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色的风筝》浅蓝试剂

8、别哭 他忽然有点

　　当时，乔女士咒着安知乐，语言像尖刀捅向安妈妈的软肋。

　　妈妈的情绪也失控了，她伸手捂乔女士嘴时没控制好力度，推搡间，乔女士没站稳，脚下拖鞋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

　　其实家里的地板原先没有这么滑的。只是乔朔越拿着水杯匆匆进房间的时候没有注意，液体随着走动从装满水的玻璃杯中溢出，在瓷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小水洼。

　　只是乔女士刚刚好站在水洼上，只是乔女士刚刚好被推了一下，只是乔女士刚刚好火气上头没有留意脚下……

　　只是没办法，这世上总有那么多巧合，人好像真的有“命数”这个东西，上一秒乔女士还在激动地争吵，下一秒后脑勺便直直砸向桌角，再无声息。

　　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警车带走了妈妈，救护车带走了安知乐。

　　乔女士当场确认身亡，谁也没有带走她。

　　＊

　　安知乐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医院重症监护室。

　　安知乐不清楚自己这一次睡了多久，他吃力地转动眼珠望向进来探望的爸爸。

　　爸爸疲惫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明知道安知乐想听什么，但他就是不说。他只会一遍又一遍哄着儿子：“听医生的话，积极治疗，啊，马上就可以转出ICU，去普通病房了……”

　　除了爸爸和医生，再没有人来过。

　　一直到转去普通病房，安知乐都没有见到过妈妈的身影。

　　安知乐能正常说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抓着爸爸的衣袖，用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一个字：“妈，妈妈……”

　　“妈妈她，她不小心推了乔阿姨，现在还在配合调查……”爸爸明白骗不过安知乐，于是避重就轻尽量弱化事情严重性，“她是过失伤人，只要态度端正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乔，乔……”安知乐嘶哑开口。

　　“你问乔阿姨？嗯……她没挺过来，走了。”爸爸含糊地说，“她摔到头了，运气不好……”

　　爸爸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看仪器上跳动的数据，手指蓄势待发准备按呼叫按钮。

　　还好，大概是刚受过治疗的原因，数据只是浮动了一下，不至于让安知乐病情复发。

　　听到乔女士的死讯，安知乐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别哭，别哭。”爸爸手忙脚乱地给安知乐擦眼泪，抱着他柔声哄。

　　安知乐趴在爸爸怀里，泪水打湿了爸爸的衣襟。

　　哭了一会儿，安知乐缓缓抬起头，哀伤地问：“那……朔越哥呢？”

　　他没有妈妈了，他该怎么办？

　　爸爸顿了两秒，磕磕绊绊组织语言：“他呀，他继续上学啊，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啊，就正常去学校念书嘛……”

　　他没撒谎，乔朔越安顿好母亲的遗体，就回归学校了。

　　乔女士的骨灰寄存在殡仪馆，还没有合适的下葬日子，乔朔越不可能一直守着。他还是个学生，他还要高考。

　　爸爸有心想帮衬一下乔朔越，可这孩子见到他就如同见到瘟神，没一点好脸色。

　　也是，自己可是害死他妈妈的凶手的亲人。

　　＊

　　乔女士不在，乔朔越待在只剩他自己的房子里，孤零零地，边读书边用打工的父亲给的生活费凑合养活自己。

　　他以前和乔女士吐槽，说这房子又破又小。

　　他现在觉得这个房子好大好空，他不止一次蜷缩在墙角失声痛哭。

　　妈妈，妈妈……

　　乔朔越一遍遍哭喊。

　　他恨死那个杀人凶手了，只要一看到对面那扇门，他都恨不得让凶手全家都暴毙。

　　妈妈无病无仇，凭什么，凭什么落得这么个结局，凭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有新的消息。

　　乔朔越抽了张纸，胡乱擦干净哭花的脸，伸手把手机捞过来。

　　锁屏显示发消息的是个陌生头像，乔朔越给他的备注是“1”。

　　乔朔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设置的这个“1”到底在“1”什么。

　　他迟钝地皱起眉思考，总算想到是谁。

　　是安知乐的爸爸。

　　当初刚得知安知乐有心脏病，乔朔越主动提出加安知乐父母的好友，方便有问题及时联系。

　　搬家事务繁忙，乔朔越加上后随手备注了“1”和“2”，想着闲下来再改，闲下来却忘了，后来一直搁在好友列表里没动过。

　　这人发消息要干什么？

　　乔朔越解锁手机，不耐烦地点开查看。

　　发消息的似乎不是本人。

　　“对不起，朔越哥。”

　　“对不起对不起，你骂我吧，怎么骂都行。”

　　……

　　对面应该是安知乐。这孩子才醒？怎么抢救了这么多天？

　　乔朔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呵，对不起有什么用？骂你能让我妈复活吗？

　　“我骂你干嘛？”乔朔越回复道。

　　他咬住嘴唇，赌气似的接着补充：“把你骂出心脏病好让你家里人讹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知乐急忙为自己辩驳。

　　乔朔越懒得打字，干脆发送语音：“那你什么意思？反正没了妈的是我又不是你，道歉有意义吗？怎么不在我妈被推的时候站出来呢？”

　　隔着手机，看不到安知乐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乔朔越毫无心理负担地冷嘲热讽，对着对方的头像发泄怨气：“你说，为什么你不去替我妈死呢？你不是最娇弱最短命的吗？”

　　说完这句话，乔朔越直截了当地把“1”和“2”全都拖进黑名单，不给安知乐任何回复的机会。

　　乔朔越出了口恶气，诅咒的话似乎真的能让人获得快感。

　　可是这份快感仿佛毒药，短暂刺激人的神经后，只剩无尽的副作用。

　　乔朔越的理智一点点回笼，他呆呆地盯着不断流逝时间的时钟，猛然意识到自己说过什么鬼话。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乔朔越又慌慌张张把那个“1”拖出黑名单，长按发的每一条消息。

　　完了，撤回不了。

　　就算能撤回也没用，安知乐肯定早就看到了。

　　黑名单期间无法接受对方的消息，安知乐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乔朔越不知道，也不敢猜想。

　　乔朔越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绞尽脑汁想挽救的话。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如此匮乏。

　　又一次清空输入的文字，乔朔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突然迫切地想要听到安知乐的声音。

　　现在就想。

　　乔朔越点开对方的头像，申请语音通话。

　　他得亲口把自己的冲动解释清楚。

　　通话请求响了好久才被接通，接电话的不是安知乐，是这个号的原主人。

　　安知乐爸爸疲惫地开口：“朔越是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都对我说吧。”

　　“乐乐呢？把手机给他。我不骂人，我和他道歉。”乔朔越急忙回答。

　　“你没……算了，乐乐他太累了，我让他先睡一会。朔越，你是个好孩子，放过乐乐吧。他……医生告诉我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放过他吧，嘴下留情，他真的没做错过什么……”安爸爸声音越来越哑。

　　背景音有嘈杂的人声，还有抢救设备专属的“滴滴”声。

　　乔朔越隐约感觉安知乐可能不止“睡一会”这么简单，他的心脏似乎有种被挤压的闷痛感，呼吸不畅。

　　“乐乐什么时候能接电话？”乔朔越又问。

　　安爸爸迟疑片刻，无奈地笑了笑：“就这样吧。那边那栋房子可能会卖掉，咱们以后……就不联系了。你不欠乐乐，是我们亏欠你。”

　　卖掉……？

　　乔朔越茫然地对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半天没有动作。

　　什么意思？是治疗缺钱？还是……

　　不愿面对孩子的遗物？

　　乔朔越越发不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占据他的身体。

　　他似乎永远无法留住他想留住的。

　　乔朔越不加思考，风也似的刮向门口，三步并两飞奔下楼，出小区立马打车去医院。

　　他知道安知乐去了哪家医院，但他不知道具体病房。

　　他一路抓医护人员问，不知疲倦地奔走，气喘吁吁地赶到抢救室，和安爸爸大眼瞪小眼。

　　“你……”安爸爸颓丧地窝在抢救室门口的连排椅上，犹豫着开口。

　　“乐乐他怎么样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乔朔越弯下腰，喘着粗气询问。

　　“还在里面。”安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抢救室，对着禁闭的大门沙哑地说，“什么情况？说不准。医生说他现在还需要熬，熬过去就好了……”

　　乔朔越没出声打断，沉默地坐到连排椅上，和安爸爸隔了一个座。

　　安爸爸有些出神，不知是在和乔朔越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会好起来的。乐乐之前都熬过去了，没道理年纪大些了还熬不过去……”

　　乔朔越也在出神。

　　他想着安知乐，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孩子并没有多少共同回忆。

　　他们本来也没认识多久。

　　乔朔越只记得自己和安知乐一起做过的两件事，一件是打篮球，一件是制作风筝。

　　哦，对，他们说好要一起去放刚完工的风筝。

　　可惜，现在已经换季啦，再找不到适合放风筝的、和风拂面的日子啦。

　　两个沉默的人不知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安爸爸快速起身迎了上去，得到“目前状态良好”的结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跟着抢救床走，转头寻找乔朔越。

　　连排椅上空空如也。

　　乔朔越躲在走廊转角，目送安知乐被推走。

　　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那样焦急地赶到医院，可真正见到安知乐——

　　他忽然有点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