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取时间》序桃

8、忐忑 找工作理由

　　念头落了地，岑知意整整纠结了三天。

　　三天里她改完两版春棠洞察补充稿，跑了两次门店复勘，冲坏了四壶手冲，每次指尖碰到手机屏幕，点开工作群成员列表，看见那个深灰色头像，手指就顿住。理由在心里盘了又盘，想过说请教演讲里的案例，太刻意；想过说感谢上次提点，太唐突；翻来覆去都站不住脚，像没夯实的粉层，一冲就散。

　　周四下午她抱着打印好的对标分析敲开Michael办公室的门，语气平稳，说春棠的社区商业转型，目前缺同类型项目的运营数据做参考。见山之前投过两家社区商超，要是能对接上投资方拿到点公开案例数据，方案说服力会强很多。
　　Michael翻了两页她做的对标清单，没多想就点头，说我跟周凯打个招呼，你加他微信对接就行，就说是我让的。

　　她点头应下，退出办公室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潮。理由是真的，数据确实需要，可藏在底下的那点心思，像沉在杯底的咖啡渣，晃一晃就浮上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凯通过得很快，客客气气的，当天就发了两份脱敏后的案例报告过来。岑知意认认真真回了感谢，聊完工作，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好意思问能不能推一下谢总的微信。太明显了，像在刻意攀关系。

　　晚上躺到床上，她点开公司大群，翻到成员列表里谢逾白的名字。头像还是深灰色，像杯没加奶的意式浓缩，个性签名空着，最后一条群消息还是三个月前的季度会议通知。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了快十分钟。

　　验证消息改了三遍。第一版写“谢总您好，我是青禾的岑知意”，太泛；第二版写“春棠项目相关对接”，太生硬；最后删删改改，定了最稳妥的一句：青禾品牌Celia，春棠项目执行。
　　身份、事由，都清楚，公事公办，挑不出错。

　　点发送的时候，她指尖抖了一下，按了两次才按中。手机扔到一边，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有点快。像上学时往讲台递了份没署名的作业，忐忑，又有点隐秘的羞耻。

　　第二天一早上班，她先摸出手机看。没有好友申请通过的通知。

　　一上午她隔十分钟就划一下锁屏，消息栏干干净净，只有工作群的日常提醒。冲咖啡的时候走神，水注多了，漫过滤杯流到台面上，她慌忙拿抹布去擦，烫了指尖也没觉得疼。Ruby路过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扯了扯嘴角说没事，昨晚改方案有点晚。

　　快到午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跳着“你已添加了Shawn，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心跳漏了半拍。她点进对话框，刚输入“谢总您好”，对面的消息先跳了出来，只有一个字：好。
　　干净利落，像他说话的风格，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删删减减，最后回了一句“打扰谢总了，后续项目上有相关问题，再向您请教”。发出去等了半天，没再收到回复。意料之中，她也没觉得失落，反倒松了口气。至少加上了，至少理由正当，没露怯。

　　下午摸鱼的时候，她点开他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一条横线横在中间，下面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她往上滑了滑，什么都没有，连封面图都像默认的灰色，没半点个人痕迹。像他这个人，看着就在通讯录里，其实隔着老远，什么都摸不到。

　　她对着那条横线看了会儿，退出来，点开备注栏。
　　最开始输的是“Shawn-见山”，规规矩矩，符合所有工作联系人的格式。输完盯着看了两秒，删掉，改成“Shawn”，少了后缀，像悄悄拉近了一点距离。又觉得太亲昵，不妥，再删，改成“谢逾白”，全名，生分又郑重。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改回了最开始的“Shawn-见山”。

　　折腾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她截了张聊天界面的图，画面里只有她的验证消息和他的一个“好”字，干净得像没发生过什么。点开相册，新建了个叫“工作资料”的相册，设了仅自己可见，把截图存了进去。存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小学生把糖纸夹在课本里，藏得严严实实，自己偷偷摸出来看的时候，还能甜半天。

　　合上手机，她接着改报告，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电脑边框上那张小小的便签，今天被她用指尖蹭了好多次，边缘都起了毛。

　　之后一周她没再找过他。项目上的问题都对接周凯，足够解决，没必要越级找合伙人。她刻意压着那点心思，专心改方案、跑门店、跟消费者访谈，日子过得跟之前没两样，只是手机亮的时候，她会比以前多瞟一眼。瞟完又自嘲，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加了个投资人的微信吗，工作而已。

　　周五晚上加班，整层楼只剩策略室的灯还亮着。她正对着电脑调整洞察报告的年龄分层数据，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微信消息，顶置的工作群没动静。她点进去，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是Shawn。
　　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字，没前缀，没客套，甚至没带称呼：春棠的洞察报告，发我一份。

　　她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指尖有点凉。窗外的夜色浓得像杯深烘意式，写字楼的灯影晃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空调风从出风口吹过来，扫过后颈，她才发现自己后颈有点出汗。
　　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她才想起要回复。

　　打好的“好的谢总，马上发您”删了又改，总觉得太殷勤，又怕太冷淡。最后指尖停在屏幕上，删得只剩一个字：好。
　　跟他当初回她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点发送的时候，她指尖很稳。可文件传过去的间隙，她的心还是悬着。不知道他看完会说什么，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挑出一堆毛病，语气冷得像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份报告，是周凯提的，还是他自己想起了春棠这个项目。

　　文件传输完成的提示跳出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桌上的手冲壶早就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漫开舌尖。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收到回复。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会说什么。