻地收了手,捋了捋颔下那丛白须,斜眼觑他:“你可是对老夫提出的交换不满意?你去见过燕燕了吗?”
江潮声嘴角那抹笑意凝固了一瞬。眼神黯淡。
当然迫不及待地去找她了。这几日他像做贼似的,远远跟在燕燕身后,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
她是他遥不可及的太阳。如今那只手的主人就在眼前,他却只敢远远看着。他如今算什么呢?一个连炼丹都炼不好的外门杂役,一只从魔渊里爬出来的老鼠,连正眼瞧她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他想有资格站在她身旁。哪怕只是替她挡一挡风。
江潮声垂下眼,将梦茄草在指间转了一圈,再抬起眼时,面上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老师傅,”他慢悠悠地开口,“既然您有预知将来的本事,不如算算,我会去瀛洲秘境吗?”
婴见素愣神,她看着江潮声的脸。
他,不会去瀛洲的。
外门弟子本无资格进入瀛洲秘境。此乃撄宁殿千年旧例,秘境试炼只对内门亲传弟子开放,外门弟子连旁观的资格也无,遑论参与。江潮声在撄宁殿盘桓多年,岂有不知此理?再者,原著剧情之中,江潮声从未踏足秘境。他的戏份要在秘境之后方始展开,彼时燕燕受伤,被送往丹药房救治,他替她疗伤,才认出这便是当年的女孩。秘境之中,无他的位置。
江潮声虽不知自己命中既定的剧情,前一条规矩却是心知肚明。他既问出这话来,偏又不肯爽快将梦茄草交出,答案便已昭然若揭。
这一番试探,不过是想瞧瞧她这老师傅究竟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不过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你会去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笃定。
这边厢,燕燕望着窗外梨花似雪,怔怔出神。
五芝洞天以炼丹名世,剑术却是短处。父亲将她送来撄宁殿时,在书房里同她说了缘故:一为学艺,殿主婴伏尧剑道通神,得他指点胜过在五芝洞天苦修十年;二为结好,即便父亲与婴伏尧较好,但撄宁殿执仙门牛耳,五芝洞天再大的名望,到底矮人一头。
拜师礼那日,她跪在正殿中央,殿主婴伏尧坐在上首,面容清俊。她叩首时手心出汗,叩完三拜,听见头顶那个沉稳的声音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撄宁殿殿主门下第七名亲传弟子。”
燕燕正要答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婴见素端着茶盘走到她面前,笑盈盈的:“燕师妹,给师父敬茶罢。”
燕燕抬眼,对上那双满是骄纵的眼睛,她接过茶盏,指尖刚触到杯壁便是一缩,烫的,隔着瓷壁都能觉着。她咬住唇,将茶盏稳稳端住,指腹贴着瓷面,疼得她冒冷汗。
她一步一步走向殿主,脊背挺得笔直。
殿主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起来罢。”
燕燕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右手缩进袖中,指尖已经起了两个水泡,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明白婴见素何以对自己怀此深仇。然而无须太久,答案便会自己寻上门来。
这世间竟有人能恶到如此地步——步步诛心,刀刀见血,不留半分余地。
拜师之后,殿主却对她并不上心。每日的功课交由首席弟子祁玄代为传授,这是撄宁殿的旧例,不算怠慢,可她心里到底失落。她原以为拜入门下便能多得几分指点,谁料师父连多看她一眼都欠奉。
祁玄倒是尽职。
每日清晨,她到练剑场时,他已立在场中等候。白衣胜雪,腰悬剑鞘,晨风将他衣角吹起又落下,人却纹丝不动。他教她从基础剑招练起,一式一式纠正,极有耐心。偶尔她做对了,他便说一句很好,语气淡得像白水,听不出褒贬。可燕燕偏偏为这两个字能高兴一整日。
每次他走近纠正她姿势,她的呼吸就乱了。他的手指点在她腕上,微凉的,轻轻往上一抬,将她的剑尖拨正。她便僵在那里,连眼睫都不敢颤,怕他察觉她心跳太疾。他退开后,她才敢偷偷松一口气,将那股自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热意,死命压下去。
这几日祁玄教她一套新剑法,是一套双人对练的功夫,讲究心意相通、剑随意动。
第一式,双剑交叠。祁玄的剑身贴着她的剑身缓缓滑过,金属相触的声响清脆而绵长。
“放松。”他说。
她咬着唇,依言松了松手腕。
第二式,侧身换位。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的衣袖拂过她的手背,轻得像一片落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是他身上本来的气息,清冽而干净。
“燕燕。”他唤她。
她骤然回神,发现自己走错了方位。脸上一热,耳根烧得发烫。
“对不住。”她垂下头,不敢看他。
祁玄没有责备,只淡淡道:“再来。”
第三式,双剑齐出。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刺向前方。她刻意与他隔了些距离,不敢靠得太近。祁玄忽而侧过身,伸手扶住她腰际,将她往自己方向轻轻一带。
“太远了,”他说,“双剑要齐,身位须得一致。”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衣料,那温度好似一枚烙铁。
不过两息,他便松了手,退开半步。
“记住了?”
燕燕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点了点头。
晨光渐亮,两人的剑影在青石地上交错重叠。燕燕一招一式地跟着,心里却反复回放他扶住她腰的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心这东西,由不得人。
收剑时,祁玄照例说了句‘今日到此’,转身离去。白衣在晨风里掀起,消失在石径尽头。
风从山间吹来,吹不散她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燕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清醒一点。”
可她终是清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